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烈这个人,经历还真有点传奇。
他是贵州桐梓人,年轻时家里穷,据说连娶媳妇都费了好大劲。迎亲那天,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向邻居借来的,结果人家当天就来催着还。后来他还干过背盐的活,一百五十斤盐压在背上,走几十里山路,辛辛苦苦挣几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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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么一个出身的人,后来竟然当上了贵州省主席,还兼任国民党第二十五军军长。
一个穷山沟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最后成了贵州一省的实力派人物。说起来,确实不容易。
可王家烈的麻烦,也恰恰是从他坐上这个位置以后开始的。
1934年冬天,红军长征进入贵州。这个消息传到贵阳,王家烈肯定不会轻松。摆在他面前的事情很麻烦:红军来了,他这个贵州地方实力派不能不管;蒋介石也来了,而且中央军打着追剿红军的旗号,正准备进入贵州。
这两拨人,哪一拨都不是他能随便得罪的。
表面上看,王家烈是贵州省主席,又是二十五军军长,地盘、军队、官职都有。可真把家底摊开看看,就没那么风光了。他手下的黔军,人数和装备都有限,五个师当中,能够直接掌握在他手里的,也不过两个师、八个团左右。
拿这样的队伍跟红军打硬仗,他自己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打赢的把握实在不大。
更要命的是,他对蒋介石也不放心。
王家烈晚年回忆这段经历时,留下过一句话:“红军主力到贵州来了,要占据我的地盘,我想阻挡是办不到的。蒋介石对我不怀好意,我早已明白。”
这话把他的处境说得很清楚。
他怕红军,但更担心红军走后,蒋介石的中央军赖在贵州不走。对王家烈来说,红军从贵州经过,至少还有离开的一天;中央军要是进来了,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恐怕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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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家烈采取的办法并不是拼命抵抗,而是尽量避免和红军正面交锋。
该开的军事会议照开,该布置的防线照样布置,但具体行动中,他明显不愿意把黔军的家底全部押上去。红军向哪里行动,他就根据情况调整部队;碰到真正需要拼命的时候,他又尽可能保存实力。
他后来也说过:“我又何必同红军硬拼。”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滑头,可放在当时那个环境里,也能看出他在打什么算盘。他不是不知道蒋介石要他出兵,更不是不知道红军不会因为他不打就放过贵州。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为了蒋介石的事情,把多年积攒下来的军队全部消耗掉。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蒋介石收拾贵州地方势力的决心。
1935年初,中央军进入贵阳。薛岳率部进驻后,贵阳的城防逐渐落入中央军手中。王家烈名义上还是贵州省主席,可实际处境已经很尴尬。有材料记载,他进出贵阳时,甚至要接受中央军的盘查。
您想想,一个堂堂贵州省主席,回自己的省城,还得看别人的脸色。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地盘虽然还挂着他的名字,真正能说了算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了。
蒋介石接下来又给他出了一道选择题。
据王家烈的回忆,蒋介石派贵州籍的李仲公来找他谈话,转达蒋的意思:军、政两方面最好专管一样,让他选择主军还是主政。
王家烈选了主军。
他的想法大概不难理解。省主席可以交出去,只要手里还握着军队,自己就不至于完全失去说话的分量。于是,省主席的位子交给了吴忠信。
可王家烈没有想到,蒋介石真正想要的,恐怕从来就不只是贵州省主席这张椅子,而是他手里的二十五军。
后面的事情,王家烈自己回忆起来,恐怕都觉得窝火。
蒋介石派晏道刚到黔西、大定一带活动,分别找二十五军的师长何知重、柏辉章谈话。按照王家烈晚年的说法,晏道刚给何知重五万元,许诺让他接任军长;对柏辉章则答应,部队开到四川石柱以后给钱,数目是三万元。
这两个人可不是普通部下。何知重是王家烈的表弟,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柏辉章同样是他的旧部。平日里称兄道弟,王家烈对他们也算信任。
王家烈回忆说,两人还曾拉着他到城隍庙发誓,表示绝不会背叛他。
可誓言归誓言,到了真正涉及利益的时候,事情就变了。
柏辉章甚至派人到军部闹饷,带着两个连的士兵找王家烈要钱。王家烈拿不出来,场面自然十分难看。晏道刚还在旁边说了一句很伤人的话,大意是:连自己的部下都管不住,还怎么当军长?
这哪里只是闹饷,分明是在告诉王家烈,他已经管不动这支队伍了。
其实那时候,他也确实没多少办法。
中央军进入贵州以后,省里的财政和军队供给逐渐被控制。军部、政府的工作人员都面临经费困难,连正常开销都成问题,更不用说按时给部队发饷了。师长有自己的打算,士兵又要吃饭,王家烈这个军长夹在中间,手里没有钱,也没有多少可以调动的力量。
说白了,军队的名义还在,军权却已经被人一点点掏空了。
到了这个地步,王家烈只好向蒋介石提出辞职。他在辞呈中表示,愿意解除兵柄,个人出外游历。
蒋介石很快批准了。
从这件事上也能看出,蒋介石对王家烈已经没有多少顾忌。既然兵权拿到了,人留不留在贵州,都不重要了。
后来,王家烈离开贵阳,前往外地。有关这次离黔的记载提到,张学良方面曾派飞机接送。一个曾经掌握贵州军政大权的人,就这样离开了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后来,他被安排担任军事参议院中将参议,听起来还是个官职,可跟过去的省主席、军长相比,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更让王家烈一家难受的事情,还发生在他离开之后。
据王家烈方面的回忆,他走后,吴忠信主持贵州政务期间,王家烈的住所遭到搜查,家中的枪支等物品被收走,连蒋介石曾经赠送给他的手枪也没有留下。他的夫人万淑芬的两名族侄,后来也被抓走并遭枪决。万淑芬带着孩子离开贵阳,回了铜仁老家。
这些事情究竟有哪些具体经过,还需要结合不同史料来看。但对王家烈一家来说,失去贵州的权力只是第一步,原先的生活和人际关系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当然,王家烈也不能把自己的失败全归咎于蒋介石。
他自己并不是没有问题。
王家烈曾经和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等人有过密切联系,还参与过反蒋方面的活动。据相关记载,他与桂系方面曾有《三省互助条约》一类的秘密约定。后来,这些消息被人告知蒋介石,双方的关系自然更加紧张。
另外,万淑芬插手地方人事,也是当时贵州政坛颇受议论的一件事。她把铜仁老家的一些亲友安排到重要位置,原本跟随王家烈打天下的旧部对此很不满意。
贵阳当时还流传过一副讽刺王家的对联:“王纲坠地,万恶滔天。”这里的“王”指王家烈,“万”指万淑芬。这样的话能在街头巷尾传开,至少说明当时的王家在贵州已经失去了不少人心。
所以,王家烈的倒台,不是单单因为他不肯和红军打仗,也不只是因为蒋介石想夺他的兵权。地方派系内部的矛盾、个人用人的问题,加上蒋介石不断加强对贵州的控制,这些事情凑到了一起,最后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蒋介石对王家烈也不是完全没有评价。据一些回忆材料,蒋介石曾对陈诚说过:“王绍武个大心直,本人并不坏,坏在他左右。”
这句话到底有多少客观成分,咱们暂且不论。但王家烈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有自己的小算盘,也有地方军阀的局限。他想保存实力,不愿意替蒋介石把黔军消耗光;可他又不愿意真正放弃手中的权力。结果,红军经过贵州,他没有能力阻挡;中央军进来以后,他也没有能力守住自己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是在夹缝里找出路,最后却发现,夹缝越来越窄,已经没有地方站了。
有意思的是,王家烈后来的人生,并没有一直停留在这次失败上。
1949年,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已经走到尽头。有人劝他重新招兵买马,组织武装抵抗解放军,他没有答应。按照后来流传的说法,他表示:“我过去错了,蒋介石不要我,毛泽东要我。我再不敢做对不起老百姓的事。”
这句话未必能概括他当时全部的想法,但至少可以看出,他没有再走回过去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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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王家烈留在贵州,后来担任贵州省政协副主席。
说到他晚年,还有一件事经常被人提起。
钟赤兵后来到贵阳工作,担任过贵州军区司令员。长征期间,红军在娄山关一带作战,钟赤兵的腿就是在那场战斗中受伤的。过去,王家烈所部曾经与红军交战,如今两个人却在同一座城市里见面了。
据说,见到钟赤兵时,王家烈面露愧色。钟赤兵没有追究往事,只是坦然面对,还说历史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段往事听起来很平常,但放在两个人的经历里,就不那么平常了。
一个曾经指挥黔军与红军作战,一个在战斗中失去了一条腿。几十年过去,双方的身份和处境都变了,再见面时,也没有必要再把当年的恩怨搬出来。
回头看王家烈的一生,年轻时靠着一身力气从山沟里闯出来,后来靠军队坐上贵州省主席的位子,又因为军权旁落,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丢掉。
他不是没有野心,也不是没有算计。只是到了1934年、1935年那个关口,他面对的已经不是贵州省内几个地方势力之间的争斗,而是一场正在改变中国命运的大变局。
他想保住自己的军队和地盘,结果什么也没保住。
不过,历史评价一个人,也不能只看他某一个阶段做了什么。王家烈曾经是地方军阀,也曾经与红军交战,但在1949年的选择,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表现,同样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一个人的来路,有时候比他的官职更值得琢磨。王家烈从桐梓山沟里走出来,最后又回到了贵州。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手握重兵、说一不二的王军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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