性骚扰16岁女孩，机器人被捕，警察懵了

红金色人形机器人

10月10日深夜，德国科隆市中心，一台约1.2米高的红金色人形机器人从背后靠近了一名16岁女孩。

根据科隆警方通报，机器人涉嫌触碰女孩的臀部，并做出顶胯动作。当时，女孩正和两名朋友站在一家快餐店外，而机器人的16岁主人和一名19岁同伴涉嫌拍摄、直播事发过程。

警方随后在附近一辆汽车的后备厢中找到了机器人，并扣押了这台机器人和两名嫌疑人的手机。目前，警方仍在调查机器人的运行模式，查看是否有人有意操控其动作。

女孩和机器人互动

涉事机器人名叫“Ahmad”，此前已在科隆街头“活动”数周。它戴着假胡子、挂着粗大的金项链，穿着背心，跟随两名主播在街头活动。它会跳舞、挥动手臂，也会主动走近路人，与他们互动。

在此前流传的直播片段中，两名主播曾多次邀请年轻女性认识、拥抱机器人。女性接受邀请后，机器人有时会突然做出具有性意味的动作，甚至发生身体接触。

这并非人形机器人第一次卷入类似争议。2024年，沙特阿拉伯一场科技展上的人形机器人疑似触碰一名女记者的腰臀部位，视频引发热议。制造商随后解释称，机器人当时处于自主运行状态，并未出现异常行为。

机器人疑似触碰一名女记者的腰臀部位 视频截图

但科隆两名主播此前的直播经历，让这场“意外”显得没那么简单。

如果一名男性直接伸手触碰陌生女性，还做出不雅动作，其行为的冒犯意味并不难辨认。但换成机器人，情况就不同了。人可以通过遥控或预设程序让机器人执行动作，自己却不必亲自伸手。

当机器人能够代替人接近、触碰陌生人，这是否会让一些人更容易做出原本不敢亲自实施的行为？德国波鸿鲁尔大学心理学助理教授、研究人机互动的专家Laura Kunold对此指出，面对在公共空间做出不当行为的远程操控机器人，旁观者几乎没有有效的应对手段，唯有躲闪。

也许，不必等到机器人失控，人们就已经要学会防备。

谁负责

机器人“性骚扰”未成年女孩的新闻传开后，网友们的反应五花八门。

有人觉得这事荒诞得难以置信。在Reddit的德国版块上，一名网友感叹，这又是从哪儿来的离奇新闻。有人则调侃：“本来说好给我们造飞行汽车，结果造出了会摸人的机器人。”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笑。

“抛开机器人不谈，就是两个男人在骚扰一个女孩，而且还把这事直播了！”一名网友直言。

女孩和机器人互动

还有人争论，这究竟算不算性骚扰。有人认为，如果机器人只是在执行预设动作时不小心撞到女孩，与有人故意遥控机器人触碰她，显然是两回事。也有人反问，既然机器人是人带到街上、用来与路人互动的，使用者难道就不需要为它的举动负责吗？

面对外界的质疑，涉事主播 Agaamuza 否认机器人有意触碰女孩，称当时机器人为了躲避一名男子，才意外撞到了女孩。

但比这番解释更引人注意的，是他随后的一场直播。

10月13日，距离事发仅过去三天，Agaamuza在Twitch（中文俗称“老鼠台”）上进行了一场约一小时的“声明”直播。一台穿着黑白条纹囚服的机器人出现在镜头前，继续扮演“Ahmad”。据当地报道，这显然已经不是被警方扣押的那台机器人。

穿着囚服的机器人

有媒体追踪了 Agaamuza 此前数周的网络作品。早在警方介入之前，他和朋友就带着“Ahmad”在科隆街头四处活动，有时走进商店，有时在酒吧外与陌生人搭话。机器人跳舞、挥拳，偶尔突然做出夸张的顶胯动作。周围人的反应被拍下来，剪成短视频，上传到不同的社交平台。

而在引发警方调查的那场直播中，当机器人从背后撞上女孩后，其中一人喊着让它停下。但主播紧接着又问女孩们：“它想认识你们，你们愿意认识它吗？”遭到拒绝后，机器人又开始挥动手臂，做出带有性意味的动作。此时，女孩们已经离开机器人身边，但主播仍在镜头前大喊：“不不，兄弟，别这样！”

最终，女孩们要求他们别再纠缠，随后离开。

直播画面截图

招惹陌生人，拍下他们尴尬、惊讶甚至愤怒的反应，再放到网上供人取乐，这样的街头恶作剧并不新鲜。但这一次，直接实施恶搞行径的却是一个机器人。

对于警方来说，这也是一个棘手的新问题。科隆警方的一名发言人表示，他们此前没有处理过类似案件。

机器人当时究竟如何运行，仍有待调查。但这起事件让一个问题变得凸显：如果有人想骚扰别人，却不必自己走上前去，而是让机器人代劳，他是否也会少了几分顾忌？

站在背后

“很遗憾，确实有这种可能。”Laura Kunold在接受南风窗采访时这样说道。

她解释，心理学研究早已发现，匿名性和物理距离可能会使人做出面对面时不会做的事。这被称为“去抑制效应”。有人隔着屏幕更愿意谈论自己的困扰、向别人求助，也有人因此更容易发表恶意言论。

类似的心理变化，也在机器人实验中有所体现。

2026年，京都大学、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学等机构的研究人员发表了一项在日本一座购物中心开展的实验研究。他们让21名参与者向陌生路人介绍商场信息，分别尝试亲自上前搭话，以及通过机器人完成相同的任务。

研究人员发现，当参与者需要自己走上前时，他们平均只会接近约56%的目标路人；换成机器人后，这一比例提高到了77%至78%。

日本店铺前的机器人 图源：Unsplash

一些参与者坦言，亲自搭话时，自己会担心遭到拒绝，或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但隔着机器人，这些压力减轻了。也有人表示，即使机器人屏幕上显示着自己的面孔，他仍觉得自己仿佛隐藏了起来。

德国机器人伦理研究者Iris Phan在分析科隆事件时，也提出了类似的担忧。她认为，机器人可能成为操作者的一种“道德缓冲”，让人们与被冒犯者保持距离，从而降低越界行为的心理门槛。

不过，机器人并没有创造人类侵犯他人边界的欲望。对他人的控制、对拒绝的漠视，以及试探他人反应却不愿承担后果的心理，都不是新鲜事。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这些行为的实现方式。

机器人没有创造人类侵犯他人边界的欲望 图源：图虫·创意

机器人“侵犯”人类，一个特殊之处在于，决定如何行动的人，不再需要亲自动用自己的身体去完成这些动作。

虽然机器人有非人属性，通常被视为工具，但它与木棍或其他普通工具不同。后者仍需要人亲自拿取、操控，使用者的身体与动作之间存在直接联系。它拥有一具能够独立移动的身体，可以走近另一个人、伸出手臂，甚至与对方发生身体接触。操作者不必亲自走到对方面前，也不必亲自伸手，就能让这些动作发生。

这不仅是行动距离的延伸，也是行动方式的变化。这种变化，很容易模糊行为的性质与责任的归属。

在科隆事件中，两名主播就在现场，警方也掌握了相关视频线索，但仍需要花大量时间调查机器人当时如何运行。截至目前，两人尚未被正式起诉。

涉事机器人

如果行为并非由人故意操控，而是机器人在自主运行中发生了意外，问题就更加复杂。2024年沙特阿拉伯的展会事件中，制造商便将机器人触碰女记者的行为解释为自主运行时发生的情况。假如无法证明有人故意操控，是否就意味着没有人需要为这次接触负责？如果受到影响的人只能面对一个无法明确追究责任的结果，自己的权益又该如何得到保障？

随着机器人逐渐具备更强的环境感知和自主行动能力，这些问题还会变得更加复杂。

自主性

尽管机器人能够按照程序自主执行任务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今天具身智能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是让机器人能够在更加复杂、变化的现实环境中，根据人的要求和眼前的情况，自主判断接下来该做什么。它不仅需要完成动作，还需要根据环境变化调整行动计划。

例如，人告诉机器人把桌上的物品收拾好，它不仅要认出桌上有什么，还要判断哪些东西需要收拾、应该放到哪里，再控制手脚完成任务。如果物品被其他东西挡住了，或者原本要放东西的地方被占用，它还需要重新判断，找到其他办法。

这看似只是多了几个步骤，却是机器人研究中的难题。而当机器人开始进入养老照护等需要与人密切接触的场景，问题就不只是能否完成任务了。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总有很多不言自明的规则，在这种复杂的社交场景下，机器人还需要根据人的反应调整行动，也必须避免在提供帮助时给人带来伤害。

《我，机器人》剧照

让机器人学会行动，与确保它的行动始终受到合理约束，是两回事。随着机器人能够自主判断和调整行动，人类很难提前测试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也不能仅凭它能够完成任务，就认定它能够安全地完成任务。

这种追问在当下更加迫切。市场研究机构 Interact Analysis 的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产量超过2万台，约为上一年的10倍。随着产业快速扩张，人形机器人正尝试进入更多应用场景，与人接触的机会也随之增加。

过去这些年，人们不仅越来越重视身体自主权，也喜欢讨论一个问题：当AI越来越先进，甚至表现出更强的类人属性时，人与机器的区别究竟在哪里，所谓的“人味”又是什么？

未来，机器人身上的几种属性或许会更加交织：它的行为举止会越来越像人，能够以类似人的方式与人互动；它会具备更强的自主行动能力，不再只是机械地执行指令，甚至在外表上也会越来越像人。

人形机器人上街 图源：图虫·创意

当这样的机器人进入现实生活，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如何约束一项新技术的问题。我们还需要重新思考：当机器能够表现得越来越像人，我们是否会不自觉地把它当作人来理解？当它做出冒犯，甚至越界的行为时，我们又该如何判断这些行为的性质？

在科幻作品中，人类常常恐惧自己创造的机器人有一天会觉醒，获得自主意志，甚至反过来控制人类。但在那之前，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已经摆在眼前：当机器仍然受人控制时，人类会如何使用它？

人类总是在想办法让工具变得更强大，帮自己做更多事情。从蒸汽机到计算机，再到今天能够自主行动的机器人，技术不断拓展着人类的能力。但我们似乎很容易忘记，造出更强大的工具，不等于就能完全掌握它。我们总觉得，既然机器是人造出来的，就应该能按照人的意愿运行。

但技术能够做到什么，与人类能否安全地使用它，并不是一回事。或许不必等到机器不再服从人类，我们就该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驾驭它。

作者 |贺一

编辑 | 阿树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