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从德国海瑞克买了100台盾构机。但海瑞克工厂一年只能产30台。工区负责人林一峰看着新闻里的数字,又看了看自己手下的6台机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国内最大的盾构生产基地之一,一年也就大几十台的产量。
林一峰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海瑞克公司的logo在新闻标题里闪着光。林一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办公室窗外是盾构机工区的施工现场,几台国产盾构机正在掘进,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一种被压抑的喘息。
林一峰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工区群里艾工发来的消息:“林总,今天钢筋下料量出来了,跟昨天对得上。”林一峰回了个“好”,放下手机,没点开新消息。
林一峰忽然想起来,大学同学周阳前几天发过一条消息,说越南那边有个大单,问林一峰所在的公司有没有兴趣。当时林一峰扫了一眼就回了,说项目太大,接不了。现在看这新闻,才觉得林一峰那时候太笃定了。
林一峰在这个工区干了三年,从技术员做到工区负责人,什么类型的盾构机都见过,什么类型的施工都经历过。林一峰知道国内的产能底子,也知道海瑞克这种国际厂商的产能底子,更知道一个数字——一年30台,是海瑞克工厂满负荷运转的数字。不是什么秘密,是行业里谁都知道的账。
林一峰给父亲打了个视频电话。父亲林建国退休前在铁路系统干了一辈子,从蒸汽机车一直干到动车组,手机里存着的铁路建设纪录片比林一峰看过的还多。
视频接通的时候,林建国正在阳台上浇花,身后是林建国家那台老古董自行车,车铃已经锈得敲不响了。
“爸,看新闻了吗?越南买了100台盾构机。”
“看见了。”林建国把水壶放在一边,戴上老花镜,“海瑞克的机子,不错的。当年咱们修铁路,要是有盾构机就好了。那时候铁路上用的架桥机都是进口的,坏了人家工程师来,按小时收费,贵得吓死人。”
林一峰知道林建国的意思。林一峰他们标段那6台机器,4台国产的,2台合资的,性能都不差,但跟国际巨头比起来,产能和效率确实有差距。
只是以前没机会跟人家比,现在越南这个大单把所有人都摆到了同一张桌上。
“那你咋没接?”林建国问得直接。
“接不了。”林一峰把声音放低了些,“产能不够。海瑞克一年就那么多,接了也排到几年后去了。而且咱们自己的工区就6台,还在干着别的活。越南那个项目太大,咱们啃不下来。”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咱们国家铁路修得快,但跟人家比工业水平,还是差一截。不急,慢慢来。”
林建国想说“差一截”,但话到嘴边改成了“慢慢来”。林建国这老人家说话的艺术就在这儿——既不否认事实,也不戳破那层窗户纸。
挂了电话,林一峰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盾构机正在推进,刀盘破碎岩石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林一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越南买这100台,到底是冲着海瑞克的牌子去的,还是冲着“能用”去的?
如果这100台里头有二三十台出了问题,是不是就意味着海瑞克的产能其实比标称的要低?或者说,海瑞克工厂为了接订单把产能拉满,但机器的返修率也跟着上去了?
林一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因为这个念头不是林一峰该想的。林一峰的本职工作是干活,不是操心海瑞克公司的账本。但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在林一峰心里扎了根,一天到晚怎么也拔不出来。
第二天,林一峰去项目部开例会。项目经理老赵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发愁。这个标段的任务书已经下了,下个月开工,但拆迁工作还没完全结束,施工现场还在扯皮。
“老赵,越南那个新闻你看了吗?”林一峰问。
老赵抬起头看了林一峰一眼,有点意外:“看了,咋了?”
“你说咱们公司要是接到越南的隧道工程咨询项目,有没有办法?前期方案论证,我们这边可以派人去。”
老赵放下文件,想了想说:“理论上可以。但越南的隧道工程咨询项目太大了,越南那边的意思是总承包,咱们公司只能分到一部分。你去也干不了啥,人家要的是整体解决方案。”
林一峰没接话。林一峰知道老赵说的是实情,越南那边的招标方案是一个完整的隧道系统工程,包括掘进、支护、衬砌、通风、排水、通信,一大堆东西。
一家公司能分到的标段可能只有几台盾构机,但越南要求的是全套解决方案。
“那咱们国内做不了全套吗?”林一峰问。
“做是能做,但人家不认。”老赵叹了口气,“海瑞克的机子在越南有先例,越南政府信海瑞克的机子。咱们过去,人家还得考察你的资质、业绩、能力,光一个工区不够。”
林一峰没再问。林一峰知道老赵说的是对的。国内的盾构机厂家这几年发展很快,尤其是中铁盾构、上海盾构这些大厂,技术水平已经上去了,但问题在于——越南这个项目是有官方合作背景的,海瑞克在越南有过合作经历,越南方面已经跟海瑞克谈过了,只是因为产能问题才拖了很久。
这就是商业的真相。不是你行不行,而是人家想不想跟你谈。
会议结束后,林一峰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会儿,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越南之行的收获。林一峰打算写一份报告,把这次去越南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列清楚。
不是为了邀功,而是为了让公司领导层知道,越南的盾构机采购机会不是完全没有,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去争取。
林一峰列了第一点:越南为什么选择海瑞克——产能模型、交付周期、国际信任。第二点:国内厂家的机会——国产盾构机的性能、服务、备件、响应时间。
第三点: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越南项目不能等海瑞克,有没有可能让中国厂家参与前期方案论证?
林一峰写到第三点的时候停住了。这个想法太大了,大到林一峰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一个年产能只有30台的工厂,怎么去跟一个需要100台设备的国家谈?这不是产能的问题,这是商业模式的问题。
林一峰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盾构机还在推进,刀盘切开岩石的声音隐约传来。林一峰忽然想到父亲说的那句话——“咱们国家铁路修得快,但跟人家比工业水平,还是差一截。”
差一截,不是一个定量,而是一个变量。差多少,怎么差法,什么时候能追上,这些都不是新闻上的数字能回答的。
林一峰拿起手机,翻到周阳的对话框。上周周阳还发了个消息,说越南那边的项目进展得挺顺利,已经跟几家国内公司接触过了。
林一峰当时没回,现在想起来,应该回个消息,问问那些国内公司是怎么跟越南谈的。
但消息还没发出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是办公室主任老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林一峰很熟悉的表情——那是“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的表情。
“林总,刚接到通知,咱们公司可能要在东南亚设立一个办事处。”老刘把文件放在桌上,“负责人人选,院里初步考虑是你。”
林一峰愣住了。设立办事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长期驻外,意味着要把自己的职业轨迹延伸到国外,意味着要开始真正面对那些以前只在新闻里看到过的国家和文化。
“老刘,越南那个盾构机采购的事……”林一峰脱口而出。
老刘笑了笑:“越南那边也在传,说海瑞克的产能其实没那么稳定,有几台机子交付延期了。越南政府现在也在考虑其他选项。咱们办事处要是成立了,第一个项目说不定就能摸到越南的盾构机采购项目。”
林一峰想说,这不就是林一峰昨天想到的事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一峰忽然意识到,这个“说不定”三个字,可能比林一峰想象的要重得多。
林一峰想起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那是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父亲看着电视里的动车组,忽然说了一句:“咱们这代人啊,就像山上的愚公,一代比一代走得远。”
那时候林一峰不懂,觉得父亲在夸大其词。现在林一峰站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的盾构机轰鸣声,忽然觉得父亲说得对。一代比一代走得远——不是因为一代人比一代人更能干,而是因为一代人有了上一代人的积累,再加上一点点运气。
林一峰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晚上回家吃饭。”
林一峰没提越南,没提办事处,也没提那100台盾构机。林一峰只是想告诉父亲,明天林一峰会回家,然后带父亲去吃一家据说在隔壁巷子里藏了三十年的老馆子,比当年他们修铁路时旁边的那家馆子好吃多了。
林一峰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电脑,把报告第二点的“国产盾构机性能”后面加了一句话:“国产盾构机的性能已经能够满足越南前期方案论证的需求,关键在于服务体系能否快速建立。”
林一峰不知道这句话写得对不对,但林一峰知道今天晚上回家要问父亲一个问题——当年修铁路的时候,那些架桥机坏了,为什么不能让咱们自己的工程师来修?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就是林一峰这一代人要补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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