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长征》里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场面:红军渡过乌江、兵锋指向贵阳,坐镇贵阳督战的蒋介石腹中翻江倒海,一趟接一趟地跑厕所,狼狈之态溢于荧屏。
这一幕并非完全虚构,1993年作家魏巍在《话说毛泽东》一书中曾有这样的记述,红军四渡赤水、进至贵阳城郊时,在前线督战的蒋介石"竟吓得大便失禁,屙了一床"。面对读者的质疑,魏巍明确表示这不是艺术夸张,"那是他的侍从室主任晏道刚提供的真实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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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的这次狼狈,要从1935年3月20日谈起。
这一天晚上,蒋介石还给前线将领颁发电令,称"以如许大军,包围该匪于狭小地区,剿匪成功,在此一举"。话音未落,3月21日夜至22日,红军却从二郎滩、太平渡等渡口第四次渡过赤水河,把几十万国民党军甩在黔西北的深山里。
3月24日,蒋介石携宋美龄和顾问端纳,带着陈诚、晏道刚一班大员由重庆飞到贵阳,亲自督战。行营设在贵阳六广门旁毛光翔的公馆里,二楼两端楼口各站双岗,除少数几个亲信大员外,任何人不经蒋介石呼唤不许上楼,开会时走廊上还有武装士兵来回走动。此时的蒋介石是自信的,他在给部下的判断里写道,红军"流徙千里,四面受制",是"下山猛虎,不难就擒"。
蒋介石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到贵阳,毛泽东后脚就调兵南下。3月25日,中革军委电令各军团月夜行军、白昼对空伪装;27日、28日,又命红九军团在马鬃岭一带伪装主力,插红旗、散消息、造炊烟,把中央军周浑元、吴奇伟两个纵队六个师牢牢吸在黔北。
3月31日,红军主力南渡乌江,随即占息烽、下开阳。4月2日,一部佯攻息烽,主力经修文进至扎佐、狗场,前锋直抵贵阳近郊,沿途书写"拿下贵阳,活捉蒋介石"的标语,见人就打听"到贵阳有多远","贵阳好打吗",大造攻城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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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道刚在后来的回忆材料里,记下了蒋介石那几天的真实状态。从得悉红军渡过乌江之日起,蒋介石实际上就撇开了薛岳的绥靖公署和前敌总指挥部,亲自打电话调动部队,堂堂前敌总指挥薛岳"成了一个侍从参谋,高级传令军官",每一份调动部队的电令,非经请示不敢作主,蒋介石"有时还面红耳赤骂个不停"。
4月5日前后,贵阳东南几十里不断发现红军活动,城内人心惶惶,蒋介石心神不安,竟步行出行辕查勘城区工事,把下属申斥了一顿,骂他们玩忽职守。
当天夜里,风闻贵阳外围有红军游击活动,他又逐一询问重要工事和城防守备兵力,特别反复打听清镇机场的情况,彻夜不安。
同在贵阳的贵州省警务处长兼省会公安局长王天锡,也留下一篇亲历记,题目就叫《红军过黔时蒋介石在贵阳的狼狈相》。
他记下了4月初毛公馆里那次军事会议:顾祝同报告"敌情",说据息烽、开阳县长的电话,红军主力已过开阳县境,有进犯贵阳的企图;接着布置城防,把一个宪兵营、两个消防连和四百多名警察交给王天锡指挥,限三天内修竣城垣四周碉堡。
会后蒋介石问他:"三天把碉堡修好有把握吗?"王天锡答一天一夜就行,蒋介石说:"不能草率啰!贵阳的得失,关系国际视听哩。"
第二天早餐前后,南门近郊突然炮声隆隆,卫士把王天锡叫到蒋介石办公室,他看见蒋介石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幅地图,问他听到炮声没有,接着问了一句:"敌人未必会来攻城吧?"两个小时后侦察回报:红军与滇军在距城约二十华里的黄泥哨接触,已向花仡佬方向去了。陈诚笑嘻嘻地跑来报喜:"好消息,敌人已被孙渡打跑了。"
王天锡还记下另一幕。红军西进仁怀后,蒋介石三令五申要薛岳查清红军主力动向,飞机空中侦察一连三天毫无结果,蒋介石在电话里大骂薛岳是干什么吃的;据蒋介石的卫士说,老头子气得发昏,把电话听筒都摔在地板上,顿足大骂不止。
城防空虚之下,蒋介石一边令守城部队全城戒严、死守飞机场,一边备下轿子、马匹和向导,以备逃跑急需;这些向导和轿马,正是王天锡奉命经办的。他晚年在回忆里痛责自己:"我忘了兄仇,还帮助他奴役人民修碉堡,找向导、备轿马供他准备逃命,现在回忆起来,真正惭愧到无地可以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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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驾的担子,最终落在滇军孙渡纵队肩上。孙渡后来写过《滇军入黔防堵红军长征亲历记》,里面与这样的记述:滇军入黔本就没打算真打,他给龙云出的主意是"追而不堵",尽快把红军赶出云南地界就好,因为他早已看穿蒋介石"一箭双雕"的野心。可这回红军打到了蒋介石头上,侍从室转去的急电一天比一天密——据后来披露的往来电报,从3月28日到4月4日,蒋介石几乎每天都给孙渡发电,4月1日更是特级急电加空投手令。3月31日的手令写得情急:"望激励将士,兼程猛进,万勿延误。盼立复。中正手令。"当天下午再电:"望兄部星夜兼程,经黔西,限明日到达镇西卫(清镇)待命。盼立复。"
孙渡不敢怠慢,率部自大定经黔西、清镇昼夜兼程,4月6日清晨先头部队抵达清镇机场,总算完成了"救驾"。惊魂稍定的蒋介石对孙渡大加褒奖,犒赏猪肉现洋,又颁下奖金。
毛泽东要的正是滇军东来,蒋介石却浑然不觉,4月5日又在清水江架桥的假象前吃了闷亏。他召集陈诚、薛岳等高级将领研究红军行动企图,众人判断无非两条:一是乘虚袭占贵阳,二是东进湘西红二、六军团,两相比较以后者可能性为大,但无论哪一条都威胁贵阳,于是确保贵阳成了"重中之重",刚刚赶到的吴奇伟、孙渡两纵队又被掉头东调,几十万追兵涌向黔东。
部下万耀煌私下对晏道刚发牢骚:"共军转个弯,我们跑断腿。"
东调的孙渡自己也没讨着好——晏道刚后来谈到,孙渡在贵阳周旋不到一天即奉命率部向龙里前进,途经黄泥哨就与红军便衣队接触,进至观音山又与红军先头遭遇,激战竟日;红军战史记载,红军先头部队在谷脚附近撞上孙渡的座车,打坏了前轮,孙渡侥幸逃脱,卫士一死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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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7日至9日,红军主力从龙里、贵阳之间仅三十公里宽的狭窄地段上穿过湘黔公路,以每天一百二十里的行军速度向云南疾进。红军总参谋长刘伯承后来回忆,毛泽东在部署兵逼贵阳时说得明白:"只要能将滇军调出来,就是胜利。"
五十年后,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里写道,此时的蒋介石"像巴甫洛夫训练出来习惯于条件反射的狗一样,毛泽东要他怎么样,他就怎么样"。
惊魂未定之余,蒋介石还要在贵阳找台阶下。红军入滇之后,他腾出手来收拾王家烈:让晏道刚出面,拿五万大洋和三万大洋分别买通王部两个师长何知重、柏辉章,纵容部下围着军部讨欠饷,又停了王家烈的军饷,最后逼他在省主席和军长之间二选一。
侍从室主任那句传话不仅阴险,而且卑鄙:"你想两者都不丢,恐怕两者都不保。"王家烈晚年在《阻截中央红军长征过黔的回忆》里记下了自己到贵阳面辞的那一幕:他说"我要求免去军职,出外考察",蒋介石叹了口气,说了句"辜负你了啊!在国内各地看看就得了"。数日后,他搭着张学良的专机离开贵州,从此再没能回来。
红军离开贵州后,蒋介石不久也悻然离开毛公馆,留下吴忠信接任贵州省主席,郭思演接任贵州警备司令。
那八九天里发生的事,贵阳的老百姓后来传说了很久;王天锡提笔写回忆时,离那段日子已经过去将近三十年,但他记忆中的那些细节,依旧清晰、扎眼,尤其是蒋介石那句"贵阳的得失,关系国际视听",非常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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