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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6月,成田机场的海关人员翻开丁尚彪那本旧护照,一下子愣住。护照记录摆在眼前,这个人已经在日本非法滞留了15年。仔细核查全部档案之后,工作人员盖章放行,还向他敬了一个礼。
这个叫丁尚彪的上海男人,当年离家的时候身上没有多少积蓄,等到准备离开日本,远在美国的女儿已经读到医学博士。这个丁尚彪是谁,一个打了15年黑工的普通人,为什么会收获海关这份敬意,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把时间拨到1997年的夏天,那短短24小时的见面,看过纪录片的人都印象很深。女儿丁晽考上纽约州立大学,飞往美国的航班要在东京转机,可以停留一天。父女俩已经整整八年没有相见,丁晽打算趁着转机,过来见一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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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尚彪属于非法滞留,不能去往机场,两人只能约在地铁站碰面。再次看见女儿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怔住。记忆里面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个子比父亲还要高的成年人。
他带着女儿去到自己从前打工洗碗的餐馆,指着当年的洗碗池,告诉女儿,早些年自己就在这里干活谋生。满是油污的盘子,灶台升腾的热气,丁晽这一刻才算真切体会,父亲这些年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回到租住的住处,他从枕头底下,拿出珍藏将近十年的笔记本。本子里面记满女儿孩童时期的点滴,1988年6月的考试分数,95分、97分、100分。就连三年级语文考试,因为“舌”字少写中间一点被扣1分的小事,也一笔一笔记下。本子当中还夹着一张女儿写下的纸条,写着“以后我再也不惹妈妈生气了”。
丁晽还没有把本子看完,就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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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要分别,丁尚彪只能送她坐到机场的前一站日暮里。列车缓缓开动,隔着车窗玻璃,车厢里的女儿不停落泪,站台上的丁尚彪红了眼眶。列车开远之后,他直接瘫坐在站台的地面上。
故事的开端,要回溯到1989年。那时候丁尚彪35岁,在上海食堂做炊事员,每月收入不到100元,要养活一整个家庭。偶然花5毛钱,拿到一份日本学校的招生宣传单。那个年代不少人都说日本经济发达,打几年工就能攒下一笔积蓄。
他这辈子心里一直压着一桩遗憾。少年遇上三年自然灾害,初中毕业赶上上山下乡,去到安徽的山沟插队。回城之后白天上班,夜里去读夜校,把文化课从初中补到高中,可年纪已经偏大,没有大学愿意接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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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本读书的念头,就在心底生根。妻子陈忻星十分支持他的想法。夫妻俩四处找亲戚朋友借钱,两个月凑齐42万日元,折算人民币3万多,差不多相当于两人不吃不喝干15年才能攒出来的钱。他把一家人未来的希望,押在这一趟远行上面。
1989年6月,他登上飞机,去往北海道的飞鸟学院。等到落地才看清现实,学校坐落在阿寒町一处废弃煤矿矿区。本地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当地几乎找不到工作机会,留学生还被明令禁止外出打工。
学费、生活费每一笔都躲不开,身上背负一身债务。如果就这样回国,欠下这么多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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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三十多名同期的学生,做出冒险的决定,逃去东京。1989年10月一个深夜,一群人摸黑翻越大山,手里攥木棍,用来防备山野的野兽。天快亮赶到钏路市,赶在电车关门的瞬间跳上车。这件事后来被日本媒体称作“北海道大逃亡”。这批一共56名学生,半年之后留下来的只剩7个人。
抵达东京之后,他们递交居留延期申请,直接被驳回。擅自离开北海道属于违规行为。没过多久,绝大多数同学选择回国。丁尚彪不敢回去,巨额债务压在身上。
就这样,他在日本留了15年。原先的护照就此失效,按照当时的规定,一旦踏出日本国境,就再也不能重新入境。等于亲手断掉自己的退路,成了东京的黑户。
最开始一句日语都不会,找工作处处碰壁。他买来小册子自学,四个多月之后可以简单交流,还考下两门技术资格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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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要打三份工。白天在工厂做工,晚上餐馆洗碗,周末出去做保洁。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深夜十二点下班,赶不上末班车,就顺着铁轨步行回到住处。
租住的是铁路旁边一间8平方米老旧木屋,屋内没有独立卫生间。舍不得花钱洗澡,就拿塑料袋围起来,直接在厨房简单冲洗。吃饭专挑最便宜的,偶尔就吃客人剩下的饭菜。很多年,没有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
平日里心里一直悬着被警察盘查的风险。有一回在码头搬运货物,警察上前问话,他丢下手上的货物拔腿就跑,一整天的工钱全部付诸东流。
即便日子过得这样窘迫,有八年时间,他几乎没有休过一天假,365天不停干活。唯一算得上休息日的日子,就是往国内给家里汇钱的那天。1992年,总算把国内欠下的债务全部还清,但依旧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把钱寄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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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过一句实在话,“我在日本多打一个小时工,女儿将来就能多读一个小时的书。”
留在国内的家人,日子同样过得艰苦。妻子在针织厂上班,八年时间几乎没有添置新衣。母女两个人挤在同一个房间,睡一张床。女儿在家,才会做点像样的饭菜;女儿不在家,就煮一碗白面条,撒点盐和酱油对付一顿。漫漫长夜,妻子心里也会泛起疑虑,丈夫这么久不归,会不会在国外另有生活。这些心事,找不到旁人诉说,只能闷在自己心里。
再说那难得的72小时相聚。女儿赴美之后,妻子想要过去看望女儿,签证接连被拒。一年申请两次,连续五年,前后一共被拒11次。直到第六年,第十二次申请,终于拿到签证。
这一回,她特意选择东京转机,专程和阔别13年的丈夫见面。留给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72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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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短暂的相聚,丁尚彪把床单被罩全部换洗干净,翻出结婚的时候妻子亲手缝制的枕套,布面已经磨损脱线。妻子也咬牙置办一身新衣,专门烫好发型。
真正碰面,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就只是互相看着对方,安静地微笑。妻子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头发花白,身形消瘦,好几颗牙齿已经脱落,需要戴着老花镜,上楼梯身子都会摇晃。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满50岁。
第二天,丁尚彪陪着妻子逛东京,去到浅草寺拜佛,上野公园看樱花。十三年积攒下来千言万语,到头来,大多堵在心口,只是安静相伴。
2004年6月,眼看着女儿马上拿到医学博士学位,成为一名医生。丁尚彪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总算卸下,该离开日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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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之前,他专门重返阿寒町。当年的学校早已关停,教室、宿舍建筑还保留着,四周长满杂草。他对着这片地方深深鞠了三下躬。对不起,阿寒町,当年迫于无奈选择离开。再见,日本,如今是因为梦想得以实现而告别。
回到成田机场,海关人员翻看护照,看见15年非法滞留的记录十分吃惊。完整查阅档案之后,发现这十五年他按时缴纳各项税款,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所有收入全部靠双手劳作得来,赚来的钱大多用来供养远在国内的家人。最后盖章放行,向他敬了一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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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秋天,华人张丽玲被丁尚彪的经历触动,决定拿起摄像机记录他的生活。跟着他四处奔波,前后跟拍整整十年,拍出纪录片《含泪活着》。
2006年11月,这部片子登陆日本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拿下很高收视率,斩获放送文化基金奖、东京文艺金像奖。2010年电影版在日本各地小规模上映,没有做宣传,每场放映都坐满观众,网络留下四百多万条观后感想。
片子片头写了这么一句话,“在连续3年每年有3万人自杀的日本,有这样一位中国父亲,在顽强地含泪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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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日本观众看完之后留下留言。有人感慨,看完内心满是震撼。还有人坦言,自己固有的一些偏见,被泪水冲刷消散。有一位遭遇辞退、动过轻生念头的日本中年人看完片子,写下感想,对比丁尚彪的担当,觉得自己太过懦弱,遇事只想逃避。
捋一遍他在日本的这十五年。
1、身份。属于非法滞留,护照失效,出境就不能再返回日本。
2、工作。同时打三份工,工厂、餐馆洗碗、保洁,每日工作十几个小时。
3、住处。铁路边8平方米木屋,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就地简单对付。
4、生活开销。吃最便宜的食物,偶尔食用客人剩余饭菜,很少添置衣物。
5、休息。八年几乎无休,只有汇钱算作休息。
6、品行。十五年按时纳税,没有犯罪记录。
女儿丁晽后来成为美国休斯顿医院的妇产科医生,2008年完成结婚。丁尚彪夫妇之后去往美国,分隔15年的一家人终于团聚。闲不住的丁尚彪,完全不懂英语,依旧外出找活,进入当地一家五星级宾馆上班,一干将近七年,还拿到纽约宾馆业协会颁发的优秀员工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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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尚彪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把家庭建设好,把小孩培养出来,这是我的责任,必须要这样,没有办法。”
我觉得,就是这句“没有办法”,道尽这十五年的全部。非法滞留的身份是黑的,但是做人的本心与骨气是透亮的。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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