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写下7篇随笔，湖北书法家走进阿克苏，感悟壮美山河

极目新闻记者 陈倩

“这次来新疆，最大的感受是变化大。”10月29日，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协理事，宜昌市书协副主席万双全谈起新疆阿克苏之行，由衷地感叹。

10月19日至26日，湖北省文联组织湖北文艺家开展“荆楚风 鄂疆情”——荆楚文艺名家走进阿克苏系列文化润疆活动。万双全作为代表团成员之一，奔赴新疆阿克苏。从长江之滨到天山脚下，新疆壮美的山河，丰富的人文宝藏让他文思泉涌，5天内写下7篇随笔，记录了自己一路上的感悟。

龟兹小巷的人间烟火 受访者供图

让万双全有“变化大”的感叹，是因为10年前他也有一次新疆之旅。那次他到访的是北疆的乌鲁木齐、赛里木湖、伊犁等地。他说，10年后再访新疆，感受到的是当地安定、繁荣的生活，“和内地的差别感觉越来越小。”一路参观访问，他看到的是风沙治理成果丰硕，当地老百姓生活更有幸福感、满足感，援疆干部的精神面貌积极向上。

龟兹献墨 受访者供图

按照党中央统一部署，湖北省对口支援地由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和兵团第五师双河市调整至阿克苏地区和兵团第一师阿拉尔市。今年5月，湖北省第十批270名援疆干部人才肩负使命、怀揣初心，从博尔塔拉转战天山南麓，开启为期三年的对口支援新征程。这次阿克苏之行，也是万双全第一次来到南疆的阿克苏。在阿克苏期间，湖北省文联代表团先后在阿克市、沙雅县、新和县、库车市举办了4场书画交流笔会。万双全和其他湖北书画家一起，现场捐赠书法美术作品。湖北省文艺名家还开展专题文艺讲座，对当地文艺骨干进行面对面指导，提升本土文艺人才专业能力。

万双全说，多年形成的习惯，让他每到一地，都想去探访当地的人文印记。在阿克苏期间，尕哈烽燧、克孜尔千佛洞等历史遗存，让他感受到了当地文脉的深厚，传统文化的渊源有致，体会到了新疆和内地自古以来就是密不可分的整体，是文化的浸润造就了当地的繁荣。他说，将来有机会，还想去到新疆更多的地方走走看看。

附：润疆随笔

作者：万双全（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宜昌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

楚水天山共月明

机翼破开万里长天，自武汉向西，奔赴阿克苏。机窗外，云层渐渐稀薄，大地铺展成一幅天辽地阔的长卷。初望之时，竟一时难以分辨眼底究竟是茫茫戈壁，还是巍巍群山。

高空俯瞰，天山的山脊锋利突兀，岩层纹路似流沙一般浪涌。群峰之巅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山与雪、雪与云相互交融。偶尔有几片薄云，如同孤零零的柳絮，通透轻薄，悠然悬于天地之间。时而天边会现出一道澄澈的蓝色边界，干净清朗，将流云与皑皑雪山轻轻分隔，天地层次豁然分明，雄浑而空灵。

从飞机上拍摄的阿克苏 受访者供图

我频频垂眸眺望，一个多小时的航程，飞机西行不息，可天山依旧绵延无尽，机身仿佛悬浮于空中，让我想起柳宗元“皆若空游无所依”的句子。慢慢的，我看见山谷间沟壑纵横，散落着不知名的水系，偶见点点湖泊静卧山谷，不知是哪一条江河的源头，在莽莽群山中默默孕育生机。一路西行，苍茫戈壁渐渐生出人间烟火，如玉带一般的公路穿行于山谷之间，屋舍、厂房、整齐的农田次第显现，这是一代代人向着荒漠开拓，在戈壁之上扎根生存的印记。

飞机缓缓降落阿克苏红旗坡机场。随后我们走进柯柯牙纪念馆，一段战风沙、垦荒原的壮阔岁月扑面而来。昔日黄沙漫天、草木难生的戈壁，在拓荒者经年累月的奋斗下，慢慢改良水土、引水植绿，化荒漠为绿洲，这是人类改造山河、向自然求索生机的伟大壮举。

纪念馆背后是一片苹果园。连片果树郁郁葱葱，硕大通红的苹果挂满枝头，果香随风漫溢。我随手摘下一颗品尝，来不及洗，只在身上擦了擦就忍不住一口咬下去。第一口稍有一点点酸，紧接着回味便层层漾开，清甜汁水在舌尖流淌，醇厚甘美。与果农闲谈，他一开口，浓郁的乡音直击心田，竟是一对来自湖北公安县的老乡。夫妻二人远离故土，在这里耕耘果林，养蜂酿蜜，已经十几年了。

阿克苏的苹果 受访者供图

刹那间万千感慨涌上心头。荆楚儿女跨越千山万水，辞别故土，扎根天山脚下，支援边疆建设。今年，湖北正式开启对口支援阿克苏的新征程，源源不断输送人力、智慧，深耕生态、产业、民生等各项事业。可眼前这对老乡，却早在十余年前便己扎根南疆，默默耕耘。这何尝不是一种动人的呼应：鄂疆同心的联结，不是从今年才开始，早在专项援疆工作启动之前，便有荆楚儿女，跨越万水千山，来此开荒拓土，用汗水与智慧浇灌西域戈壁，与当地群众并肩耕耘，共同造就这片绿洲，结出累累硕果。

夜幕降临，在前往“荆楚情 鄂疆情——湖北文艺名家走进阿克苏书画笔会”现场的路上，抬头见一轮明月高悬晴空，想起李白“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句子，心念一动，便想好了今晚书写的内容：“楚水天山共月明”。创作时，我以碑帖相融的笔法落墨，帖意婉转，藏楚水的温润柔情；碑骨雄强，载天山的巍峨浑厚。刚柔相济，将荆楚水乡的温婉与西域群山的磅礴熔于一纸，欲表现鄂疆儿女同心携手、守望相助的深情。

明月一轮，既照楚水，也临天山。荆楚水乡的清风，与西域高原的朗月遥相守望。笔墨之间，寄寓着鄂疆跨越山海的深厚情谊，也见证着从民间先行者到援疆队伍持续接力，在天山南麓共同书写下生生不息的动人篇章。

戈壁秋行

2026年10月21日，我们从阿克苏奔赴沙雅县采风。汽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这条路，大概就是我昨天于万米高空中俯瞰到的、贯穿苍茫西域的“玉带”吧。一路向前，天地坦荡壮阔，尽是南疆独有的雄浑气象。

沿途阡陌沟渠，秩序井然，一方方田地界限分明，分段栽种着各类作物，在茫茫戈壁上，铺展出层层鲜活的秋色景致。最让我心生感慨的，是戈壁滩上的棉花。

路旁的小白杨 受访者供图

我的故乡在湖北省枝江市七星台镇，地处温润富庶的江汉平原，是传统产棉区。我自幼随父母在田间劳作，制营养钵、棉花育种、栽苗、打枝、治虫、摘棉、拔棉秆等等，整套农活都十分熟悉。儿时便听闻新疆棉花品质优于内地，今日在万里之外，亲眼见到这些想像中的新疆棉，乡愁瞬间漫上心头。犹忆故乡秋收摘棉时节，家乡的棉株生机蓬勃，即使用打“缩节安”来压制它的长势，依然挺拔繁茂，足有半人多高，形成密密的棉林。钻进其间，潮湿闷热，让人挥汗如雨。我用五指抓棉法采摘棉朵，棉壳的尖刺，常常刺伤指尖。可眼前南疆戈壁的棉花，全然是另一番模样。它们株型低矮，堪堪及膝，没有繁枝茂叶，身姿朴素简约，像营养不良的孩子。可恰恰是这看似弱小低矮的棉株，孕育出了享誉世界的新疆长绒棉，品质卓绝，冠绝天下。偶然见一台大型采棉机在地里作业，所到之处，白茫茫的棉花被吸进机器里，后面只剩下枯黄的棉秆。一个个硕大的裹上了黄色保护膜的棉包散落田间。想想我小时候，凭双手一朵一朵地采摘，刺破了双手，累弯了腰，一日劳作，所得不过百斤而已；而眼前这台采棉机，轻轻松松一天便可采摘十几吨棉花。新旧两种摘棉方式跨越时空在我脑海里相互交错，令人感慨万千。

凝望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棉花，领略南北风物的巨大差异，我心中豁然有悟。江南水土富足温润，草木得天独厚，棉株大半养分都流落到枝叶上去了；而南疆戈壁干旱少雨、风沙凛冽，生存环境严苛贫瘠，万物皆懂顺势而生、聚力成长的道理。这里的棉花舍弃多余枝叶，摒除无谓长势，将天地馈赠的每一分雨露、每一点养分，都凝聚于棉朵之上，凝心聚力，最终成就极致品质。

由此观之，南疆戈壁所有的瓜果、庄稼皆是如此。在这片贫瘠荒芜的土地上，生灵从不肆意张扬枝干，而是深深扎根砂砾之下，把所有力量汇聚于根系，顽强生长，终于在荒漠之上，结出最甘甜的果实、最优质的物产。这便是大漠万物坚韧通透的生存智慧吧。！

更有趣的是，此次南疆采风，还藏着一场跨越万里的浪漫相逢。采风团中的歌唱家金波先生，与我同为七星台镇人，亦是我的偶像。我尚在懵懂少年时，他的一曲《大妹子》便已唱响大江南北。茫茫西域瀚海，两位素未谋面的同乡，竟在此意外相逢。山河隔不断乡音，山海挡不住乡情，这般奇遇，让整段旅途愈发充满温情。

车行纵深，秋色愈浓，满目盛景动人。大片成熟的线椒晾晒在开阔的戈壁滩上，沉稳厚重的枣红色一片片、一铺铺延展开来，宛若大漠铺展的红毯，热烈又壮阔。这是边疆人民顺应天时、巧用地利的无上智慧。不废弃一寸戈壁荒滩，因地制宜栽种适配大漠气候的农作物，让曾经寸草不生的砂石之地，化作岁岁丰收的良田沃土。作物扎根的身下，尽是粗粝黄沙、嶙峋砾石，可一代代边疆儿女“一年接着一年干，一代接着一代干，一任接着一任干”，硬生生在荒芜戈壁间开垦生机、孕育丰收，这般勤劳与坚韧，令人由衷敬佩。

沿途行经一片荒漠，放眼望去，满目尽是戈壁碎石。可散落的砾石却被当地人精心修整，一垄一垄排布得整整齐齐，俨然江南良田的模样。按照我儿时从父辈那里学来的田间管理经验，地里乱石多，庄稼的收成便会大打折扣。可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我的固有认知。西域农人化废为宝，利用砾石固土锁沙、保水护苗，这一垄垄砂石，不是荒芜的象征，而是耕耘的期许，静静守护土地，静待万物破土抽芽、蓬勃生长。人类的智慧与勤勉，终能改造天地、焕新山河，让荒漠生出无限希望。

汽车一路飞驰，窗外的民居次第向后掠过。道路两旁的屋舍，墙裙多数刷上雅致的朱红色，明艳的赤色墙体，搭配苍茫雄浑的大漠戈壁，为苍凉西域添上几分壮美。当地房舍大多低矮，几户或几十户公用一面围墙，连成一片，这也是一种节约资源都举措吧，同时还反映了阿克苏人民邻里互助淳朴民风。长长的围墙里，是一户户独立的人家，家家都有开阔的庭院。我不禁遐想：若是盛夏时节，浓密的葡萄架铺满庭院上空，绿荫匝地，清风穿叶。院内，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围坐在一起，乘风纳凉、食果品酒，唱起歌儿跳起舞，该是何等安然惬意的人间烟火啊！

长路两侧，一排排小白杨挺拔直立，如忠诚坚毅的卫士，屏立大漠、镇守风沙，岁岁年年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生机。白杨脚下，人工开凿的沟壑纵横相连，农人定期引水浇灌，以点滴活水滋养草木，让茫茫戈壁永葆盎然生机。

望着茫茫戈壁上一排排的白杨，遥念家乡，此时正是满山红叶时。口占一联：白杨屏大漠，红叶染三峡。汽车仍在大漠之上飞驰，我闭目凝神，细细酝酿，将这一联拓展成一首五律，以壮此行。

戈壁秋行寄怀

白杨屏大漠，红叶染三巴。

万里逢乡彦，七星聚瀚沙。

楚棉枝竞秀，疆絮质堪夸。

碛野勤耕拓，同心暖岁华。

沙雅胡杨

我终于见到了胡杨！

这便是我心中“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的神树，大漠的脊梁！汽车穿行在新疆沙雅县139胡杨秘境公路，一百多公里的路途，满眼皆是胡杨。塔里木河滋养着这片广袤的原生林海，远远望去，成片胡杨铺展成金色长卷。有的临水伫立，虬枝倒映水面；有的傲然屹立沙丘，枯木直指苍穹。深秋的阳光洒遍林间，满目金黄，苍茫壮阔。

心仪胡杨 受访者供图

到了观景区，我怀着朝圣的心情步入胡杨林中。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指尖触摸到皲裂的树皮，内心大为震撼。它并不如我预想中那般质地坚硬，表层枯朽的树皮，轻轻一碰便簌簌剥落。轻敲树干，质地甚至不及长江岸边古柳那般紧实，更不如三峡岩柏那般遒劲。经年盐霜侵蚀、风沙磨砺，让树干遍布伤痕。指尖抚过岁月镌刻的褶皱，我豁然懂得：胡杨的坚韧，从不在外表的刚硬。

胡杨自带绝境求生的大智慧：它的横向根系可延展百米之遥，深扎大漠地底，搜寻潜藏的水源养分；身处重度盐碱荒漠，树干却能自主泌盐排碱、自我净化。逆境蓄力，向内扎根、自我救赎，这大概便是胡杨屹立大漠千年的生命密码吧。我们常常以栋梁来比喻人才的价值，可是胡杨，木质并不坚硬，树干多有空洞，却能在戈壁扎根，阻流沙、涵水土、护绿洲，默默守护一方生灵，最终活成了大漠人心中的精神堡垒！胡杨的价值，从来不在屋舍厅堂的梁柱之间，而在风沙前沿的长久守望！

此行，我随湖北省文联“文化润疆”活动小组，跨越千山万水奔赴沙雅。胡杨公园内，“荆楚风 鄂疆情——荆楚红色文艺轻骑兵基层惠民演出”徐徐拉开帷幕。我静静伫立塔里木河畔、胡杨树下，听悠扬歌声随风荡漾在金色林海。三峡幺妹翩跹的舞姿，将荆楚山水的温婉灵秀，倾情融入雄浑的西域大漠；一曲《常来常往》激情昂扬，穿透枝叶，声声赤诚，道出民族团结、鄂疆同心的深厚情谊。千年胡杨静默守望，楚韵歌舞灵动飞扬，一刚一柔，山海共情，心意相通。

演出期间，在中国书协副主席、省文联副主席、省书协主席孟庆星先生的带领下，我们为沙雅县捐赠书画作品，翰墨传情。随后，我们走进沙雅县第七中学，与师生开展书画互动笔会。中国书协理事、湖北省书协驻会副主席李劲松先生挥毫泼墨，写下“大美沙雅”四个擘窠大字。我遵嘱为县委宣传部题写横幅：“金色胡杨，生态沙雅”。

我站在孩子们身后，看着张助刚老师手把手指导孩子们习字。一名维吾尔族学生认真写完“持之以恒”斗方，张老师以这幅作品为例，细致地给孩子们示范笔法、讲解章法要义，并与学生互换作品，缔结长期帮扶对子。我俯身与孩子们亲切交流，望着一双双澄澈纯粹的眼眸，心底充满暖意。笔墨流淌之间，中华传统文化的种子，悄然根植于孩子们心田。

这所学校有十余位骨干教师包括校长，是来自湖北的援疆干部。紧握他们热忱的双手，我瞬间读懂了大漠胡杨与援疆人的默契相通。他们辞别水乡故土、远离亲友家园，克服异乡水土、孤寂清苦，扎根边疆戈壁。一如胡杨深扎大地、析盐生长、迎风傲立，他们坚守三尺讲台，以知识育桃李，以文化润戈壁，默默深耕沙雅教育，无私奉献、默默担当。

胡杨扎根荒漠，以坚韧不拔之志守护戈壁绿洲；援疆人扎根边疆，以赤子初心传递荆楚温情。笔墨无言，可跨山海；文化润疆，重在铸魂。今天我们以歌舞寄情、以笔墨传爱，在边疆少年心中，郑重种下一棵胡杨精神的种子。愿他们如大漠胡杨一般，向下扎根、向阳生长，将来长成大漠卫士，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自己的力量。

千年新和 偶遇乡贤

10月22日傍晚，我们结束沙雅采风，驱车奔赴新和县。车子驶入城区，十字路口一座大型城市雕塑格外醒目。雕塑以石榴籽为造型，中间镂空镌刻一个厚重的“和”字，寓意新疆各族儿女像石榴籽一般，紧紧相拥、同心相守、和睦共生。

万双全在新疆创作的书法作品 受访者供图

车行至城中广场，一尊威武的班超塑像巍然矗立。这几天我一直在读《中国新疆地区历史》，对这片土地的渊源颇为熟悉。公元91年，北匈奴大举侵扰西域，边疆动荡不宁。班超毅然投笔从戎，凭坚韧不拔之志、纵横捭阖之才独撑危局。他体恤民情、广施恩信，多次平定叛乱、稳住西域局势，重新设立西域都护府，将治所定在龟兹它乾城，也就是如今新和县西南一带。

班超不止能临危安邦，更有长远治疆的格局与远见。年逾古稀奉旨归朝之际，他郑重叮嘱继任者任尚：治理西域，当“宽小过，总大纲”。可惜任尚刚愎自用、疏于纳谏，最终致使西域再度动荡。直至公元123年，朝廷启用班超之子班勇主理西域，延续其父宽和务实的治疆方略，方才再度安定边疆、稳固大局。

新和为班超立像，意义深远。这片土地，不该忘记历代戍边报国、造福西域的先贤功臣，班超便是其中的代表，也是奠定新和千年文脉、安定西域的关键人物。新和旧名托克苏，意为水草丰沛。想来，智勇双全的班超，择此地设立都护府，必然深谋远虑，藏着安定西域、长治久安的深远考量。正如片土地现在叫新和，乃是取新疆和平之意。

当晚，我们入住新和全季酒店。车刚停稳，几位老乡早已在门口等候：枝江医院援疆院长聂克、点军中学张永红老师、宜昌十六中的张书萍老师，皆是故土故人。我的手，你的手，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我瞬间眼眶湿润。万里边疆，偶遇故知，我终于明白，古人为何将“他乡遇故知”视作人生至喜。山海遥遥，乡情暖暖，这一刻的相逢，真挚而感人。

新疆的夜晚寒风凛冽，却吹不散我们滚烫的乡情。歌唱家金波老师全天奔波演出，早已身心疲惫，可是听闻枝江老乡相聚，瞬间神采焕发。我们寻了一处街边小馆，众人皆已用过晚餐，不为吃喝，只为围坐小聚、以茶代酒、闲话家常。

在遥远的西域小城，一方小小包间里，地道的枝江乡音纵情流淌，萦绕耳畔、浸润心田。千山隔不断故土情，万里挡不住故乡音，一路风尘疲惫，尽被这浓浓的乡情融化。

新和县对口援建工作由宜昌牵头推进，援疆工作指挥部张冲书记也是宜昌同乡。得知湖北省文联文化润疆采风团远道而来，他热忱邀请我们走进援疆驻地，慰问一线援疆干部。我第一时间向省文联领导汇报情况，领导当即决定临时增设笔会分会场，安排我次日前往新和援疆工作指挥部，开展书法创作与文化慰问活动。

所以今天一早，我告别采风大部队，由聂克院长接引，前往援疆工作指挥部。张冲书记为人谦和真诚、质朴务实，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笔墨创作之余，我们畅谈新疆的城市发展、医疗建设与教育振兴，也慢慢聊起援疆干部的日常点滴，让我真切了解到他们扎根边疆背后的牵挂与不易。

张书记的孩子正值初二，正处于青春叛逆、升学备考的关键阶段，最需要父母陪伴引导的时候。远赴边疆之前，他曾专程请教资深名师育儿之道，未曾想老师在谈及自己因忙于学校工作疏于管教自己的孩子，致使孩子沉迷于手机，屡劝不止时，竟当着客人的面掩面落泪。张书记平静转述他人的难处，我却深深读懂他心底的愧疚与牵挂。他明知，陪伴就是最好的教育。可是为了援疆事业，他只能割舍亲子温情，远离家乡、驻守大漠。

聂克院长家中老人常年积疴多病，需要专人照料。他毅然奔赴边疆支援建设，家里所有的重担，全都落在妻子一人肩上。

还有一位援疆同仁，前年爱人突发心血管重病，历经抢救、心脏搭桥手术，从生死线上捡回性命。夫妻二人多年情深、相守相依，可一纸援疆使命在前，他只能强忍牵挂，告别妻子，义无反顾奔赴戈壁、投身援建事业。

我心中感慨万千：能够入选援疆队伍的，全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可是，能成长为精英、能当大任的人，也正值上有老、下有小，家庭最需要依靠的年纪。他们放下安逸顺遂的生活，辞别故土亲人，舍弃小家团圆，扎根边疆、默默耕耘、无私奉献。

听着援疆干部们说着家常，我手中的笔愈发沉重。我满怀敬意，将对援疆干部的钦佩，尽数融入笔墨之间。我精心创作、尽力满足每一位干部的期许，不停书写、不曾停歇，直到会议室里作品层层叠叠、摆满全场。

笔会结束后，我前往指挥部旁的博物馆参观。馆内珍藏的“汉归义羌长〞汉印，我曾临摹过，初见实物，如逢故人，倍感亲切。这方千年古印，清晰印证着新疆自古以来，就是祖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历代中央政权对西域始终实施有效管辖。

返程回酒店，我婉拒了指挥部的专车接送，特意打车独行，想亲身感受新疆的民生风貌与发展巨变。

十年前我曾到伊犁，接连拦了五辆车，才遇到一位会说普通话的出租车司机。当时心中满是感慨，作为城市对外窗口的出租车，沟通尚且不畅，可见当年发展的滞后。

此番重游西域，我要再体验一番。随手招停的司机是一位维吾尔族大叔，身材魁梧壮实，整个人几乎是勉强挤进驾驶室，模样憨厚质朴、格外可爱。他看着身形威猛，待人却很和善，普通话虽略显生硬，但我还是能听得懂。乘车途中，我全程开着导航留意路线。行至一段小路，他没有完全按照导航行驶，我顿时心生警惕、略有不安。大叔察觉到我的顾虑，笑着宽慰我：“兄弟放心，这是近路，现在新疆特别安全，你尽管放心！”果真如此，他穿过小区内部小路，省时顺畅，平稳将我送至酒店。下车结账，车费仅需三元，我满心惊诧，这是我出行以来，价格最低、最暖心安稳的一次乘车体验。

短短一程路途，三元朴素车费，一番真诚交谈，让我真切见证了新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的新疆，道路通畅、社会安定、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城市整洁有序，处处是蓬勃生机。

这份安稳盛世，来之不易。离不开古往今来华夏朝廷、中央政府对边疆的管辖与统筹建设，离不开一代代援疆干部背井离乡、默默耕耘的坚守，离不开各族儿女手足相亲、守望相助的团结奋进，更离不开祖国对边疆大地始终不变的深情守护与鼎力滋养。

从荆楚水乡到天山戈壁，万里山河跨越，初心始终如一。一代代援疆人，恰似大漠胡杨，扎根荒漠、无惧风霜，舍小家、为大家，以坚守护边疆安稳，以实干助山河焕新。

山河静默，岁月留痕。新和此行，让我读懂了西域千年历史的厚重底蕴，更读懂了新时代援疆人质朴无私、家国至上的动人情怀。

谒克孜尔千佛洞

国内知名佛窟胜迹，我曾游历云冈和龙门。此番西行南疆拜城，拜谒克孜尔千佛洞，才算寻到中国石窟文明的根脉。

克孜尔堪称中国石窟文化的鼻祖。营造始于公元三世纪，延续至九世纪，跨魏晋南北朝、隋唐，历时六百余年。它比云冈石窟早四百余年，比龙门石窟早五百余年，是中原石窟艺术的源头。

石窟寻踪 受访者供图

石窟艺术沿丝路东传，演变脉络清晰：始于龟兹克孜尔；到云冈，是胡汉融合风貌，佛像面相丰圆、偏袒右肩；再至龙门，完成彻底汉化，造像宽衣博带，秀雅内敛。云冈与龙门，皆是克孜尔艺术不断迭代新生的成果，一路向东、交融蜕变，见证外来文明扎根华夏的历程。

步入景区，鸠摩罗什坐像侧对石窟，庄严肃穆。他生于古龟兹，母亲是龟兹王之妹，七岁随母出家，是伟大的译经大师，比玄奘法师还早两百余年。我们现在脱口而出的许多词语，如天女散花、大千世界、烦恼、心田、解脱等，都由他译定创造。直到今天，我们的语言与思想，仍受其泽被。

深秋南疆，气温骤降，戈壁寒风凛冽，前来寻访文脉的游人络绎不绝。景区十人一组分批放行，大家静静等候入窟。

行至崖壁之下，可见山体是砂岩，不同于云冈、龙门坚硬的岩石。千年风沙侵蚀，微风一吹便有细沙簌簌落下，满目沧桑。然而就是这般脆弱的崖壁，却承载着众多洞窟，屹立戈壁，千年不倒，堪称奇迹！

踏入第一座洞窟，岩壁上数道寸许深的掌痕震撼人心。深浅错落，宛若如来神掌留在石壁之上。这不是人工雕刻，是一代代信徒常年在此合掌礼佛，掌心反复合印石壁，经年累月自然形成。

合掌，也就是合十，是佛门常见礼仪。十指相合，收摄杂念，一心赤诚；亦代表放下对立，包容和善，礼敬众生。一道道掌痕，封存古人纯粹的信仰，一眼千年，可见古龟兹百姓礼佛的虔诚与善良的本心。

洞窟内，岁月与浩劫留下累累痕迹。大片壁画剥落残缺，仅墙角、穹顶残存寥寥几处精美而生动的画作，如马远“马一角”的山水画，残缺间自有沧桑古韵。

讲解员是一位学识丰厚的维吾尔族姑娘。听她讲解，内心愈发敬畏。壁画所用青金石，自万里之外的波斯运来，珍贵无比，故而部分色彩历经千年依旧鲜亮。当年佛像袈裟通体鎏金，而今只剩斑驳的黄沙底痕，黄金已被人刮取盗走。我由此想起宋徽宗珍爱石鼓文，以黄金填补字缝，谁料靖康之难时被金人劫掠，蛮人为取金子，持刀刮削，严重破坏了石鼓文。礼佛鎏金、惜宝填金，本是一片诚心，不料反倒招来损毁。真是爱之适足以害之啊！这个洞窟虽只有一丈见方，却藏着古人匠心、珍稀颜料与赤诚信仰，历经劫难，风骨傲然。

克孜尔石窟营造风格源自古印度支提窟，洞窟中央立一石柱，石柱上有佛龛。古时僧人在此，日日观览四壁佛本生壁画，对照事迹自省修行；沿石柱顺时针绕行礼佛，一步一念，日日苦修。我也随众人一起绕石柱一圈。双掌合十，我忽然对克孜尔、云冈和龙门三座石窟造窟初心有所顿悟。云冈、龙门体量宏大、造像巍峨，是皇家弘法道场，尽显盛世气象；克孜尔洞窟狭小简约，是僧人静坐自省、禅修悟道之所。造窟的初心不同，故而大小形制也不同。

参观最后一窟时，戈壁狂风骤起，飞沙扑面，脸颊生疼。同行的孟主席赶紧拉上冲锋衣帽，并随口吟出《圣教序》里的句子：“惊砂夕起，空外迷天。”眼前苍茫风沙，与玄奘西行的苍凉境况遥相呼应，古今共情，孟主席的博学于此可见一斑。

也是在最后一窟，我见到了最痛心的画面。清末民初，德国、日本、俄国等探险队来到这里，将大量精美壁画整块切割盗走。崖洞里留下一块块空白的创面，触目惊心，每一处空洞都是文明难以愈合的伤疤。

伫立明屋达格山断崖下，回望石窟东传脉络，感慨万千。从克孜尔西域风骨，到云冈胡汉相融，再到龙门华夏气象，一脉相承，汇成一卷壮阔的丝路文明史诗。文明难以在封闭中延续，唯有开放包容、交流互鉴中，才能不断生长蜕变。丝路互通，让异域佛韵落地华夏，再慢慢吸纳、淬炼成为中国独有的文化瑰宝。

克孜尔静立戈壁崖壁，历经风沙劫难，残缺而坚韧。它见证了丝路文明的相遇交融，承载了古龟兹的才情信仰，提醒后人守护文脉之重。石壁掌痕、残存壁画、流落海外的文明碎片，一同诉说着丝路生生不息的厚重底蕴。

山河不语，岁月留痕。唯开放可致远，唯包容可绵长。千年佛窟立于戈壁，在交融共生之中，汇成生生不息的华夏文脉长河。

尕哈烽燧 大汉雄风

才一见克孜尔尕哈烽燧，便有壮怀激烈之感！茫茫荒漠中，一座夯土高塔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扑面而来的，是穿越两千年风沙和依旧浩荡磅礴的大汉雄风。

领略大汉雄风 受访者供图

克孜尔尕哈，维吾尔语意为“红色的哨卡”，坐落于库车城西北十二公里的盐水沟东岸。烽燧始建于汉宣帝年间、西域都护府移驻乌垒之后，是大汉王朝经略西域、守护丝路要道的核心军事屏障。古人夜间举火为烽，白昼放烟为燧，并建立了严格完备的边塞预警体系：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一座座烽燧沿却勒塔格山脉东西铺展、梯次排布、连点成线，构筑起汉代出玉门关，贯通古龟兹、疏勒直至天山北麓乌孙古国的千里边关防线。日夜守望戈壁、快速传递军情、震慑边境异动、护卫丝路商旅，守护着西域通道的安宁畅通，这一整套戍边体系，一直沿用至魏晋时期方才逐步废弃。

烽燧建在盐水沟岸边，距沟岸约十步，地面与沟底落差十余米，视野开阔。如今沟谷常年干涸，但沟间土壤湿润，属于季节性间歇河流，遇雨有水、平日枯竭。导游介绍，千年前的盐水沟水草丰沛、地势险要。古人扼要道、守水源、据高地筑燧戍边，居高瞭望、控扼关口，每一处选址布局，都尽显汉代边防缜密周全的军事智慧。

走近烽燧凝神细看，整座塔身由原生黄土层层夯筑而成，质地紧实厚重。先民们巧妙地在夯土层中交错嵌入红柳、胡杨枝条为筋骨，拉结固土、抵御风蚀，极大增强了建筑的韧性与稳定性。烽燧基座方正厚实，上面小基座大，形成规整稳固的四棱台形制。历经两千年风雨剥蚀，如今烽燧残高仅13.5米。导游介绍，烽燧完整形制连同顶部木质望楼，原始高度约有23米。岁月无情，风沙噬骨，两千年时光足足削去近十米塔身，昔日高耸凌云的边关哨卡，在沧桑流变中缓缓低伏，却依旧风骨铮铮。整座建筑质朴粗粝、不事雕琢，仅凭一抔黄土、几缕枝骨，便在戈壁绝境伫立两千余载，岿然不倒、气势摄人。

伫立烽燧之下，怀古之情油然而生。我曾于河南博物院，遍览从先秦两汉至宋元明清的石刻造像，深悟历代审美风骨的流变。汉代霍去病墓镇墓兽，造型古朴雄浑、不刻意雕琢细碎纹饰，不追求精致，重在气韵张力与精神气象。体态厚重苍劲、气韵奔放磅礴，透着大汉开疆拓土、包容自信、蓬勃昂扬的原始生命力，是一个王朝雄浑气度最真实的艺术写照。历史更迭，岁月演进。历经唐宋风雅沉淀，后世工艺日趋精巧繁复。及至清代石狮雕刻，技艺已然登峰造极：狮身毛发丝丝分明、层层叠叠，纹理细密极致；足下绣球环环相扣、大球套小球，玲珑剔透、巧夺天工。可技法虽精湛，却少了气度风骨，少了汉代那种雄强磅礴的原始力量。我亦由此领悟为艺之道，对整体气息的把握要大于对细节的收拾，对精神风骨的塑造要高于对细枝末节的雕琢。

克孜尔尕哈烽燧，恰恰留存着最纯粹、最本真的大汉雄风。它朴素无华、浑然天成，没有后世匠造的精巧华丽，却以极简的土木之形，承载着大汉王朝雄浑开阔、坚韧不拔的精神内核，静静释放着穿透千年、撼人心魄的力量。我也因之更坚定自己的艺术追求。

烽燧右侧的荒丘沟壑之间，连片洞窟隐约可见，便是克孜尔尕哈石窟。作为龟兹石窟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开凿始于六七世纪，文脉与克孜尔千佛洞一脉相承、同源共生。石窟深藏戈壁、尚未对外开放，静谧清幽、少有人至，却与千年烽燧遥遥相望、两两呼应。一武一文，刚柔相济，共护丝路。烽燧为武，铁血戍边，以守护丝路山河安稳；石窟为文，教化向善，以文脉滋养一方百姓心灵。铁血守疆与文化润疆相融共生，共同构筑起古龟兹厚重深邃、文武兼备的丝路文明根基。

抬眼四顾，古今交错的景象令人感慨万千。千年古燧静默苍凉、沉淀岁月，不远处的戈壁滩上，现代工厂塔楼林立、烟雾升腾。千年古迹与现代工业咫尺相邻，悠悠古韵与时代烟火碰撞交织，既见证时代发展，也让人对古遗址的存续保护心生牵挂与忧虑。

驻足间，众人心中皆有疑惑：如此珍贵的千年遗存，为何不架设玻璃防护罩、增设防风防雨设施，加以保护？导游的一番解答，让我们读懂文物保护背后的敬畏与取舍。文物保护，最忌过度干预、好心办坏事。河北沧州铁狮子便是深刻的前车之鉴：后人为其搭建防护棚、封闭加固，本意是修护国宝，却不经意间改变了文物千年适应的通风、干湿、温差环境，导致水汽淤积、结构受损，反而加速风化腐朽，造成不可逆的破坏。克孜尔尕哈烽燧为土木夯筑结构，千百年来早已适应戈壁干旱少雨、通风通透的自然环境，依靠自然平衡存续至今。倘若强行封闭遮蔽、人工干预防护，反而会打破持续了千年的生态平衡，加速土体疏松、剥落、风化。更令人无奈的是，近年库车地区气候发生明显变化，降雨频次剧增，十年前，一个夏天仅五六场雨，而今年增至三十多场。反复雨水冲刷、干湿交替，极大加剧了夯土烽燧的老化损毁。

千年烽燧，岁岁不同、年年渐变，真正是看一眼、少一眼。文物保护，从来不是简单的人为修饰，而是一场审慎克制、充满无奈的艰难抉择。

所幸，针对遗址周边工业建筑影响文脉保护的问题，当地文物部门高度重视，已责令相关企业，五年内制定并落实整体搬迁计划，为千年烽燧留下一片净土、守护文脉、留存古韵。

大漠无言，烽燧有魂。两千年前，汉家将士于此枕戈待旦、守望边关，以赤胆忠诚守护西域疆域安宁；千百年来，龟兹石窟禅韵绵延、文脉不息，以温润善念滋养戈壁大地、教化人心。

烽燧镇守山河安稳，石窟润泽世间人心。文武相成、刚柔并济。这座屹立盐水沟畔的千年红哨，不仅是汉代丝路戍边的鲜活遗存，更是镌刻在天山南麓、流传两千年的大汉雄风，静静诉说着华夏疆域辽阔、文明生生不息的千古传奇。

永恒的苏巴什佛寺

大漠风尘日色昏，我们在黄沙漫卷的下午来到了苏巴什佛寺。千年前，这里梵钟震荡，万僧云集；今日，残垣静卧荒漠，沙痕印满断壁，只剩一座凝固的时空，等待后来者读懂因缘聚散。苏巴什佛寺，古称昭怙厘大寺。维语谓之“水的源头”，一脉雪山活水，曾滋养河谷沃土，更孕育出统领西域数百年的浩瀚佛脉。作为天山廊道世界文化遗产核心遗址，它是新疆规模最大、存续最久、格局最完整的佛寺群落，更是佛教东传、润育丝路、安定西域的精神根基。

苏巴什佛寺 受访者供图

伫立遗址远眺，库车河婉转流淌，将偌大寺群分隔为东西二寺，隔河相望、相守千载。整座佛寺占地近二十万平方米，初发现时世人皆误为古城。殊不知，这不是戍边之城，而是一座以佛安疆、以善润世的皇家梵刹。它肇始于公元三世纪，兴于魏晋，盛于隋唐，鼎盛之时僧众逾万、香火连天，是整个西域的佛学中心、教化中心。

漫步西寺栈道，黄土残墙肃穆沉静。我问了导游一个问题，在这茫茫戈壁中，如此珍贵的黄土是从哪里来的？导游告诉我，整片庞大建筑群皆是就地取材，以本地黄土拌合麦草夯坯、穿插胡杨、黄柳等木骨筑墙。我心中一震，原来如今满目苍凉的戈壁滩，在两千年前却是水源丰沛、草木葱茏的人间乐土。真是沧海桑田啊！沃土成荒漠，草木化尘埃，唯独这一方夯土残墙，穿越风沙浩劫，固执留存着古西域温润繁盛的旧时光。世间有形山河尚且无常变幻，何况人间繁华、世间万象乎？我于是对佛家所言诸行无常又有了新的领悟。

库车，维语本意是十字路口。这里正是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也因之成为亚欧大陆文明十字路口，丝路古道横贯东西，不同种族、不同信仰、不同文化在此相遇碰撞、兼容共生。国学大师季羡林说：世界上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四大文明——华夏文明、古印度文明、古希腊文明、伊斯兰文明，全球唯有新疆这一方土地，可以实现四大文明的完整汇流交融，再无第二处。

而盛行千年的佛教文化，正是这片多元土地上最包容、最和合、最安定的文明纽带。数百年来，佛法秉持慈悲平等、向善度世、融通无争的教义，消解边塞纷争、安抚边疆民心、融通异域族群、护航商贸往来。以佛化人、以善安疆、以文固路，让多元交错的西域大地归于和睦安稳，让万里丝路得以贯通繁盛，成就了人类文明交流史上最璀璨的华章。

苏巴什佛寺的千年风骨，从来不止当年建筑之宏大，而在于文脉之绵长。这片土地，见证了中国佛教史上最传奇的两百年隔空相逢，成就了丝路文明最动人的佛脉互通。

公元四世纪，七岁的鸠摩罗什于此剃度出家、潜心证道。他生于龟兹、长于丝路，在苏巴什佛寺穷尽少年岁月，贯通大小乘奥义、深研般若智慧。学有所成后，鸠摩罗什自西向东、万里弘法，远赴长安主持国立译场。半生呕心沥血，译出《金刚经》《法华经》《维摩诘经》等经卷，字字般若、句句真谛。他终结了汉地佛学附会曲解的时代，正本清源、立宗开脉，将最纯粹的西域佛韵、最究竟的佛家智慧，稳稳根植华夏大地。我们今日熟知的“涅槃、随缘、自在、解脱”，皆由他译传东土、泽被千秋，让印度佛理与华夏文脉完美融合、落地生根。

两百多年后，华夏迎来大唐盛世，玄奘法师自东向西、负笈求法，踏遍万里风沙，一路西行至苏巴什佛寺。彼时古刹虽不复极盛荣光，却依旧梵脉清正、规制庄严。玄奘驻足两月、参学礼佛、观境证心，将所见所闻、寺貌佛风、西域民情详实载入《大唐西域记》，让这座龟兹古刹名传九州、永载史册。

一位西佛东传，开华夏译经之先河；一位东僧西游，续丝路求法之初心。相隔两百春秋，同赴一方净土；一去一来之间，完成了佛教东传最完美的闭环。二人未曾谋面，却于同一片佛土、同一份信仰中遥遥共鸣、彼此辉映，让苏巴什佛寺成为丝路上渡人、渡心、渡世的不朽坐标。

遗址出土的万千文物，皆是四大文明交融、佛法润世的最好见证。汉五铢、唐开元通宝承载华夏气韵；龟兹钱币、波斯银币流转西亚风情；汉文、婆罗谜文交叠留存，印证着万国通商、百族相融、佛脉同源的盛世图景。最珍贵的苏幕遮乐舞舍利盒，描绘龟兹乐舞、礼佛祈福的盛世欢颜，西域礼俗、梵音东传长安、浸润中原，最终沉淀为宋词词牌，余韵至今不绝。范仲淹的《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成为脍炙人口的篇章。

《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世间所有鼎盛繁华，皆为因缘聚合的短暂幻象。公元九世纪，战火燎原西域，古刹屡遭损毁；十四世纪，地域宗教更迭、文明范式变迁，延续千年的龟兹佛脉渐渐隐退，晨钟暮鼓寂灭，万千僧众离散，盛极千年的梵场归于沉寂。

中原灭佛，尚有诏令起落、衣钵终有传承；而西域佛缘消散，是宗教迭代，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曾经度世向善、安疆睦民的佛韵梵音，消散在茫茫戈壁；曾经殿宇巍峨、香火鼎盛的皇家古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黄土空台，静默伫立在空旷大漠之中。

满目残墙，一地空寂。世人多叹繁华落尽、古迹凋零，我却于此读懂佛家最高奥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佛家讲诸法空相、真空妙有。有形的殿宇楼台、香火繁盛，皆是虚妄短暂，终将被岁月风化、被时光湮灭；而无形的慈悲大爱、向善本心、包容和合、融通共生的佛理真谛，从未消失、从未断绝。

鸠摩罗什传下的般若智慧，早已融入华夏文脉、滋养国人心性；玄奘西行的坚韧初心，也已化作国人求索精进的精神底色；曾经润育丝路、安定西域、融通万邦的和合大道，早已沉淀为丝路文明生生不息的内核力量。

繁华是一时的色相，空寂是万古的本真。

有形皆灭，无形长存；有相皆虚，空相永恒。

风过残垣，沙落古台。伫立千年遗址之上，回望佛脉千年起落：佛教兴，则丝路安稳、人心向善、万族和睦；佛脉寂，则世事更迭、沧海桑田、归于本空。

这满目苍凉的残垣断壁，不是文明的落幕，而是大道归空、万法归一的永恒见证。

山河会老，殿宇会朽，唯慈悲不灭、唯善念恒在、唯文脉永存。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