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西岸,埃塞俄比亚与厄立特里亚的外交关系在10月初彻底破裂。
埃塞俄比亚关闭驻厄立特里亚使馆,并将多名厄方外交官列为“不受欢迎的人”;厄立特里亚随后宣布断绝两国外交关系。
这两个曾经爆发惨烈边境战争、近年来又围绕武装组织和地区影响力不断相互指责的邻国,如今连最低限度的外交沟通渠道也被切断。
红海东岸,也门塔伊兹周边战事持续升级。胡塞武装向南推进,政府军补给线面临压力,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则以大规模空袭回应。亚丁总统府遭到导弹袭击后,也门政府控制区的安全边界进一步收缩。
再向东看,波斯湾方向同样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三个热点看似分属不同国家和不同冲突,实际却被能源运输、海上航线、跨境武装和地区安全关系连接在一起。
10月27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表示,中方高度关注中东海湾、红海和非洲之角地区局势变化,对战事延宕及外溢影响深表关切。中方近期将派有关特使访问地区国家,推动各方接触对话,为局势降温。
这份表态篇幅不长,却把海湾、红海和非洲之角三个区域并列放在一起。
它所传递的判断十分明确:
当前面对的不是三场彼此孤立的危机,而是一条可能相互传导、不断放大风险的地缘安全链。
要理解也门战事为何突然升温,首先需要看懂塔伊兹的位置。
塔伊兹位于也门西南部,城市及周边村镇依山而建。它既连接北部高地与南部地区,也影响通往亚丁和曼德海峡方向的陆路交通。
对胡塞武装而言,塔伊兹长期处在对方控制之下,意味着其南部方向始终存在一个军事突出部。
如果不能控制塔伊兹及其外围通道,胡塞武装在继续向东、向南扩大影响时,就要担心侧翼和后方受到威胁。
对也门政府阵营而言,塔伊兹同样不能轻易失守。
这座城市一旦被完全包围或控制,胡塞武装便可能获得向南施压的更有利位置,亚丁及周边地区也会承受更大安全压力。
因此,双方争夺的不只是一座山城,而是也门南北战场之间的连接点。
塔伊兹多年未被任何一方完全拿下,恰恰说明其地形和战略价值。守军依托山地和城市防御体系抵抗,进攻方则很难仅靠正面冲击迅速突破。
按照相关战场消息,胡塞武装10月初先在塔伊兹东北方向制造压力,迫使政府军调整预备力量。
随后,其轻装机动力量利用河谷和复杂地形实施穿插,向南切断塔伊兹通往亚丁方向的重要道路,并控制图尔巴等关键节点。
战场信息主要来自交战双方及相关媒体,目前仍需更多独立来源核实具体推进范围和控制情况。
但如果相关战术描述基本准确,胡塞武装此次行动的重点并不是立即进入塔伊兹城区,而是削弱守军与外部的联系。
这种打法的逻辑很清楚:
与其在山地和城市中付出高昂代价,不如先切断补给线,迫使守军消耗弹药、燃料和生活物资,再寻找突破机会。
它还能制造主攻方向的不确定性。
当北部出现压力、南部道路又受到威胁时,守军很难判断对方究竟准备从哪里发动主要攻击,预备队也容易在不同方向之间反复调动。
一座山城真正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敌军进入城区,而是城内的人发现外面的道路已经走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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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5日,也门政府方面宣布启动“也门黎明”行动。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被指投入大规模空中力量,对萨那及周边目标实施密集打击。
有关“出动100架战机”“单日摧毁300余个目标”的数据,主要来自行动方通报,具体战果仍需结合卫星图像和独立评估判断。
即使按照联军公布的口径,空袭规模相当可观,但它仍面临一个基本问题:
轰炸萨那的指挥、仓储和后勤设施,并不能自动打通塔伊兹与亚丁之间的地面道路。
空中力量可以摧毁固定目标、削弱指挥体系、打击导弹阵地,却很难代替地面部队夺取山口和交通节点。
如果政府军无法组织有效的地面反攻,塔伊兹守军依然要面对补给受阻和活动空间缩小的问题。
这反映出联军长期存在的战略困境:
空中火力十分强大,地面力量却缺少统一指挥和高效协同;空袭能够制造大量爆炸画面,却未必能把战术成果转化为稳定的地面控制。
所谓“空中用力、地面失焦”,正是此次行动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10月15日,胡塞武装向亚丁方向发动导弹袭击,目标被指向总统府附近。
相关通报称,袭击造成多人死亡和受伤,伤亡者包括安保人员和政府工作人员。当时,也门政府高层正在总统府举行会议。
胡塞方面宣称,袭击针对的是沙特在亚丁的军事指挥设施。但无论预定目标究竟是什么,导弹落在政府核心区域附近,已经产生了强烈的政治效果。
亚丁长期承担也门政府临时首都功能,也是国际承认政府的重要权力中心。
总统府遭到袭击意味着,前线压力不再只局限于塔伊兹和山地通道,而是已经能够直接影响政府高层的办公和决策安全。
这次袭击的象征意义可能高于实际军事损失。
它向政府阵营及其支持者传递出一个信号:
即使胡塞武装暂时没有进入亚丁,也有能力让亚丁不再被视为绝对安全的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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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门战事之所以牵动全球,并不只是因为这场内战持续时间长。
更关键的是,也门紧邻曼德海峡。
9月,胡塞武装被指控制位于曼德海峡内的丕林岛。相关报道称,胡塞人员登岛时,政府军已经撤离,双方没有发生大规模交火。
丕林岛面积不大,却处在连接红海与亚丁湾的狭窄水道中,将海峡分为东西两条航道。
控制该岛,不等于能够随意关闭整个曼德海峡。现代商船仍可选择不同航路,外部海军力量也拥有监控和干预能力。
但岛上的雷达、无人机、导弹或观察设施,可以显著提高对周边航运的监视和干扰能力。
对航运公司而言,风险并不需要达到“海峡完全封锁”才会产生影响。
只要导弹、无人机或快艇袭击概率上升,保险费就会上涨,船员安全评估也会改变。部分船东甚至会直接选择绕行好望角。
胡塞武装经常强调,其行动针对特定国家或与特定阵营有关的船只。
但国际航运市场不会只根据声明安排航线。
一艘商船的船籍、船东、运营商、货物所有者、保险公司和最终目的地可能分属多个国家。任何一方对船舶身份判断错误,都可能导致攻击范围迅速扩大。
因此,船东更关注的是:
一旦风险无法准确计算,绕行就会从临时应对变成默认方案。
好望角航线比苏伊士—红海航线更长,会增加燃油、人工和船期成本。对集装箱航运而言,延误还会打乱港口、铁路、卡车和仓储的衔接节奏。
最终增加的成本,不会只停留在船公司账面上,还会通过运价传导到进口商、制造商和消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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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航运数据表明,2026年初通过苏伊士运河的船舶数量仍明显低于2023年同期,集装箱船通行量降幅更为突出。
不同机构的统计范围和基期可能存在差异,但红海航线尚未恢复至危机前水平,已经是明确趋势。
集装箱船的选择尤其值得关注。
油轮和散货船的货物属性、合同结构与航行安排相对不同,部分船只能够承担更长等待时间。集装箱航运则高度依赖固定班期和全球网络协同。
如果大量集装箱船持续绕行,意味着主要航运企业已经不再把红海风险当成几周内就能解决的短期问题,而是开始按照较长期不稳定重新设计航线。
这会产生更深远的影响:
港口挂靠顺序改变,集装箱周转效率下降,部分地区运输能力紧张,欧洲与亚洲之间的供应链时间也更加不可预测。
所以,塔伊兹和丕林岛并不是遥远战场上的孤立地名,它们正在通过曼德海峡,影响全球贸易的时间和价格。
在也门战局升温的同时,红海西岸的埃塞俄比亚与厄立特里亚关系进一步恶化。
两国曾在1998年至2000年爆发边境战争,造成数万人死亡。此后很长时间里,双方处于“不战不和”的状态。
虽然两国一度恢复关系,并在埃塞俄比亚提格雷冲突期间出现过合作,但历史边界争端、地区武装问题和对红海出海口的战略焦虑始终没有真正消失。
此次外交关系断裂并非单一事件造成。
埃塞俄比亚指责厄立特里亚支持其境内反政府武装,厄方则反指埃塞政府采取敌对行动,并试图干涉厄立特里亚内部事务。
双方说法都带有强烈政治立场,目前公开证据不足以完全验证各项指控。
但关闭使馆、驱逐外交官和中止正式联系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外交关系存在时,即使双方矛盾严重,仍可以通过使馆传递信息、核实意图和处理突发事件。
一旦所有渠道中断,边境调动、武装冲突甚至一句强硬表态,都更容易被对方按照最坏情况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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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俄比亚是人口超过一亿的地区大国,却是一个内陆国家。对海上通道和港口的需求,始终影响其安全与外交政策。
厄立特里亚拥有漫长的红海海岸线,控制马萨瓦等重要港口,同时与埃塞在历史、民族和边界问题上存在复杂纠葛。
如果两国关系从断交进一步滑向军事对抗,影响不会只停留在两国边境。
难民流动、武装组织活动和地区联盟可能重新组合,苏丹、吉布提、索马里乃至红海沿岸国家都可能受到波及。
红海航运本来已经承受来自也门方向的压力。
如果非洲一侧也出现新的安全危机,港口运营、海上保险、地区军事部署和陆路物流都可能受到影响。
这就是为什么非洲之角的风险经常被国际舆论低估。
它的新闻热度可能不如波斯湾和也门,却与红海航线、非洲贸易和中东安全直接相连。
外交部把三个地区并列,并非简单罗列热点。
它们之间至少存在几条清晰的联系。
第一条是航运链。
波斯湾的能源通过阿拉伯海进入国际市场,亚洲与欧洲之间的大量贸易则通过曼德海峡和苏伊士运河。任何一个节点出现冲突,都会改变全球船运和能源价格。
第二条是安全链。
伊朗、沙特、阿联酋、土耳其等地区力量,与也门不同派别、红海沿岸国家和非洲之角政治力量保持不同程度联系。一个方向的紧张可能迅速传导到另一个方向。
第三条是经济链。
战争造成的运费、能源和保险成本,会打击本就脆弱的地区经济,进而加剧国内政治压力和社会不稳定。
第四条是外交链。
也门停火、沙伊关系、非洲之角安全以及红海护航,都需要多个国家共同参与,不可能靠某一场双边谈判单独解决。
因此,三个地区并不是三张互不相干的地图,而是同一片欧亚非交界地带上的不同风险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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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在这些地区具备沟通空间,并不是因为临时派出一名特使,而是长期外交关系积累的结果。
2023年3月,沙特和伊朗在北京发表三方联合声明,宣布恢复外交关系。
沙伊复交没有消除双方在也门、地区安全和宗教政治上的全部分歧,却重新建立了直接沟通框架。
这套机制的重要性,不只体现在关系改善时期。
真正进入危机时,双方外长能够通话,安全官员能够接触,外交人员能够把条件传递给对方,这条渠道本身就具有价值。
中国还长期与也门各方、海湾国家、阿盟和海合会保持接触。
在非洲之角,中国与埃塞俄比亚、厄立特里亚、吉布提及其他地区国家都有合作关系,参与基础设施、贸易和发展项目。
与一些在当地拥有殖民历史或军事干预记录的国家相比,中方更容易以经济合作伙伴和政治对话推动者的身份出现。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国家都会接受中国提出的方案,但至少意味着相关方愿意接电话、见特使,并听取中方意见。
沙特和伊朗在北京恢复外交关系,曾被视为中国参与中东斡旋的重要成果。
但必须看到,恢复使馆和正常往来只是第一步。
沙伊之间在也门、地区影响力和安全政策上的竞争仍然存在。伊朗与胡塞武装的关系,也是沙特长期关注的问题。
因此,不能因为两国恢复外交关系,就认为也门问题已经具备自然解决条件。
沙伊对话真正提供的是一个危机控制工具。
当胡塞与沙特支持的阵营发生冲突时,双方至少可以通过直接或第三方渠道表达底线,减少把一次袭击迅速升级为国家间全面对抗的风险。
斡旋的价值往往不在于一次谈成全部问题,而在于双方都需要下台阶时,仍然存在可以使用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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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中东问题特使过去几年多次访问沙特、伊朗、埃及、阿联酋、巴林和科威特等国家,并与海合会、阿盟等地区组织保持沟通。
这些访问公开成果有时只有“交换意见”“赞赏中方立场”等原则性表述,看起来并不轰动。
但外交渠道的价值往往难以用一份联合声明衡量。
在公开场合,各方都不愿显得软弱,也不愿率先收回强硬立场。通过特使进行间接沟通,可以让对方了解真实底线,又不必立即作出公开让步。
中国没有在相关地区建立传统军事联盟,也通常不以改变他国政权为目标。这使中方更容易同时与相互敌对的力量保持接触。
这种角色无法替代停火监督和安全保证,却有利于创造谈判开始所需要的最低政治空间。
派遣特使并不意味着中方能够立即结束也门战争,或者让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恢复外交关系。
斡旋能否成功,首先取决于冲突各方是否愿意妥协。
如果某一方认为继续作战可以获得更大利益,外交劝和的效果就会十分有限。
中国能够发挥作用的领域主要包括:
但中方很难单独提供强制停火所需的军事监督,也无法替冲突各方决定领土、权力和安全安排。
这意味着,特使访问最现实的目标不是立即签署全面协议,而是先阻止局势继续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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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在地区问题上通常强调尊重主权、通过对话解决分歧,并避免公开选边。
这种立场有助于同时与沙特、伊朗、也门不同力量以及非洲之角国家保持联系。
但“不选边”并不意味着没有原则,也不意味着可以永远回避具体责任。
当平民伤亡、航运袭击或跨境军事行动发生时,各方都会要求中方表明态度。如何在维护沟通渠道的同时回应国际法和人道问题,是斡旋者必须面对的考验。
此外,经济合作也不是无限筹码。
基础设施、贸易和投资可以增加和平收益,却无法自动解决历史仇恨、领土争议和权力竞争。
中国的优势在于能够提供长期发展合作和相对稳定的外交信用,而不是通过军事压力迫使一方接受条件。
这种方式推进速度可能较慢,却能够避免斡旋本身成为新的对抗来源。
当前局势下,各方并不缺武器。
胡塞武装拥有导弹和无人机,沙特及其伙伴拥有强大的空中力量,红海上部署着多国海军,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也都有长期战争经验。
真正缺少的是可靠的危机沟通。
塔伊兹战场需要有人协调人道通道和局部停火;红海航运需要明确哪些行为会触发更大规模军事回应;埃厄两国需要在外交关系中断后保留最低限度的联系;波斯湾各方则要避免一场冲突沿能源和海运线路向外扩散。
军事力量可以阻止某些行动,却无法替代政治沟通。
战机能够摧毁目标,不能让塔伊兹的道路自动重新开放;军舰能够护送商船,也不能消除船东对长期风险的担忧;关闭使馆可以表达愤怒,却会让下一次误判更难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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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特使此行能否取得结果,取决于各方是否愿意把军事压力转化为谈判筹码。
如果胡塞武装认为塔伊兹即将失守,没有理由停下来;如果也门政府阵营仍期待依靠空袭逆转局面,也不会轻易接受让步。
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同样可能认为,对方才是危机制造者,恢复外交联系等于先行示弱。
所以,对此次斡旋不宜抱有“访问一次便实现停火”的过高期待。
它更现实的价值,在于建立几条最低限度的安全阀:
避免塔伊兹战事进一步威胁亚丁,降低丕林岛军事化对航运造成的风险,推动埃厄双方通过第三方传递信息,并把海湾国家重新拉回地区安全对话。
海湾、红海和非洲之角三条线同时绷紧时,最危险的不是某一场战斗本身,而是不同冲突通过航运、能源和联盟关系相互触发。
这时候,最稀缺的资源未必是更多军舰和战机。
而是一个与各方都保持联系、能够把真实条件从一张谈判桌带到另一张谈判桌的人。
中国特使出发并不代表危机即将结束,更不等于各方已经准备妥协。
但在不断升级的军事行动之外,它至少保留了一种不需要用更多伤亡证明立场的选择。
当三条战线都接近临界点时,让各方仍然愿意接电话,本身就是阻止局势继续失控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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