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玻璃转盘上。
“去了单位,多干活,少说话。”他板着脸,拿筷子头点了点我,“争取这几年混个副科。”
我端着茶杯,低头没吱声。满桌亲戚都看着。父亲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抬起头,冲大伯笑了笑。窗外有人放鞭炮,碎碎地响。
没人知道,我这次回清源县,任的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
到任还不满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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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到清源县报到那天,是个周一。县委组织部的车把我从高速路口接进城,一路上尘土挺大,路边棚户区的房子低矮拥挤,墙上喷着大大的“拆”字。
县府办的罗晓琳在楼下等我,三十来岁,扎着马尾,说话干脆。
“林县长,您的办公室在四楼,赵县长说下午开个碰头会。”
我点点头,跟着她上楼。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排铁皮柜,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我坐下翻台历,才发现今天是农历腊月初八。
手机响了。父亲打来的。
“到了?”
“到了。”
“你大伯不知道你回来吧?”
“不知道。”
父亲沉默了几秒。“先别让他知道。你大伯那张嘴,藏不住事。回头满县里都知道你当了县长,亲戚们还不踏破门槛?”
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父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其实不用父亲嘱咐,省发改委下派前,领导就交代过,到基层任职要低调,先把情况摸清再说。
只是父亲和大伯之间的关系,这些年一直不咸不淡,父亲不愿意让大伯觉得我“靠了关系”往上走。
我理解。
下午碰头会,县长赵海波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
“林县长年轻有为,省里下来的,眼界开阔。”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棚改这一块,以后就辛苦你了。”
我说好。
赵海波又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起身说还有个接待,让罗晓琳把资料给我送来。
罗晓琳抱来一摞材料,放在桌上。棚改项目,清源县近三年最大的工程,涉及六个片区,两千多户。资金盘子不小,十几个亿。
我翻了几页,资金拨付那一栏,数字对不上。拨出去的钱比预算多了一截,名目写的是“工程增量”。
“罗主任,这个工程增量,有明细吗?”
罗晓琳顿了一下。“这个要问住建局,苏局长那边管。”
我没再问,把材料合上。
晚上回到宿舍,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堂哥林瀚海。
“高远,听说你回县里了?”
“嗯,刚来。”
“那个,啥时候有空,哥请你吃饭。”
我说最近忙,改天。
堂哥在住建局工作,干了快十年,还是个科员。
大伯为这事没少操心,逢年过节就在饭桌上念叨,说瀚海踏实肯干,就是缺个机会。
话里话外,是想让家里有能耐的人帮衬一把。
可家里最有能耐的,也就是我。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县城的夜挺安静,远处棚户区的方向黑沉沉一片,偶尔有狗叫。
腊月十二,父亲打电话来,说大伯要在家里摆一桌,给我“接风”。父亲语气里透着为难,说大伯已经通知了所有亲戚,不去不好看。
我答应了。
那天傍晚,我拎着两瓶酒走进大伯家。
大伯住的是老厂区的家属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墙皮一块块地往下掉。
进门一看,客厅里坐满了人,大伯母苏翠英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
大伯林银锁坐在主位上,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膛红红的。他看见我,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我把酒放下,叫了声大伯。
大伯嗯了一声,拿筷子敲了敲桌子。
“高远啊,你爸说你调到县里了?”
“嗯。”
“啥单位?”
我顿了一下。“发改口。”
大伯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桌上其他人也看着我,有叫叔的,有叫哥的,七嘴八舌问东问西。堂哥林瀚海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大伯放下酒杯,脸色沉下来。
“高远,我跟你说。你到了新单位,要多干活,少说话。你年轻,资历浅,别跟人争。争取这几年混个副科。”
他拿筷子头点了点我。
“听见没有?”
我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底的茶叶梗。父亲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听见了,大伯。”
大伯又转向其他人。“你们也都一样,在外面做事,踏实点,别好高骛远。”
大伯母端菜出来,笑着说:“行了行了,高远刚回来,你别一见面就训人。”
大伯板着脸。“我这叫训人?我这是教他做人。”
一桌人都笑了。
我端着茶杯,嘴角跟着扯了扯。
饭后,亲戚们陆续走了。堂哥林瀚海把我拉到楼道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
“高远,这个你看看。”
“什么?”
“住建局的工程结算单。苏局长让我经手的。”
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数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写着“增量工程款”,金额二百三十七万。
“怎么给我看这个?”
堂哥搓了搓手,眼睛看着地面。“就是,让你帮看看,有没有啥问题。我也不太懂。”
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
“行,我看看。”
堂哥连声说好,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声比一声远。
我站在黑暗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纸。窗外又响起鞭炮声,碎碎的,像什么东西在裂开。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结算单摊在办公桌上,用手机拍了照,发给省发改委的老同事。
不到半小时,回信了。对方说,这张单子的格式是正规的,但“增量工程款”的名目很模糊,正常走流程,应该附详细的工程量清单和监理报告。
我翻遍了罗晓琳送来的材料,没找到对应的清单和报告。
中午去食堂吃饭,赵海波端着餐盘坐过来。
“林县长,这几天还适应?”
“还行。”
“棚改的活儿不好干啊。”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苏文强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不太讲规矩。你多盯着点。”
我看了他一眼。赵海波低头喝汤,好像刚才那句话是不经意说出来的。
下午,罗晓琳来送文件,我随口问了句:“住建局的苏局长,在县里干几年了?”
罗晓琳想了想。“八年了吧。从副局长提上来的。”
“跟曹书记关系怎么样?”
罗晓琳顿了一下,看了看门口,压低了声音。“曹书记刚来那会儿,苏局长就是第一批靠上去的。县里人都知道。”
我没再问。罗晓琳走后,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县纪委副书记何勇的电话。何勇是我在省委党校的同学,虽然不同届,但有过几面之缘。
电话打通了,何勇在那头笑了笑。
“林县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改天找你喝茶。”
“行,随时。”
挂了电话,堂哥林瀚海的微信又来了。
“高远,苏局长说想请你吃个饭,你看方便不?”
我回:“最近忙,改天。”
堂哥秒回:“好嘞,你定时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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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十八,我下乡去看棚改安置房。
车沿着县道往东走,两边的农田荒着,秸秆堆在田埂上。到了地方,几栋安置房立在路边,外墙涂料刷了一半,脚手架还没拆。
几个拆迁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
“林县长,补偿款说好去年底发,到现在没影。”
“我们房子拆了,租房住,一个月一千多,快撑不住了。”
一个老汉拉住我的袖子,手粗糙得像树皮。
“领导,你给问问,钱到底哪去了?”
我让罗晓琳记下名字和联系方式,承诺一周内给答复。上车后,罗晓琳叹了口气。
“这批补偿款,住建局报上来的材料说已经拨付了。”
“拨到哪了?”
罗晓琳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回到县里,苏文强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我。四十八岁,个子不高,肚子挺大,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县长,听说您今天去安置房那边了?”
“哎呀,那边有些老百姓不讲理,您别听他们瞎说。”苏文强跟着我进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资金这块,县财政紧张,拨付确实慢了点儿,但都在走流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苏文强笑容不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
“林县长抽烟?”
“不抽。”
他把烟放回去,自己也没点。站了几秒,又说:“林瀚海是我手下的兵,踏实肯干。林县长有空多指点指点他。”
“他是我堂哥。”
苏文强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听说过听说过。一家人,那更好了。”
他笑着走了。门关上后,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结算单,又看了一遍。二百三十七万,分三笔拨出,收款方是一家叫“宏远建筑”的公司。
我上网查了一下,宏远建筑的法人代表叫曹永强。
曹永福的曹。
我给何勇发了条短信:明天下午,你办公室?
何勇回得很快:好。
那天晚上,我去大伯家送东西。大伯母开的门,说大伯在里屋看电视。我把一箱牛奶放在门口,正要走,瞥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条烟。
金装中华,硬盒,没拆封。
大伯母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说:“苏局长过年送的,你大伯不抽这个,说留着待客。”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我摸着扶手一步步下楼,口袋里那张结算单的边角硌着掌心。
04
结算单和银行流水对不上。
罗晓琳帮我调了住建局的拨款记录,二百三十七万分三笔打给宏远建筑,但对应的工程量清单上,签字的是林瀚海。
我把堂哥约到一家茶馆。下午三点,茶馆里没什么人,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堂哥坐下来,搓着手。
“高远,啥事?”
我把结算单的复印件推过去。
“这个,你签的?”
堂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来回蹭。
“这个,苏局长让我签的。他说就是走个手续。”
“工程呢?你去看过吗?”
堂哥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被烫得龇了龇牙。
“高远,我跟你说实话。”他压低声音,“那个工程,我其实没怎么管。苏局长说不用我操心,就让我签字。我寻思着,领导让签就签呗。”
“二百三十七万,你不问钱去哪了?”
堂哥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慌。“高远,你是不是查出啥了?”
我没回答。茶馆的服务员端着一壶新茶过来,放下就走了。堂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是苏局长?”我问。
堂哥点点头。
“你先别跟他说见过我。”
“高远,你可别吓我。”堂哥的声音发颤,“我上有老下有小,这工作不能丢。”
我看着他。
三十五岁的人,眼眶已经红了。
我想起小时候,堂哥带我去河里摸鱼,他走在前面,回头冲我喊“慢点慢点”。
那时候他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你回去,什么都别说。等我消息。”
堂哥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玻璃上的水雾凝成水珠,一道道往下淌。
晚上,大伯打电话来了。
“高远,瀚海的事,你得帮帮他。”
“大伯,瀚海的工作,我帮不了。”
“怎么帮不了?你不是在县里吗?你跟苏局长打个招呼,让瀚海提个副科,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大伯,这事有规矩。”
大伯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下来。“规矩?你跟我讲规矩?你爸当年供你读书,全家勒紧裤腰带,那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我没说话。
大伯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早,何勇来我办公室。他关上门,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苏文强的事,我盯了半年了。”何勇翻开一页,“他跟曹永福之间,有一个中间人。宏远建筑,法人代表曹永强,是曹永福的远房侄子。”
“证据够吗?”
“还差一环。”何勇看着我,“你堂哥签的那些结算单,是关键。”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了。
“该怎么办怎么办。”我说。
何勇点点头,把文件夹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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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大伯来县府送材料。堂哥让他帮忙跑一趟,说住建局要一份老厂区的房产证明。
大伯坐公交车来的,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他先去了住建局,苏文强不在,一个年轻科员收了材料。
大伯问还要办啥手续,科员说不用了,您回去吧。
大伯从住建局出来,路过县府大院。他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他说不清为什么要进去,可能是想看看我上班的地方。
县府大楼一层大厅,靠墙立着一排公示栏。大伯凑过去看,上面贴着县委常委的照片和简历。
第三张照片,林高远。
大伯愣在那里。布袋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里面的材料散了一地。他没去捡,就那么站着。
照片下面一行字: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
大伯看了很久。他可能以为自己看错了,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没错,是他侄子。
有工作人员路过,弯腰帮他捡起材料。“大爷,您找谁?”
大伯张了张嘴。“我找,林高远。”
“林县长在四楼,您坐电梯上去。”
大伯没坐电梯。他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了四楼,在走廊尽头找到我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我正端着茶杯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
大伯站在门口,布袋子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伯,您怎么来了?”
大伯还是没说话。这时候罗晓琳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文件,看见大伯,冲我点了点头。
“林县长,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
大伯的目光在“林县长”三个字上停住了。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他慢慢转过身,往外走。
“大伯。”我叫他。
他没回头,脚步很重,一声一声踩在走廊的地砖上。电梯门开了又合,楼道里安静下来。
罗晓琳看了看我。“林县长,这位是?”
“我大伯。”
罗晓琳没再问,放下文件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窗外的天灰白一片,远处有人在放小年的鞭炮,噼噼啪啪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你大伯知道了?”
“知道了。”
父亲那头叹了口气,很长很长。“他刚才打电话给你爸了,说了一句话就挂了。”
“什么话?”
“他说,我训了县长。”
06
大伯回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大伯母苏翠英急得在门外转圈,喊他吃饭他也不应。
第二天,消息在亲戚里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出去的,反正腊月二十四那天,我家老宅来了好几拨人。
有叫叔的,有叫姨的,有拐了七八道弯的远房亲戚。
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提着酒,进门就笑。
“高远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高远,我家那小子今年毕业,你看看县里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父亲挡在门口,一个个往回推。母亲袁茵在厨房烧水,茶叶用完了,又开了一盒。
大伯是下午来的。
他推开门,屋里坐着的几个亲戚都站起来叫大哥。大伯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他喝了酒,脸比平时更红,眼睛里有血丝。
“高远,你跟我说实话。”
“大伯,您说。”
“瀚海的事,你到底帮不帮?”
屋里安静了。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悄悄往后退。
“大伯,瀚海的事,我帮不了。”
“怎么帮不了?”大伯的声音提起来,“你现在是县长了,提个副科,不就是你一句话?”
“提副科有程序,有考察,有公示。瀚海的条件不够。”
“条件?”大伯冷笑了一声,“你当年上学,你爸没钱,是谁给你凑的学费?你大伯我,从厂里预支了三个月工资。那时候你怎么不讲条件?”
我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那笔钱,父亲后来还了,分三年还清的。但大伯不提还钱的事,只提凑钱的事。
“大伯,那笔钱我记着。但瀚海的事,是另一码事。”
“另一码事?”大伯往前逼了一步,“你就是不想帮。你当了官,不认人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想拉大伯,被他一把甩开。
“林高远,我告诉你。”大伯指着我的鼻子,“你堂哥要是因为这事丢了工作,我跟你没完。”
他转身走了。门被他摔得“砰”一声响,墙上的挂历晃了晃,掉下来。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出去陪他,他把烟盒递给我,我摇了摇头。
“你大伯就是那个脾气。”父亲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但是高远,”父亲顿了一下,“瀚海毕竟是你堂哥。你要是能帮,就……”
“爸。”
父亲不说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起身回了屋。
我坐在院子里,夜风挺冷。远处棚户区的方向,有几盏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第二天,苏文强来找我。他没来办公室,而是在我宿舍楼下等着。看见我回来,他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林县长,快过年了,一点心意。”
“苏局长,拿回去。”
苏文强笑了笑。“林县长别误会,就是些土特产。另外,瀚海那个事,我一直在跟组织部沟通,应该问题不大。”
“苏局长,瀚海的副科,按程序来。程序到了,自然就提了。程序不到,谁说也没用。”
苏文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是那是。林县长原则性强,我佩服。”
他把纸袋放在地上,转身上车走了。纸袋在路灯下立着,像个小小的墓碑。
我把它拎起来,放在垃圾桶旁边。第二天早上出门,纸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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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二十八,全县棚改专题会。
会议室在县府大楼八层,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台布,每个座位前摆着话筒和材料。我坐在主席台正中间,赵海波坐在我左边,曹永福坐在我右边。
曹永福五十五岁,头发染得乌黑,穿着深灰色夹克,进来的时候跟几个人点头打招呼,目光扫过我,没停留。
台下坐着各局委办负责人,住建局的席位在第一排。苏文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十几个退休职工代表。大伯林银锁坐在最边上,穿着那件旧棉袄,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见我了。从我进门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钉在我身上。
我没看他,翻开面前的材料。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说棚改。”我抬起头,扫了一圈台下,“安置房建设进度滞后,补偿款拨付不到位,群众反映强烈。住建局,你们先说。”
苏文强站起来,翻开笔记本,念了一串数字。念到“工程增量款”的时候,我打断了他。
“苏局长,增量工程的明细清单和监理报告,带来了吗?”
苏文强顿了一下。“这个,材料还在整理。”
“二百三十七万的增量,没有清单,没有监理报告,就拨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赵海波端着茶杯,低头喝水。曹永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我听见了。
“这笔钱,拨给了宏远建筑。”我把一份材料举起来,“宏远建筑的法人代表,跟曹书记沾亲。苏局长,这个情况你掌握吗?”
曹永福的手停住了。他偏过头看我,眼神冷下来。苏文强的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建议,由县纪委介入,对棚改资金进行全面审计。”我把材料放下,“赵县长,曹书记,你们意见呢?”
赵海波放下茶杯。“我同意。”
曹永福沉默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笑。“林县长刚来,情况还不熟。查一查也好,查清楚了,大家都清白。”
散会了。人群往外走的时候,大伯从后排站起来。他没跟其他人一起走,而是逆着人流往前走,一直走到主席台前面。
我正收拾材料,抬头看见他。
“大伯。”
“高远。”大伯的声音有点哑,“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我放下材料,跟他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大伯看着我,眼眶发红。
“瀚海的事,我求你了。”
“大伯,这事我做不到。”
“我给你跪下。”大伯的膝盖弯下去。
我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他用肩膀撞开我,力气很大,我踉跄了一步。他跪在地上,走廊里还有没走远的干部,都停下来看。
“林高远,我林银锁这辈子没求过人。”大伯抬起头,脸上全是褶子,“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大伯。”
我弯下腰,双手去扶他。他甩开我的手,自己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人都散了。我站在原地,手还伸着。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地上的一张废纸吹得打了个旋。
08
腊月二十九,林瀚海被纪委约谈。
何勇打电话告诉我,堂哥交代了,苏文强让他签结算单,说只是走手续,年底给他提副科。堂哥没拿到钱,但签了字。
“他态度还行,主动交代了。”何勇说,“不过签字就是签字,责任跑不掉。”
我挂了电话,给父亲打过去,让他转告大伯。父亲沉默了很久,说:“你大伯到处找人,没人接他电话。”
大伯确实在找人。他先去了住建局,苏文强不在。又去了县政府,门卫不让进。最后他去了老厂长家,老厂长退休多年,听了情况直摇头。
“银锁啊,这事你找谁都没用。让你侄子公事公办吧。”
大伯从老厂长家出来,在路边蹲了半个小时。这些是后来大伯母告诉母亲的,母亲又转述给我。
大伯母病倒了。高血压,头晕得起不来床。母亲去看她,回来跟我说,大伯母躺在床上掉眼泪,说“早知道不让瀚海去住建局”。
父亲劝我:“要不你回去看看你大伯母?”
我去了。拎着水果和降压药,站在大伯家门口。门是堂哥开的,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下面是青的。
“高远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声音很轻。
大伯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条没拆封的中华烟。他看见我,没说话,也没动。
我把东西放下,走进里屋看大伯母。她躺着,看见我就哭。
“高远啊,你救救瀚海吧。你大伯这两天一口饭没吃,就在那儿坐着。”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伯母抓着我的手,手很烫。“你小时候,你大伯最疼你。你爸忙,你放学都是在大伯家吃饭。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大伯家以前住平房,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打枣的时候,大伯举着竹竿,堂哥在树下捡,我在旁边吃。大伯母蒸的枣糕,又甜又软。
从里屋出来,大伯还是坐在那里。我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
“大伯,瀚海的事,我会按程序办。他主动交代了,会从轻。”
大伯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从轻?还能上班吗?”
“处分肯定有,但工作应该能保住。”
大伯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条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苏文强送这条烟的时候,说就是过年的人情。我寻思着,人家是局长,给面子,不收不好。”
我没接话。
“我哪知道是坑。”大伯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离开的时候,大伯没送我。堂哥送到门口,说了句“高远,谢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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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正月初八,节后上班第一天。何勇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材料。
“苏文强交代了。他给不少人都送过东西,你大伯是其中一个。烟酒,加起来三千多。”
“我大伯不知情。”
“我知道。但你大伯收礼这个事,得有个说法。不用处分,但得说清楚。”
我给大伯打了电话,让他来一趟。他来了,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大伯,苏文强送您的烟酒,您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他说过年人情。”
“他送了多少人,您知道吗?”
大伯摇摇头。
“他送东西,是为了让人替他办事。您虽然没办事,但收了东西,这个事得说明白。”
大伯沉默了很久。“那我把东西退回去。”
“东西不用退,但要写个说明。”
大伯点点头。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高远,瀚海那个事……”
“他主动交代,配合调查,可以从轻。但处分免不了。”
大伯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他的背有点驼,走路比年前慢了很多。
同一天,何勇查到了曹永福给苏文强通风报信的证据。
年前专题会之后,曹永福给苏文强打过电话,让他把账目处理干净。
苏文强没来得及处理,就被约谈了。
何勇把证据报给了市纪委。
市纪委当天就派人下来,找曹永福谈话。
曹永福从办公室被带走的时候,县府大楼很多人都看见了。
他低着头,头发还是乌黑的,但脸色灰白。
赵海波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一直看到车开走。他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
“林县长,棚改的事,以后你多费心。”
10
正月十五,元宵节。
县里在广场放烟花,砰砰地响了一晚上。我在宿舍改材料,窗户被烟花映得一亮一亮的。
案子基本查清了。
苏文强利用棚改项目套取资金,曹永福在背后撑腰,宏远建筑负责走账。
涉案金额一千多万。
苏文强被免职,移交司法。
曹永福被立案审查。
堂哥林瀚海因主动交代、涉案不深,给予记过处分,保留公职,调离住建局,安排到县档案局工作。
大伯在家庭聚餐上沉默了很多。
正月十六,父亲叫我和大伯一家吃饭。
大伯来了,坐在老位置上,没怎么说话。
大伯母身体好了些,但精神头大不如前,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端起茶杯,给大伯倒了一杯茶。大伯看着茶杯,没接。
“大伯,茶。”
他嗯了一声,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茶杯,他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夹了一筷子菜。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大伯和大伯母先走了,堂哥留下来帮着收拾。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说:“档案局挺好的,清闲,能顾家。”
我说:“好好干。”
堂哥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踏实多了。
我走的时候,车停在巷子口。
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大伯站在家门口。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我的车。
我踩了一脚刹车,想了想,又松开了。
车开出巷子,后视镜里大伯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父亲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到了我家楼下,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说了一句。
“你大伯这人,就是好面子。你别怪他。”
“不怪。”
父亲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你大伯让我问你,下回家里吃饭,你来不来?”
“来。”
父亲点点头,转身上楼了。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了,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巷口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面。
远处棚户区的方向,新楼盘的塔吊灯一闪一闪的,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
手机响了,是罗晓琳发来的工作安排。明天上午,去市里开会。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清源县的夜晚挺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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