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杨征南：道别之后，生命继续前行——评拉希德·乌兰登《身体逆旅》

法国夏约宫国家舞蹈剧院的艺术总监、阿尔及利亚裔的编舞师拉希德·乌兰登给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梵克雅宝舞蹈映像”的舞台带来的新作《身体逆旅》，是一场写给“消失者”的肢体挽歌。这部作品的缘起是他生命里一道长久的缺口：献给早年离世的弟弟。不同于很多悼亡题材作品沉溺于悲伤的宣泄，乌兰登没有停留在失去带来的恸哭，而是用新杂技、接触舞蹈、合气道三种身体语言交织，去回答一个安静又沉重的命题：当一个人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我们要如何带着这份空缺，继续往前走。舞台之上，没有浓烈煽情的独白，只有彼此托举、承接、托住坠落身体的舞者，在脆弱里，把信任变成一种看得见、摸得到的力量，直至终场，大卫·鲍伊《Heroes》的歌词好像诗歌一样的出现，那句“我多希望你，能像海豚一样遨游”缓缓落下来，瞬间打通了哀悼、自由与想象的边界。

乌兰登的创作谱系，一直游走在私人生命叙事与公共社会议题之间。早年，出身难民家庭的他，作品里满是愤怒，目光投向流离的移民、被边缘化的群体，用身体记录压迫与创伤。而到《身体逆旅》，他完成了一次向内的转向：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缺席的关注。他不再把个人伤痛当成作品全部的内核，而是把这种体验，当成一场关于人的存在的研究起点。正如他在演出后的访谈里所说，作品不是自传，不是单纯倾诉失去的痛苦，而是借由自己与弟弟的道别，去探索一个所有人终将面对的处境：离别是生命固有的一部分，消失并非终点，缺席者会化作一道痕迹，持续参与余下的人生。

整部作品的舞台画面，克制、空旷，近乎素净。没有繁复华丽的布景，只有一块留白的地面，薄雾在空间里缓慢流动，冷调的光束切割空气，投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记忆一样朦胧、不稳定。十个舞者，同时也是新杂技表演者，就在这片近乎空无的场域里，编织身体的图景。这是乌兰登标志性的美学：极简的舞台，把重心还给身体本身。这里的舞台不是一个封闭的故事容器，而是一片容纳空缺的旷野。我们看不见逝者的身影，但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落空、每一次接住同伴下坠的躯体，都是“缺席的痕迹”。

作品最核心的突破，是将新杂技融入当代舞的语言体系，同时吸纳接触舞蹈与合气道的身体哲学。传统杂技追求炫技，以力量证明掌控；但在乌兰登这里，杂技的腾空、坠落、托举，全部褪去了表演性的炫耀，变成对脆弱的演习。空中动作风险极高，每一次腾空，都建立在舞者之间全然交付的信任之上。合气道讲究顺势、承接、不对抗的身体逻辑，和接触舞蹈里“感知彼此重量”的原则相融：一个人失去重心、向下滑落，另一个人不强行阻拦坠落，而是顺着力道承接、托举，把坠落转化成一段漂浮、一段短暂的飞翔。

哀悼本身，就是这样一场失重：我们习惯的人骤然消失，世界失去原本的支撑，我们无可避免地向下坠落。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彼此的照料，就是那双托住坠落的手。舞者的身体时而紧贴、缠绕，彼此感知呼吸与肌肉细微的震颤；时而松开，一个人独自漂浮在空中，短暂地独自面对悬空的恐惧。靠近与分离，承接与放手，循环往复。力量不再是单向的征服，力量诞生于承认脆弱之后：我承认我会失重、会倒下，而我愿意把我的身体交给你；你看见我的脆弱，愿意接住我。《身体逆旅》探索的关系是人的存续。那些消失的人，变成一种隐形的“搭档”，如同舞蹈里看不见的另一半重量。舞者独自奔跑、伸展、漂浮的时候，他的动作里依然留着另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位置是空的，却持续塑造着他的姿态。前行不是遗忘，不是强行抹平伤痛，而是带着缺口活下去；伤口不会消失，但我们学会带着缺口，重新寻找身体的平衡。

在持续一小时的肢体流动里，悲伤混杂着迟疑、恍惚、失重，也有轻盈、舒展，甚至近乎孩童式的想象。乌兰登在访谈中提到“孩童想象像海豚游泳”的意象，这一句幻想，埋伏在整部舞作的脉络里。海豚在海里游动，没有围墙、没有重力的桎梏，自由穿梭于深海。它不是说悲伤可以被轻易治愈，而是说，想象本身，是我们突破困境的方式。当现实里的离别筑起高墙，当失去把我们困在沉重的重力之中，我们依然可以在想象里，拥有海豚那样无拘无束的游动。

当舞者缓缓从激烈的托举、腾空之中安静下来，薄雾依旧漫过空旷舞台。终章，大卫·鲍伊《Heroes》的歌声响起，“I, I wish you could swim / Like the dolphins, like dolphins can swim”，这句歌词落在所有肢体动作的终点，瞬间为整部作品收束出辽阔的意境。这首歌写的是柏林墙之下短暂的英雄主义：在巨大的隔绝与伤痛之中，短暂拥抱、短暂自由。放到乌兰登的悼亡叙事里，它有了另一层注解：英雄，不是战胜死亡，不是永不悲伤的强者。英雄是在道别之后，依然保有想象自由的能力。即便所爱之人已经消失，即便生命带着无法弥补的空缺，我们依然可以怀想，像海豚一样遨游。我们会带着那些已经不在场的人的痕迹继续走。

乌兰登用新杂技与接触舞蹈，在极美的舞台上呈现了哀伤的价值。哀悼最好的样子，不是困在原地反复回望失去，而是在承认脆弱、交付信任之后，依然愿意舒展身体，向前走去。那些离开的人，不会回来，但他们留在我们身体里的痕迹，会变成我们继续游动的浮力。

愿我们，在离别之后，依然拥有像海豚一样，自由游过空缺的能力。

原标题：《新民艺评｜杨征南：道别之后，生命继续前行——评拉希德·乌兰登《身体逆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