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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父亲老赵升任区里正科的那天傍晚,我拎着两瓶剑南春站在单元楼下,手心浸出一层细密冷汗。
让我心绪不宁的并非即将见家长的紧张,而是楼底那台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奥迪。尾号71,左后门一道浅浅划痕,是表弟去年钓鱼,蹭在石墩上留下的印记。
车子的主人,是我的亲舅舅,本市市委二把手。不少干部的提拔调动,都要经过他的权衡考量。这件事,我对所有人守口如瓶,包括相恋八个月的女友小雅。
在小雅的认知里,我只是城东一家二十来人小公司的设备维护技工,月薪六千二,租住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日子过得普通朴素。老赵在区机关熬了整整二十年,从副主任熬到扶正,小雅满心欢喜,再三邀我上门赴宴,想让父母正式见见我。
我内心百般纠结。一方面,我还没有做好彻底走进对方家庭的准备;另一方面,我无比清楚,舅舅的工作圈层,极有可能和老赵有所交集。一旦身份暴露,很多东西都会变味。可架不住小雅的期待,我最终还是赴约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我叩响了家门。小雅穿着米白色毛衣,高扎马尾,眉眼弯弯地把我迎进屋。老式三室一厅,沙发靠背铺着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茶几上摆满瓜子花生,还有切好的橙子,满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小雅母亲系着沾着面粉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情招呼。我递上带来的酒,阿姨连连推辞,高声唤书房里的老赵出来。
老赵推门走出来,一身笔挺的深灰夹克,手里还攥着工作笔记本,显然方才还在打磨工作材料。他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神色内敛淡漠,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坐吧。”
我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脊背绷得笔直。小雅挨着我坐下,悄悄捏了捏我的手掌,无声安抚我的局促。
“做什么工作?”老赵率先开口。
“设备维护,城东一家小公司。”
“公司多大规模?”
“二十多个人。”
简短的两句问答之后,客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小雅连忙打圆场,说起我动手能力很强,家里坏掉的电暖器,我三两下就修理好了。老赵的嘴角极浅地往上勾了一瞬,转瞬又归于平淡:“年轻人踏实本分,就很好。”
我稍稍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却依旧悬着。小雅母亲在厨房忙碌了一下午,炖排骨、烧河鱼、蒸梅菜扣肉。家里空间狭小,亲友人数多,正式的庆功宴订在了外面的福满楼饭店,家中只简单招待至亲。
五点刚过,宾客络绎登门。大伯一家、姑姑,还有一众表亲挤满了不大的客厅。我被挤到墙角,手里端着一杯渐渐放凉的茶水,看着小雅挨个给我介绍亲戚。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客套的笑意背后,我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大伯随口问起我的工作,小雅如实作答。大伯“哦”了一声,便转头和老赵大聊仕途晋升,再也没有多过问我半句。
傍晚六点十分,一行人动身前往饭店。我挤在大伯车子的后排,膝盖死死顶住前排座椅靠背。大伯一边开车,一边感慨老赵二十年副科熬到正科实属不易,还转头提点我,和小雅谈恋爱,也要学会通晓人情世故。我只能陪着笑脸应声。
宴席包厢是二楼牡丹厅,一张可坐十二人的大圆桌。华夏饭桌的位次规矩,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老赵坐主位,大伯、姑姑分坐左右主陪,其余亲戚顺着位次依次落座。而我,被安排在了靠近上菜口的最末席位。
小雅本想过来陪我,却被母亲叫走,让她坐到内侧,方便照看亲戚家的小孩。她担忧地望向我,我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凉菜、热菜轮番上桌,一大盆红彤彤的酸菜鱼摆在圆桌正中。大伯端起酒杯,率先举杯庆贺老赵苦尽甘来,满桌人纷纷起身碰杯。几轮酒喝下来,大伯又把话题绕回到我的身上,反复打听我的工作、公司规模。话语听似后辈勉励,字里行间的轻视却一览无余。小雅隔着满满一桌酒席,满脸愧疚看向我,我只是回以一笑,不愿当众生出嫌隙。
晚上七点零八分,包厢门被人推开。
舅舅走了进来。一身深蓝色休闲夹克,没有西装领带,短发利落,褪去了会议台上的威严气场,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长辈。
可看见他的那一刻,老赵瞬间神色一凛,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舅舅的手,语气满是敬重:“老领导,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地方并不好找。”
“你得到提拔,我过来敬一杯酒,理所应当。”舅舅语气从容淡然。
满桌宾客齐刷刷全部站起身,大伯慌忙挪动椅子,姑姑连忙整理碗筷。舅舅顺势落座,恰好隔着中间那盆酸菜鱼,与我两两相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低下头,假装低头剥花生米,极力想要隐匿自己。
可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眼皮微微一挑,那副憋着坏笑的神态,我再熟悉不过。
老赵还在热情地给他介绍家里一众亲友,舅舅却没怎么听,忽然朗声笑出声:“臭小子。”
短短三个字,喧闹的包厢瞬间鸦雀无声,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消失不见。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指了指我:“你倒是挺会挑人,藏得可真够深。”
老赵彻底懵住,视线来回在我和舅舅之间打转,满脸错愕。
“这是我亲外甥,我姐姐的儿子。”舅舅笑着,当众揭开了我的身份。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我的身上。我脸颊烧得发烫,放下筷子,低声唤了一句:“舅。”
“别忙着叫舅,说说,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小雅脸色瞬间惨白,怔怔地望着我,这一刻她才明白,我一直刻意隐瞒的到底是什么。
“老领导,难道您外甥,正在和我家小雅交往?”老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你问他本人。”舅舅把问题抛给了我。
我抬起头:“舅,我真的不知道您今天会来。”
“那你知不知道,老赵和我的关系?”
“我不知道,小雅从未提起,我也从来没有打听。”
舅舅轻笑一声:“老赵跟着我干了八年,从普通科员一步步熬到副科。你跟人家女儿谈恋爱,对此居然一无所知?”
我是真的全然不知情。
“行啊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我手底下干部的闺女给谈上了。”他的笑声洪亮,回荡在包厢之内。
大伯立刻凑上前,试探着打探两个年轻人后续的婚事。舅舅抬手直接打断:“这件事不要扯上我,我今天纯粹是过来喝酒的。”
说完,他端起酒杯敬向老赵,肯定他多年兢兢业业的付出。老赵连忙举杯,连连感谢老领导的栽培。酒杯相碰之后,舅舅朝我扬了扬下巴:“还蹲在那角落干什么,过来,坐我边上。”
小雅眼神慌乱,却轻轻朝我点了点头。我起身走到主位一旁,大伯连忙起身给我腾出座位。
“你妈知不知道你谈了这个对象?”舅舅压低嗓音问我。
“还没跟家里说。”
“这么大的事,居然连你妈都瞒着。”
“只是谈恋爱,没必要大肆宣扬。”
他转头看向老赵:“我这外甥性子执拗,不懂人情世故,这点倒是和你很像。”顿了顿,他又补充,“不过人实诚不是缺点,老实人,不会吃亏。”
这番话说完,包厢紧绷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姑姑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大伯忙着倒酒劝菜。但我心里清楚,从身份曝光的这一刻起,这顿庆功宴的味道,已经彻底变了。
我偷偷给舅舅发微信:你怎么会来这儿?
他只回简短三个字:你说呢。
我又追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小雅在谈恋爱?
他没有回复,扣上手机,转而和老赵聊起区里的工作事务。
席间,舅舅看似随口提起:“老赵,这次能够提拔你,不全是我的功劳。上面定了调子,我只是顺势推了一把。说到底,是你这么多年工作踏实,没有出过纰漏。”说完,他侧头瞥了我一眼,半开玩笑说道,“真要道谢,不如谢谢你闺女找的对象。”
我险些一口酒呛到喉咙里。老赵只当是长辈打趣,连连摆手。可我听得明白,这句话,是当众在替我撑腰,抹平方才亲戚们对我的轻视。
晚上九点二十,舅舅先行离场。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嘱咐我有空带上小雅,回家里吃饭,我母亲一直惦记我的终身大事。
舅舅一走,桌上所有的话题,瞬间全部围绕着我展开。大伯不停追问舅舅的具体分管权责,我只能如实告知,家里从来不和我聊体制内公务。老赵见状及时开口解围,制止了亲戚无休止的打探。宴席后半程,我食不知味。桌子底下,小雅紧紧攥住我的手指,力道很重,像是在给彼此力量。
宴席散场,老赵把我单独叫到包厢外的走廊。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楼下停车场灯火明明灭灭。他掏出烟递给我,我摆手表示不抽烟。他独自点燃一支,烟雾缭绕。
“小雅之前跟我说,你家境普通,我便没有过多深究。今天这场意外,你事前真的毫不知情?”
“千真万确。倘若我提前知晓,我绝不会今天登门。”
他吐出一口烟雾:“那你是打算,就这么一直隐瞒下去?”
“我选择隐瞒,是希望小雅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被我舅舅的身份先入为主。”
“这份骨气很难得,但是你把现实想得太简单。”老赵掐灭烟头,“今天只是偶然撞破。如果等到谈婚论嫁,两家正式见面才揭开真相,场面,只会比现在更加难堪。”
回到包厢,小雅母亲满心不解,质问小雅,交往八个月,居然完全不清楚我的家庭情况。小雅坦然摇头。阿姨叹气,埋怨女儿识人不清。可小雅态度格外坚定:“他人好,这就够了。”
“人好归人好,外人闲言碎语,该如何看待?”
“别人怎么议论,我左右不了。”
老赵出声打断妻子的追问,让大家回到家中再细聊。
深夜,我打车送小雅回家。我们并肩坐在小区冰凉的花坛石阶上,晚风习习。她终于问出压在心底的困惑:“为什么要对我隐瞒你舅的身份?”
“我害怕这份身份,会成为横在我们之间的枷锁,让你分不清,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我背后的人脉。”
“可现在,我依旧心里沉甸甸的。”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满心愧疚,向她道歉。
“你不知道,我期盼这顿家宴期盼了多久。我满心欢喜,想让我的父母看见,我找了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我本身确实不差。”我苦笑着调侃。
她轻轻捶了我胳膊一下,把头靠在我的肩膀,跟我说起一段往事。父亲曾经跟她提起过一位姓周的老领导,对自己颇多照拂,只是领导的外甥性情叛逆,拒绝体制内安稳工作,非要自己在外闯荡,旁人对他评价褒贬不一。
我心头一震:“他们口中那个叛逆的外甥,应该就是我。”
毕业后,舅舅想要直接给我安排事业单位的铁饭碗,我坚决拒绝,跑去学习设备维修。为此,我母亲整整半年没有和我说话。我打心底抗拒,一辈子活在舅舅的光环阴影之下。
“如今,你的全部底牌,都摊在了我父母面前。”小雅仰头看着我。
“没错,一点都不剩。”
“你这人实在太过执拗。”她笑了,“不过你没有恶意欺骗,只是选择不说而已。”
“真相已经揭开,要不要考虑,换一个男朋友?”我半开玩笑试探她。
“换人倒是不至于,但我需要,重新完完整整认识你一遍。”她站起身拍掉裤腿的尘土,转身走向单元楼,走到门口回头叮嘱,“明天来家里吃饭,我妈叫你的。”
“阿姨今晚明明还在生气。”
“生气归生气,饭还是得吃。”
次日中午,我再一次登门。小雅母亲态度缓和许多,给我盛满一碗饭,劝我不要把昨天宴席上的风波放在心上。
老赵捧着报纸,久久看着我,缓缓开口:“小周,你舅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番话。他说你性子倔强,但是本心不坏,如果我们不嫌弃,希望我们多多担待。还说,要是你敢欺负小雅,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我忍不住失笑,这确实是舅舅一贯的说话方式。
“我跟你舅共事八年,他说话直来直去,但心里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老赵放下报纸,目光郑重地直视我,“抛开你是谁的外甥,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对小雅,是不是真心?”
“是。”
“那就足够了,其余的,都不重要。”
我本以为风波就此落幕。可仅仅三天之后,小雅母亲一通电话,又把一道现实难题推到我的面前。她委婉地向我打听,我舅舅是否分管区内的项目审批。
“阿姨,我从来不打听舅舅的工作内容,确实不清楚。”
“那你回去帮我问问他。”
“阿姨,我不愿意掺和这些公务。一旦借用他手中的权力,我和小雅的感情,就彻底变味了。”
“你舅舅都已经当众为你说话,何来变味一说。”
“他是他,我是我,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沉默,阿姨最终没有继续逼迫,挂断了电话。我心里堵得发闷,立刻打电话告知小雅刚刚的对话。
“交给我来跟我妈沟通,你不要和长辈起冲突。”小雅叮嘱我。
之后,母女二人爆发了一次激烈的谈话。阿姨的想法十分现实:手握这样难得的人脉资源,为什么不去利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小雅据理力争,上一辈的权势,不属于我们两个人,不能拿来为自家谋取便利。
“人好,能当饭过日子吗?”阿姨反问。
“我想要的,是他这个人。”
两个人几乎吵翻,最后还是老赵出面调解,儿女的感情,交给年轻人自己抉择。
傍晚面馆,两碗牛肉面,一碟凉拌黄瓜。小雅跟我复述完这场争执,我心底满是感激。
“谢谢你,愿意站在我的角度。”
“你的性子我太了解,逼你也没有任何用处。”
可那碗牛肉面,我吃到一半便再也难以下咽。一根无形的刺扎进心底:宴会上舅舅当众坦言,老赵这次晋升,他出过力,老赵本人也默认了这件事。
我是手握权力者的外甥,小雅父亲是受过这份助力的下属。这份利害关系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横亘在我们两家中间。
一周之后,舅舅叫我去家里吃饭。舅妈炖了一锅排骨,表弟坐在一旁低头刷手机。饭桌上,舅舅主动问起我和小雅的近况,我如实说了丈母娘打探项目审批的事情。
“这件事,你拒绝得很对。”舅舅放下碗筷,“你妈还总跟我吐槽,说你做事总不让人省心。”
“又在我妈那儿告我的状。”
“说正经的。老赵为人踏实肯干,这次提拔,是他熬出来的实绩,不是单纯靠人情。”
“可是那天酒席之上,您当众说是您打过招呼。”
舅舅淡淡一笑:“我不这么说,你丈母娘怎么会高看你一眼?我也是一番苦心。”
“那如果阿姨后续依旧不断打探怎么办?”
“你就回去转告,你来问我,被我狠狠训斥了一顿。”
我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没过多久阿姨再次打来电话,我把这套说辞复述一遍。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她只淡淡说了一句,只是随口问问,便结束通话。
矛盾看似暂时平息,可我内心明白,根源并没有消除。老赵的晋升,确实有舅舅从中出力,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我忍不住去设想往后的生活:倘若我们顺利结婚,逢年过节两家人围坐一桌,老赵开口感谢老领导栽培,舅舅客套一句都是一家人。到那个场面,夹在中间的我,该何等尴尬。这件事在我脑海反复盘旋,如同肉中细刺,不剧痛,但时时刻刻膈应人心。
小雅察觉到我终日心事重重。我把心底最大的顾虑坦诚告知:“你父亲的晋升有我舅参与,这件事,你的心里会不会留有疙瘩?”
“会有。”小雅没有掩饰内心的纠结,“但是我父亲二十年兢兢业业埋头苦干,就算没有你舅舅,论资历,也该轮到他。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我愿意相信他。”
我没有继续辩驳,但心底那根刺,依旧没有彻底拔除。体制内一个正科岗位,无数人暗中角逐,或许决定结果最关键的那一票,就出自舅舅之手。我没有办法去求证真相,只能任由这份疑虑在心底盘旋。
转眼到了老赵的生日,家中摆下家宴,我提着蛋糕赴约。几杯老酒下肚,老赵打开话匣子,讲起年轻时候在乡镇工作的往事:骑着自行车下乡,铺盖卷直接绑在车后座,常年扎根基层。听着这些过往,我真切感受到这个长辈骨子里的忠厚。
酒意微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你舅舅最厌恶旁人攀附关系。你不必刻意讨好我,你只需要好好善待小雅就足够。那天酒席上他的玩笑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向来口无遮拦。”
宴席散场,小雅送我下楼,夜色朦胧。
“现在心里的结,解开了吗?”她挽住我的胳膊。
“解开一半。”
“剩下的呢?”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慢慢消磨。”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等。”她轻轻靠在了我的肩头。
前些日子,我路过福满楼饭店,看见门口贴着红纸,牡丹厅再次被人预定。站在马路边,无数画面在我脑海翻涌:舅舅推门而入的瞬间、老赵慌忙起身的敬重、大伯那番客套又带着权衡的笑容,还有桌子底下,小雅紧紧攥住我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明指甲油,在包厢暖光灯下,泛出细碎微光。
我无数次忍不住设想,如果那天舅舅没有突然现身,这场家宴,又会走向何种结局。我不知道小雅母亲如今的妥协,是发自内心的接纳,还是暂时压下心中的算计。我也无法预判,我和小雅的未来,是一路坦途,还是隔三差五,就要被拿出来掂量家世与人脉。
舅舅劝我,谈恋爱真心相待就够,不必思虑过多。道理听上去轻巧,可站在他那样的位置,自然说得云淡风轻。
我偶尔也会遐想,如果当初我听从家里的安排,进入体制内,那天的宴席,我是不是就可以活得光明坦荡。可转念一想,若是那样,我便再也听不到老赵那句“年轻人踏实就行”。那份剥离所有家世光环,仅仅针对我本人的认可,就再也得不到了。
故事讲到这里,我依旧没有十足的底气。
酒席之上,舅舅戏谑地喊我臭小子,夸我眼光不错。时至今日我依旧分不清,那句话,到底是长辈对外甥的护短撑腰,还是暗藏敲打,告诫我,不许依仗他的身份肆意妄为。
倘若换作普通人遇到我的处境:爱人父亲的晋升,掺杂了自家亲属的力量。究竟该假装视而不见继续相守,还是非要刨根问底,把所有人情利害全部掰扯通透,才敢奔赴往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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