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大地老师关于学习汉代书法的选帖和临习建议

一、选帖

汉代书法名碑林立，一碑一奇，皆有临写价值。简牍更是风格多样，诸体皆备。如此丰富的书法资源也带来了选帖的困惑，人生有限，弱水三千也只能取其一瓢饮。如何在浩如烟海的汉代碑简中选择出少量的可作深入临习的法帖，是学书者首先面对的问题。

根据我个人的学书经验，进入到汉代书法领域，不可能做到博临，碑简太多，根本临不过来；风格差异太大，甲家之长恰是乙家之短，无法兼擅众美于一体，只能是带着“目的”去学习，自己缺什么，就补什么；喜欢什么，就写什么。

本人同意孙过庭等大多数书法名家的观点——写字先求骨力，所以，临习汉碑的首要目的是获得骨力，选碑时，选择三通表现骨力最充分的碑刻《礼器碑》《张迁碑》《曹全碑》作为精临的法帖。在此之前，为了打好汉隶用笔结字的基本功，认真临写中庸的《乙瑛碑》是很有必要的。对于已经精临过《智永真书千字文》的学书者来说，再花上3-6个月时间，集中时间精临这三通汉碑，在提高骨力、理解正书的结构方面，裨益极大。

《礼器碑》主体线条瘦劲，大多数的字要提着笔写，能训练出精准细腻的控笔能力，唐代褚遂良的楷书和颜真卿的行书中，也有大量这样纤细但刚健的笔画，临习《礼器碑》之后，对于学习后世书家的行书、楷书，比如王羲之、褚遂良、颜真卿、米芾等，都大有裨益。

《张迁碑》结体接近正方形，波磔翻卷的程度也不那么夸张，比较接近楷书，清末思想家梁启超就把它当作楷书来临。这通碑的结构似拙实巧，很多穿插组合的笔画把字的各个部分镶嵌焊接在一起，对于强化正书汉字的结构意识极有帮助。

上述这两通碑的章法字距大于行距，总体上比较疏朗，和后世的唐楷碑刻易衔接。

骨力洞达且笔法更简捷质朴、直来直去的是两通摩崖刻石《大开通》和《郙阁颂》，但章法茂密，和唐碑风格迥异，有更强的工艺美术感，现代有些书法家以那 种风格创作的作品也很有新意。

如果觉着自己的书法已不缺骨力，想增添些妩媚和婀娜的感觉，则可以选择《曹全碑》或《孔宙碑》，这两通碑的波挑翻卷比较突出，如同舞动长袖的美女，又似连绵起伏的波涛，线条起伏柔曼。强化这些特征的训练，会写出妩媚婀娜的效果。而且，这两通碑毕竟是汉碑，骨架依然坚挺，达到了寓刚健于婀娜的境界。临习时在突出其长袖翻卷的特征同时，也要不失去其横平竖直挺拔有力的骨架。

简牍的风格更为多样，有些简牍的笔画粗细对比比楷书强烈、夸张，如果想强化提按动作的训练，可以找这样的简牍临一下。

临习汉代碑简，不一定要始终持续。临习6个月后，可停止一个阶段，毕竟现代人日常书写的主要字体是楷体和行书，更多的时间要投入到那些书体上去。但是，每隔一段时间重新临习一下临过的碑简，总会有新的收获。在楷、行、草书写到瓶颈、难以突破时，再去翻阅，选临更多的汉代碑简，总会有新的启发和灵感。

二、临写汉碑要点

1、临帖顺序

先临《礼器碑》，因其笔画瘦劲，且粗细对比明显，笔画粗的比笔画细的要粗5倍以上。细劲的笔画，有助于训练提着毛笔控制笔锋的能力，同一个字不同笔画的粗细对比强烈，其实就是在训练写字过程中的提按动作控制。临写完《礼器碑》后再临写《张迁碑》，《张迁碑》拓本笔画较粗，且粗细变化不大，但结构变化较多，当对笔锋控制能力达到自如之后，再临《张迁碑》注意力的重点就可以转移到对字的结构理解上了。

上述两碑临毕，如果还有时间，可以临一下《曹全碑》。推荐选临《曹全碑》的原因首先是文本上的意义。《曹全碑》传主曹全的履历是典型的东汉士人、党人、职业官员。这通碑当然也是有风骨的，只是它所呈现出的柔美气质会让很多人忽略了其风骨。这通碑的波画、撇画、捺画的翻卷特征强烈，后人临习时将这类特征强化、模式化、固定化，形成了这才是“汉隶”的印象。临《张迁碑》可以把波画改写成横画，捺画写成楷书式的捺画，不影响字的特征，但是写出来的就不像“隶书”，而像楷书了。选临一下《曹全碑》，强化一下波磔翻卷，会写出让别人也认同的“隶书”（分书），表示一下，自己确实临过“隶书”，也会写“隶书”，有“出处”，有“来历”，有“功底”，即可。当然，《曹全碑》的柔美起伏固然也可以学，而且有价值学，在下文中我们还要讨论。

2、先认真地读懂碑文的意思

书法是汉字的书写方法，而汉字是一种承载传达信息的符号，单个字只有单字 的意思，单个字联缀成句子和整篇的文章，才是它要传达出的全部信息。碑文的意 思是决定碑文书写风格的底层逻辑，想表达什么样的思想感情，才会找到适合表达 这种意思的写法。汉代地方衙门中会写字的人多了，不同的人擅长写不同风格的字，他们一定是推举了最适合表达本碑文含义的“门人故吏”来执笔写这通碑，才 能传神地表达出碑文的趣旨。我们今天临习这些汉碑之前，也一定要先读懂全碑文 字，理解此碑想表达什么意思，这对于准确临写出此碑的精神至关重要。

《礼器碑》全称《汉鲁相韩敕造孔庙礼器碑》，亦有简称《韩敕碑》的，东汉桓帝永寿二年（公元156年）立，原碑现存山东曲阜孔庙。记载的内容是当时的鲁相韩敕维修孔庙，并新造立了一些礼器，如钟磬瑟鼓等，碑文颂扬了孔子的功德，碑文中最重要的段落是如下几句：

“追惟太古，华胥生皇雄，颜（母）育孔宝，俱制元道，百王不改。孔子近圣，为汉定道。自天王以下，至于初学，莫不冀思，叹仰师镜”。

“皇戏统华胥，承天画卦。颜育空桑，孔制元孝。俱祖紫宫，大一所授。前闿九头，以什言教，后制百王，获麟来吐。制不空作，承天之语。”

意思是说，孔子和传说中的人文初祖华胥所生的伏羲一样。远古伏羲氏画八卦，创立文明，孔子是近代的圣人，为汉代制定了制度原则（道）。伏羲和孔子制定的“道”都是来自天上最高的神“太一”，代表天神传下的道，目的就是约束后代的各代帝王，给他们提供行为规范。如果后代的帝王不按这此规范行事，就会遭遇到秦始皇亡于沙丘、项羽自尽那样的结果。用现代的政治学术语来说，就是孔子代表自然神（太一）制定了皇帝们必须遵循的制度规则，按此规则行事，是历代帝王们掌权执政的合法性基础，没有这样的基础，帝王们就将被各种动乱推翻。上自皇帝，下到初学识字的儿童，都要遵循孔子制定的“道”。这套理论当然是当时儒家学者杜撰出来的，但他们实际是树立起和皇帝平等的另一个权威——孔子以及所定的道，从而获得了依孔圣之道制约皇帝的独立权力。

汉碑中的另一通名碑《乙瑛碑》立于东汉桓帝永兴元年（公元153年），表达的也是同样的意思。如本章第二节所述，这种来自天神的信仰体系，为汉代的士人（职业官员及其后备群体）提供制约皇帝权力的形而上价值基础，是这个群体独立性的天赋权力。正是这种力量，才构成了汉碑风骨中的“骨力”。

这通碑有祈求天上“太一”至尊神灵的动机，写得也有超越人神之界的仙灵之气。如果比较后世道教祀神时的符篆，会发现它们在笔画气质上有相似之处。

这种沟通天人、神魂超迈的气质被后世的很多书法评论家注意到了，明代郭宗昌说“汉隶当以《孔庙礼器碑》为第一”，“其字画之妙，非笔非手，古雅无前，弗由人造，所谓‘星流电转，纤逾植发’，尚未足形容也。汉诸碑结体命意皆可仿佛，独此碑如河汉，可望不可接也”。

清代王澍说“隶法以汉为极，每碑各出一奇，莫有同者，而此碑最为奇绝，瘦劲如铁，变化若龙，一字一奇，不可端倪”。

清代郭尚先说：“汉人书以《韩敕造礼器碑》为第一，超越雍雅，若卿云在空，万象仰矅”。

明清时的书法评论家不如我们现代人见到的汉代碑刻多，更没有见到过那么多 的汉代简牍，所以，他们感受是强烈的，反映了这通碑刻给他们带来的真实冲击， 但评价是片面的，绝对化的，要是他们见到的简牍多了，感受依然强烈，但可能就不会用“汉碑第一”这类绝对化的排行术语了。如果郭宗昌先生看到现在出土的汉 简，就会看到很多瘦劲如铁又“星流电转，纤逾植发”的笔迹，但确实都是“若得 神助，弗由人造”，即本文第三节中所说的“天赋书写本能”的显现强于刻意训 练。

了解上述的内容，在临写此碑时，就要努力追求瘦劲如铁，又神魂超迈的气质。（参见插图2-6、2-7、2-8、2-9）

插图2-6《礼器碑》中的“舊”“雨”“宣”“輦”四字

《礼器碑》以笔画瘦硬著称，看“舊”“雨”“辇”字笔画细瘦，但挺直有力，有金属感，横平竖直，骨力硬朗。但也不是 所有的笔画都是瘦的，也有宽厚的笔画，粗细对比有时达到数倍，如这个“宣”字。写这种细瘦又笔直的长横长竖，非常能 锻炼控笔能力。

插图 2-7 《礼器碑》中的“青”“用”“空”“ 書 ”四字

《礼器碑》虽是石刻，但保留了不少书写时的痕迹。“青”字那个长的波画起笔时如同笔锋入纸后打了一个绳结，转动 后回穿再向右直行，后三分之二处边行边按，下顿、出锋芒后提笔出锋收笔。“用”字横折竖的搭接自然生动，横画行到头收 笔时提笔，呈圆头收笔，然后向左一点儿从横画内入笔写出下一竖画。“空”字的上点画如同行书一样，出锋，接下一点画。 “書”字的长波画行笔过程一直平稳，无提按，收笔时略按，向正上方微挑出，有些俏皮，对比《张迁碑》的“書”字，一个 庄严凝重，一个轻松俏皮。

插图2-8《礼器碑》中的“官”“鲁”“育”“極”四字

人们常说汉隶结字宽扁，那只是有些字如此，《礼器碑》的结字因字成形，长短、宽窄不一。如清代王澍所说“作字不可 豫立间架，长短大小，字各有体，因其体势之自然与为消息，所以能尽万物之情状而有天地之化相肖”。“官”字接近正方形， “鲁”“育”为长方形，“極”字才是典型的宽扁方形。

插图2-9《礼器碑》中的“下”“舅”“獲”“麟”四字

《礼器碑》的结字纵横跌宕，一字一奇，“下”字的上面常规是一个连续的波画，但《礼器碑》这个“下”字却把横画与 竖画通过一个弯连接起来，再重写出波画的波脚。“舅”右侧偏旁的长撇伸展到左侧，挑起上部的“臼”旁。“獲”字左边的 “犭”旁短小，悬在上方，两边偏旁呈分离奔跑之势。“麟”字左右两部分长短宽窄平衡，十分稳定。

《张迁碑》立于东汉灵帝中平三年（公元186年），明初出土于山东省东平县，现存于山东泰山岱庙。碑文记述的是东汉末年榖城县长、后升迁为荡阴令的一位名叫张迁（字公方）的平生事绩。碑文的前半部分，追溯张迁的家世渊源，说他的祖先是周朝周宣王时的张仲，以孝友出名。汉高祖时期，他们家族出的名人是张良，汉文帝和景帝时期，他们家族出的名人是名相张释之，汉武帝时他们家庭出的名人是最早出使西域的张骞。这一长串的叙述是说张迁出自名门世家，张家世世代代忠心辅佐汉朝，其美德史册留芳。张迁确实姓张，但是否和前代名人张良、张释之、张骞有血缘关系，不得而知，可能只是出于同姓张而产生的联想和附会，但从碑文中强调的张氏先祖留名史册的功绩，可以看出将张迁置于一个伟大的传统之中，也寄托了张迁本人的光荣与梦想，他想和他所认定的先祖张良一样，具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智慧；也想像张释之那样，有洞察人性、识别出只会记诵业务数字的喋喋小吏与能担当社稷重任的大臣之间区别的智慧；也想建立张骞那样 “广通风俗，开定畿寓，南苞八蛮，西羁六戎，北震五狄，东勤九夷”的功勋。从这些叙述中，能看出大汉王朝开疆拓土的丰功伟绩给他带来的自豪与自信。

张迁本人年轻时入学受教育，主要修习的是京房氏流派的《易经》之学，《易》是儒家六经之一，这句话点明张迁是儒学科班出身的士人，他本人聪明，且有随机应变的才能（聪丽权略），初入仕时为郡吏，风评很好，被朝廷征辟为朗中（回忆一下前面讲过的汉代选官的正规途径——征辟），任命为榖城县长，榖城县在今天山东东阿和东平县之间，是个人口不到万户的小县，汉代把人口不到万户的县的长官称为“长”，超过万户的县的长官称为“令”。在榖城县长的任上，张迁勤政爱民，七月农忙时，他开放城门，方便城里人回家助农；腊月过年时，他能给牢狱中的囚犯放年假，回家过个年；八月集中到乡下收取赋税时，他宁肯在荒宅中露宿，也不打搅农户的正常生活。

黄巾军起义时，周围的县城都被黄巾军焚烧踏平，只有榖城县得到了保全。为 什么能做到这一点？碑文的明面意思是受到张迁德政的感化，但实际可能是他及时 组织了本县的民间武装力量，积极自卫防御才获得的战果。在崇尚德政的儒家意识 形态中，对用暴力手段获得的成就多讳而不言，但我们从其碑文前部分对张良的决 胜于千里之外的军事韬略的推崇和张迁本人“利器不觌，鱼不出渊”（即深藏于国 家的秘不示人的利刃）品格的描述，以及全碑书法的杀伐之气可以推测，他不只是 靠德政感化黄巾军，而且也要靠有效的军事组织和武装抵抗才保住了县城。黄巾军 起义发生在汉灵帝光和七年（公元184年），此后，张迁因为政绩突出，被提拔为 附近的另一个大县荡阴县（即今河南汤阴县）担任县令，榖城县的人民随送如云，恋恋不舍。此碑立于汉灵帝中平三年（公元185年），也就是在平定黄巾起义后两年 左右，他的故吏门人立了这块碑，以纪念他的功德。这块碑明代时于山东省东平县 出土，从现代地图上看，河南汤阴（宋代名将岳飞故里）与山东东平相距不太远， 也许汉代东平县的一部分归汤阴县管辖，那一带也确实是黄巾军起义重要的活动区 域，碑文的记载和其它史料记录的历史事件吻合。

从碑文来看，张迁是职业官员队伍中工作在第一线的县长，其学历正规，选任提拔流程规范，不是外戚，不是宦官的亲戚，能文能武，政绩突出，是成百上千的优秀基层干部中的一员。

如果说《礼器碑》表达的是职业官员的意识形态信仰的话，那么《张迁碑》则是刻画出了一位奋战在工作一线的实干家的真实经历。

清代郭尚先评价此碑“汉碑严重平硬，是碑为冠”，“严重平硬”四个字非常准确，临摹此碑，能形成平硬的骨气。我观此碑，觉得笔画如鬼头大刀，锋芒瘆人，杀气腾腾，甚至有些面目狰狞，战场血肉相搏的痕迹跃然碑上，显示出职业官员们不只是靠嘴皮子混世的，而是靠一刀一枪打拼才具有这样坚硬的铁骨的。此碑被书法家们评为方笔雄强的典范，所谓方笔，就是鬼头大刀的锋芒感，坚硬、挺拔、锋锐是此碑用笔的特点。结构似拙实巧，很多字初看笨头笨脑，细品则有扶危济倾、挽狂澜于即倒的力量，如“兴”字。（参见插图2-10、2-11、2-12、2-13）

插图2-10《张迁碑》中的“君”“諱”“遷”“字”四字

《张迁碑》被誉为“方笔极则”，从开篇四个字就能感受到方笔之多。起笔是方形的，转折处是方形的，收笔处也是方 形的。怎么写出方形呢？起笔时笔锋下切，切出笔画开始处的方形，行笔过程中保持平直稳定，不做提按变化，转折处先提起 笔，横画断了，笔锋落入横画内横切，造成方形。收笔时依然上切或下切一下，使笔画结束处形成方形。这些方形可能是刀刻 和拓本形成的，用毛笔书写不一定每次都能写出拓本上刀刻斧凿的效果，但多练习几次，自己摸索出形成“方形”的办法，写 熟练了，大多数笔画方笔的效果也就有了。

插图2-11《张迁碑》中的“吾”“出”“有”“才”四字

《张迁碑》很多字的笔画如刀，有的像鬼头大刀，如“吾”“出”的波画，前部分平直，行笔到四分之三处微向下按笔， 笔画变粗后，向右上收笔，收笔时出锋。“有”“才”的上横画行笔平稳，不做提按变化，收笔时直接提笔向右上出锋，像一 柄刀身细长平直的长刀。

插图2-12《张迁碑》中“斯”“縣”“尚”“書”四字

《张迁碑》结字方正平稳，字形大体上为正方形，“斯”字最后一竖很短，右边的部首较短，将字形保持在一个近似正 方形的轮廓线内。“書”字虽然是长方形的，但主笔长横的伸出，使字形也呈正方形的感觉，注意，这个长横是平划不是波 画，收笔时呈方形。“縣”字左右两部分上平齐，右侧部首略短，更像正方形，虽然总体上呈正方形，但左右长短微妙的变化 使其字势并不单调。“尚”很像简单的建筑框架，两根立柱，撑住一条横梁，稳定、敦实。

插图2-13《张迁碑》中“上”“張”“煥”“興”四字

《张迁碑》结字看似方正朴拙，其实也内藏奇宕变化之处，有时刻意造险，但又总能化险为夷。这些暗藏的“奇”与 “巧”使全碑在方正朴茂的外表下，涌动着生机勃勃的灵气。

“上”字的竖画不是落在下面波画的正中，而是落在靠左侧四分之一处，靠横平的平直延长到和下波画接近同一条垂直 线处，保持了字势的稳定。下面的波画可以不用翻卷的动作，写成一艘船头的形状也很好。“张”字碑中有多个，这个张字的 “弓”字傍最为奇崛，上短下长，像埋伏在地下耸身跳起的甲士，但右侧的“長”平稳淡定，使整个字势保持稳定。“焕”字下 边的“大”字底如同一个大力士，承担起上部所有笔画组成的宽大结构，有担当！“興”上部分极大，如泰山压顶，上下比例 严重失衡，但下面的两个点画间距较近，形成聚拢的合力，居然撑住了这座大山。单看这个字，字势确实失衡，但在有上下文 的碑文中，它的失衡被掩盖在总体的平衡中，从结字、行气、章法的技巧来看，可能是故意造成险绝之势，又显示出扶危济倾 的力量。

《曹全碑》立于东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185年）十月，明万历年间出土于陕西省合阳县莘里村，现存于西安碑林。

碑文的传主姓曹名全，字景完，敦煌效榖人（现甘肃省敦煌市瓜州县一带），说他是西汉开国名将曹参的后代，这可能是附会，但他的高祖曹敏任武威长史，曾祖父曹述任金城（今甘肃兰州）长史、蜀郡西部都尉，祖父曹凤，举孝廉，曾任张掖属国都尉、金城西部都尉、北地太守（北地郡治在富平、今宁夏吴忠西南），其父亲曹琫，早早就去世了，没有做官。这个家谱的记录应该是真实的，表明他出身于东汉河西地区（武威、张掖、敦煌）一个名门世家。

曹全年轻时以收养了叔祖母、孝敬继母闻名，入仕后被佂辟到凉州刺史部为治中、别驾，刺史为汉代监察机构，相当于现代纪纪检委派驻到地方上的巡视组，治中、别驾是刺史部长官的佐吏。在这个岗位上，曹全工作尽职，执行监察纪律，弹劾枉法官员，官员们对他既畏惧、又佩服（原文是“纪纲万里，朱紫不谬，出典诸郡，弹枉纠邪，贪暴洗心，同僚服德，远近惮威”）。

灵帝建宁二年（公元169年），曹全被举为孝廉，获得郎中衔，实职是西域戊部 司马，这是一个武官。任职期间西域疏勒国王和德弑父篡位，发动叛乱，不服从汉 朝管辖，曹全带兵平叛，他爱护士兵，建立了威信，带领部队攻城野战，生擒并处 死了和德，得胜班师。西域诸国给他送的礼金二百万，他都悉数交公，登记在册。 此后被任命为右扶风郡槐里县令，槐里县在今陕西周至县一带，从边远的河西走廊 到关中平原任职，算是升迁。任期中他胞弟去世，他辞官加家，此后被打成“党 人”，在家中禁锢了七年。直到光和六年（公元183年），又被举孝廉，任命为酒泉 郡䘵福县长。

次年，张角发动了黄巾大起义，“起兵幽冀，兖豫荆扬，同时并动”。灵帝听从大臣们的建议，任命曹全为郃阳县令，郃阳在今陕西合阳县，滨临黄河，是陕西东部对抗黄巾军的地方，当时发生了严重的瘟疫，瘟疫失控正是黄巾军发动起义的一个重要原因。

曹全到任后，组织队伍，扑灭起义战火，手段凌厉，斩草除根（原文是“收合余烬，芟夷残迸，绝其本根”），同时组织民间自治组织，妥善安置受战乱和疫情影响的灾民，抚育鳏寡，自家出钱救济病情严重的灾民。曹全的大女儿桃斐，配制治病的药膏，亲自带领部吏王宰、程横等，到县内各亭舍，施救灾民，把背井离乡的老百姓们又吸引回家园。战争和疫情结果后，曹全又修复了县城街市，恢复学校教育，特别是修建了朝南的城门，此县已经很久没有学者入仕做官了，在他任上，推荐学者李儒、栾规、程寅等入朝做官，而且没有增加老百姓的赋税，徭役也不干扰农时。

此碑立于灵帝中平二年（公元158年）十月，也就是在平定黄巾起义之后一年，其门下掾王敞、录事掾王毕、主簿王历等，刊石立碑，纪念他的功绩。

从曹全的经历看，他出身于世代镇守边关的名将家族，本人又曾亲自带兵平定西域叛乱和黄巾起义，还干过纪检监察工作，也是曾被禁锢过的“党人”，干得都是血肉相搏、嚼钢咬铁的硬活，碑刻应该呈现出《张迁碑》那种征战杀伐之气，但曹全碑呈现出的却是娟秀柔美的面貌。当代书法家陈震生评价说“《曹全碑》是汉碑中的林黛玉”（《中国书法赏析丛书：隶书》，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9年7月第一版，P96）。现代书法教育家滕西奇先生，根据《曹全碑》结体典雅秀润、中宫紧收、体态绰约的特点，觉得它秀雅有余，气势不足，所以在教学中，一度让女生偏重临习《曹全碑》，让男生偏重临习《礼器碑》或《乙瑛碑》。简言之，由于《曹全碑》书法风格有些女里女气，和《张迁碑》那种斩钉截铁、锋利如刀的风格大相径庭，对《曹全碑》的评价也历来有所争议。

我觉得这些书法教育家们的感觉是准确的，这通碑确实洋溢出女性的温婉与柔美，从碑文的记述来看，其中有曹全的大女儿桃婓亲自制药并到一线施救百姓的事迹，所以我推测这通碑文可能是桃婓本人书写的，或是县衙中的女性书吏书写的，因此才能流露这么明显的女性气息。

本碑书写于合阳，大河之畔，流动起伏的河水之美也无形中影响了书者的表达，波画、捺画、撇画起伏波动明显，甚至有的平画也有中央隆起如波的形态，和曹操题于汉中褒河石壁上的“衮雪”二字风格颇为相似，无形中呈现出大河波涛流动连绵的意象。

我是从单字的笔法特征感受到了《曹全碑》来自大河流波的美感。滕西奇先生 则是从章法上感受到同样的感觉，他写道：“横向看去，19字为一排，一层层地左 盼右顾，荡漾起伏，犹如波澜一样向前涌动。综观全碑，好似水面上微波初起，浪 花闪耀，轻柔的涛声从水面上阵阵掠过，美不胜收”。（《曹全碑写法与注释》 P 41 ）我不知道滕西奇先生到过《曹全碑》的发现地陕西合阳县莘里村没有，我是去 过多次的，站在莘里黄河大堤上，看到河水就在身边不舍昼夜地流淌，向南远眺，可以看到峻美的华山，和碑中描述的情景一样。所以，当我看滕西奇先生对《曹全 碑》章法的描述，眼前浮现出的就是合阳大堤上看到的波涛流动的河水。

女性气息，波涛意象，这些很多人都能从碑刻风格上感受到的东西，确实是因其背后真有女性的参与，有大河之畔的自然景观，这些真实存在的力量融注于碑刻书法上，呈现出可感受到的气质。

那么，曹全的军旅生涯和党人风骨在碑中就看不到吗？

当然也能看到，但要有看到的方法，这个方法也很简单，把原碑字迹放大了，就能看到。原碑的字径较小，在3 .5cm左右，如果放大三倍，字径到9cm左右，就能看到字体中挺拔劲健的风骨，长的波画如戈、悬针竖画如短剑的刀兵气息。这个方法是启功先生发现的，他在《启功丛稿•明拓 <曹全碑> 》跋中写道：“又昔之论书者 但称此碑（曹全碑）字体娟秀，一似不堪与群碑其雄伟者。余曾放大观之，其体势开张，点画沉劲，远在《孔宙碑》之上。”现在坊间流通有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的书法经典放大铭刻系列《曹全碑》，其字径在8-9cm左右，完全能感受到《曹全碑》秀美又不乏骨力的特征。（参见插图2-14、2-15）

插图2-14《曹全碑》放大版选字

“輔、際、室、參”四个字，横平竖直，“室”字的最后一笔“波画”虽然起笔弯度较大，颇为夸张，但有三笔平平的横画和 一个粗壮的竖画，使字的结构骨架稳定。“辅”“參”字的竖画悬针插地一样笔直，挺拔，骨力十足。

插图2-15《曹全碑》放大版选字

“脩身”两字，横平竖直，骨架坚挺，“身”字的主笔长敝气势恢弘，粗壮饱满，如篆书的圆笔，有挺身站起的动感。

“戴”“婦”两字，“婦”字用笔有拙拗意，无媚态，似《张迁碑》；“戴”字“戈”上的竖画本应是个撇画，但此字写成竖 画，如同一柄垂直的利剑，有杀气。

其实，如果深入理解了碑文，放大观察碑字，都能体会到《曹全碑》温婉女性面貌背后轩昂的大丈夫气概。滕西奇先生仔细看了《曹全碑》的放大本后，发现其气魄同样恢宏，笔力同样劲拔，从而认识到了《曹全碑》除了秀雅与规范这外，也不乏大气。于是在后来的隶书教学中，无论男生女生，一概让他们同时注重临写《曹全碑》，效果颇好。（滕西奇《曹全碑写法与注释》P42）

3、读帖：对比石刻原迹、简书、拓本和名家临写本

读通理解了碑文就可以开临了吗？

不忙，还得再读帖，即从书法的角度阅读理解将要花费宝贵时间去认真临写的法帖，想明白自己想要临习什么，又能临习到什么？

临习这三通汉碑，读帖时要进行四种帖本的对比阅读。

第一，要将原碑石刻与拓本进行对比。

绝大多数学书者面对的只是来自原碑拓片的影印本，很少见到碑刻原迹，我多次前往山东曲阜孔庙、山东泰安岱庙、陕西汉中博物馆、汉中石门栈道、甘肃成县西狭颂等摩崖石刻现场，观察石刻原迹与拓本的区别，区别之处太多了，择其要者而言之。

（1）笔画粗细不同。我们常见的拓片影印本《张迁碑》笔画粗壮、《礼器碑》笔画瘦硬，经过与原碑石刻比较，我发现两碑之间笔画的粗细大致相同，拓片上呈现出的粗细不同可能和石刻上《张迁碑》刻得较深、《礼器碑》刻得较浅，捶拓时导致《张迁碑》的笔画显得比《礼器碑》粗壮了许多（参见插图2-18、2-19）。前文，我建议先临《礼器碑》，训练提着笔写细笔画时的控制力，后临笔画粗壮的《张迁碑》，是基于目前所能见到的拓片影印本而言的。如果直接临原碑石刻（现在尚未见到《张迁碑》石刻原迹照相印刷本），《张迁碑》的笔画也是瘦劲的，同样可以训练“提着笔写细线条”的能力，就不用考虑上述临习顺序了。

插图2-18 汉碑刻石与拓片笔画粗细比较

从拓片上看，《礼器碑》要比《张迁碑》的笔画细得多，但如果比较两碑的原 石，会发现笔画的粗细虽有差别，但差别不大；而比较拓片的话，则两碑差别较大。 如果仅就拓片与原石相比，拓片把原石笔画深的地方拓得宽了，《礼器碑》拓片中的 “里”“王”二字，其最下面横（波画）要比原石中的同一画粗壮得多，是拓片的效果 使得字体笔画粗细对比更加夸张。而《张迁碑》原石上笔画也不像拓片那么粗壮， 相反，更接近《礼器碑》的瘦劲，比如“治”“京”二字。而且，“京”上面那一横收笔 处，拓片与原石相差极大，我比较过多个拓片，均是如此。可见拓本失真之大。

插图2-19 《礼器碑》石刻（左）与碑帖（右）中“并官 埾 ”三字的对比

（2）原碑刻石线条锋锐，字口平整、光滑，没有毛茬艰涩的斑驳感，但《张迁碑》的拓本，有的字口边缘出现明显的破损剥蚀感，可能是捶拓时刻痕深、渗黑不匀所致。这时再比较清代何绍基临习的《张迁碑》，其行笔艰涩，刻意抖动，意图写出风蚀破损带来的苍茫艰涩感，可能是面对的拓本给他带来的误判。

真正存在苍茫风化的是摩崖石刻，因为是刻在崖壁上，天然石面本身就起伏不平，壁立于野外，风雨侵蚀后的风化效果严重，原刻就有苍茫艰涩感。碑刻和摩崖石刻的风格不同，如果想写出苍茫艰涩的线条质感，宜选择摩崖石刻而不是碑刻为临本。

（3）原石刻上的每个笔画都不是一笔写出来的，而是用刻刀多次刻出来的，尽管字口平滑，但多次刀刻修饰出的效果，一笔难以写出。在临习时，能写出什么，就写出什么，不必像刀刻一样一刀一刀地修饰。（参见插图2-20）

插图2-20 《曹全碑》石刻放大“元年遭望”四个字

从石刻可见有些笔画是多刀修饰出来，如“元”字的捺画。

第二，要对比前辈书法家的临本。

对比前辈名家临本也很有意义，你会发现，临写同一碑帖的不同书家，临写出的字不一样，每人也是各自面目，何绍基有何绍基的面目，林散之有林散之的面目，每个人虽然是在临碑，有的与原碑的相似度还比较高，但怎么看都不是原碑，都是他自己。（参见插图2-16）如此，便要明白，自己临出的也只能是自己。

插图2-16 何绍基（子贞）临《张迁碑》，其行笔刻意颤抖，做作

“啬夫”两字简书（左）、碑书（右）对比

对比前辈名家临帖，对初学者来说，最重要的作用是建立自信，前辈名家临得也不过如此，我们如果临得不如前辈名家，那就理所当然；如果临出的效果自觉更能反映出原碑的精神，比前辈名家还略胜一筹，便有“风流可拍古人肩”的成就感，鼓舞起自己在书法领域中继续提高造诣的兴趣和信心。

第三，碑刻与简牍的对比。

在汉简手写体中寻找到那些和石碑上字风相近的字对比阅读，可以看出当时可能用于刻石书碑的、比较正式庄重的字是怎么写出来的，启功先生读《礼器碑》等汉碑时写道：“缅彼诸碑书丹未刻时，不禁令人有天际真人之想！”汉简上的手写墨迹，便是天际真人，我们能看到，碑上如刀刻斧凿的方笔、锋锐之笔，确实在木简上用毛笔也可以写出来、而且是用什么样的方法写出来的（这是汉代人书写时的真实笔法），而刻工又是用了什么样的刀法在碑石上呈现出书写体的原始风格的，有哪些强化或走形，增加了什么，减少了什么。再对比拓片和原刻之间的差异，看看又有哪些变化。

如此深入阅读比较之后，最终要明确：自己是以原石为法帖，还是以拓本为法帖，是想写出原碑中的什么精神，用什么样的方式写出来。

我的个人偏好和教学理念是，鼓励学生用万能的毛笔和手法，将所能观察到的独属于年久碑刻的斑驳感，表达出来。因为这种审美感受是确实存在的，还原为当初书丹时的状态就少了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所以我把启功先生的“通过刀锋看笔锋”，转化为“直把笔锋做刀锋”，要求学生写出碑的迟涩与斑驳以及隐藏其中的杀伐力量。

4、放大5-10倍临写

这三通汉碑原石的字径不大，大约都在3 .5cm左右，汉简上的字径更小，多在 0.5-0.8cm之间，这样的字，将其放大了才能观察到其内在的风格和细节，如前文所说，启功先生也是通过放大原帖字径，才看到《曹全碑》雄伟开张的那 一面。汉简上的字更小了，只有放大数倍，才能看清楚其用笔细节。现 在有些出版社出版的原帖放大本，提供了良好的临本。如果有条件观察 到原碑，拍下照片，存入电脑后再放大就更好了。

写时，也是放大字径来写的，一般可以写到10-20cm字径左右，这样大的字径是现代书法爱好者书写可悬挂于墙上的作品常见的字径，可能也是书法学习者们书写最多的字径，字径放大后，书写起来用笔上就可以比较夸张地强化自己所想要实现的细节，而且，有更大的冗余度。

《列子•汤问》讲的纪昌学射的故事，可说明将原碑帖放大观察和临写的原理。

纪昌向当时的射筒高手飞卫学习射筒，飞卫让他先练习“不眨眼”，纪昌回家躺妻子的织布机下盯着梭子练了两年，锥尖快刺到眼眶，也不眨眼。飞卫又让他练习“视小如大”，纪昌又牛毛悬虱子在窗口天天看，三年后虱子在他眼里像车轮那么大。最后，纪昌一箭身穿虱子中心而牛毛不断，飞卫说他已掌握了射箭精髓。“视小如大”，是临习汉碑，特别是汉简的重要方法，只观察原帖大小的字，要花费很多时间才能在眼中“如轮那么大”，而如果直接原碑放大，其细节凸显，可以更快速地达到“视小如大”的效果。

放大临写也可以放到更大的尺寸。在甘肃简牍博物馆，我看到他们用电脑放大后的简书布在墙壁上，字径由1cm放大到100cm以上，依然漂亮，绝无变形单薄之感，可知，这些汉碑，尤其是笔画较粗的汉碑如《张迁碑》（类似的还有《鲜于璜碑》等）都可以按擘窠大字即榜书的字径来写。

放大写一段后，当然也可以再缩小到原帖字径大小来写一写，但那时主要是“写”，不是“临”了，字形笔法已熟记于心，只是用笔的感觉有细微的变化。经过几次放大—缩小的写碑，基本上达到无论大小都书写自如的状态。

5、笔法：主要是自己想办法

前文说过，一通碑，可以用各种方法呈现：可以是汉简上的写法， 可以摸拟刀刻的方法，也可以写出拓本的方法，还可以是前辈名家临本 的方法，各种风格都可以呈现出来，只是用笔的方法有所不同。说有这 么多可能性，就是说，所谓笔法，其实没有标准的规则，尽管有很多 书法教材，有很多对笔法的解释，如“转笔为方，绞笔为圆”等等，但 如何写出来你想达到的效果，要靠你自己控制使用毛笔去实现，而对毛 笔的控制使用，因各人的先天运动本能不一样，各人也就会找到各人的 方法，事实上的结果就是启功先生所说的：自己想办法了事。各种辅导 教材和各家老师的说法固然有参考意义，但最终怎么用笔，确实只能依 自家的运动天赋来实现。写字和踢足球、游泳一样的运动，固然有多种“科学化、标准化”的训练，但真正起作用的是各人依靠天赋展现出 的实际动作，差异很大，别人也不可复制，甚至无法感知、理解和领 会。马拉多纳、梅西、姆巴佩，均有其个人的奔跑、停球、带球、射 门的运动动作，别人无法学到，体育界公认他们是天才的球星。写字 也一样。每个人控制手臂、手指的运动天性不一样，就决定每个人的 笔法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最重要的是发挥出自身天性的最大潜能， 而不是笨拙地模仿别人很轻松就能做出的动作。据我个人的经验，笔 法可以分为通用笔法和个人体验笔法，前者如锥画沙、衄挫，无论个 人情况是怎样，都必须掌握，有着极强的通用性，也是书法点画呈现 力量和形态的基本要素；后者，比如捻管、绞转等，完全可以自己摸 索，找到对应方法。总之，好的笔法一定是效率与效果的平衡，能用 简洁的手段写出自己想要的形态和质感。

6、临出风骨

临汉碑临什么，依本人对汉碑历史文化精神和书法笔画形态、结构特征的理解，就是要临出风骨。汉碑书法体现出的风骨第一印象是横平竖直，光明正大，昂然挺立。平直的横画像用尺子打出来一样笔直，挺立的竖画像笔直垂下的利剑、扎在地上形成金属般的稳定支撑力。而那些方折的起笔和健硕的捺画，笔画边缘如刀刃般锋锐，刀剑纵横之气弥漫。其结字组合之自由随意，如风拂杨柳，如水波汹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只要临写出这种感觉，无论与原碑形似几分，但内在的精神理解 了。这种感觉转化成手臂的运动本能、心中的情绪记忆，再去书写真 书或行书时，就会自然地使自己写的那些书体也具有了汉碑一样的风 骨。但仔细观察汉碑中的字并不都是横平竖直，横竖都有微妙的变 化，有的字的中轴线居然也体现出分型，让人感受到坚韧。下笔不 滑、不飘，笔笔用力到位，甚至有点笨、有点固执。从形态看，大部 分是扁方，横向展开，宽博舒展。

编后语

本文节选自书法教育家王永辉先生(网名：光荣大地)的新作《我书，故我在——陪伴你一生的书法》,供读者先睹为快。如果要系统阅读完整著作，可扫描下方二维码，或联系《休闲读品》杂志社发行部童康育、王海玲订购，也可登录微信商城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