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一部科幻大片向全世界展示了足够震撼的画面:一位独自被困在火星的宇航员,在居住舱里开出一小片田,用粪便做肥料,种出土豆,并靠这些土豆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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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特·达蒙饰演的植物学家沃特尼,成了人类电影史上最著名的火星农夫。
很多人看完电影的第一反应是:原来火星上能种地。但如果较个真,问一句火星的土壤成分是什么?你会发现,这部在火箭轨道计算上硬核到能当教案的电影,却在土壤这一环节做了简化。
这也是电影公映后,被科学界诟病最多的地方。
下面就来说说,马特达蒙到底能不能在火星上种出土豆?
一、《火星救援》的土壤账本
电影《火星救援》改编自美国作家安迪·威尔创作的科幻小说,原著对火星土壤的交代很干脆:矿物成分和地球差不多,种土豆需要的元素基本都有;问题只在于土壤里没有细菌,而没有微生物的分解循环,养分锁在土中,植物吸收不到。
沃特尼的对策也干脆:把居住舱里的人类粪便掺进火星土,再混入队友留下的少量地球土壤样品接种微生物堆肥,制出一小片活性土。
电影中的这个设定,把火星土壤当成“无菌但也无毒的营养基”。掺点肥料,就能开种。
二、真实的火星土壤成分
2012年,"好奇号"火星车在盖尔撞击坑对一块名为“Rocknest”的风成沙地做了完整分析,用两种独立手段(APXS元素分析和X射线衍射矿物分析)交叉测量,这是至今公认最扎实的火星土壤基准数据(Blake et al., 2013)。
以氧化物计,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43%、氧化铁19.4%、三氧化硫6%、氧化镁7.5%、氧化钙5.6%、氧化铝7.2%,标准的玄武质成分。
这个成分清单表明:火星土壤主要是本地基岩风化的原地堆积,从“庄稼需要的矿物元素”角度看,还真不算差。
但问题怕细究。
第一,土是“微湿”的。“好奇号”的SAM仪器加热土壤时测出1.5%~3%的水分,以吸附水和含水矿物形式结合。火星土比沙子还细,比盐还涩。
第二,土是弱碱性的。2008年"凤凰号"在火星北极实测,土壤pH值在7.7~8.3之间。这一点使“火星土是酸性毒土”的旧观念,被现场数据推翻了,这对种地是个中性偏好的消息。
第三,最关键的,土里有毒。
三、高氯酸盐,电影里略过的主要问题
2008年,"凤凰号"在火星北极的土壤里检出了高氯酸盐,含量约0.4%~0.6%;后来"好奇号"在盖尔撞击坑也检出了类似水平。这不是个别地点的污染,而是全球性的。
0.5%是什么概念?地球标准里,饮用水的高氯酸盐安全上限是每升几十微克量级;一公斤火星土里含的高氯酸盐,够污染上百吨水。高氯酸盐会干扰人体甲状腺摄碘,对植物则直接抑制发芽和生长——浓度按火星土实测值算,土豆种子种下去,根本活不成。
无论对于人类还是植物,具有强氧化性的高氯酸盐都属于剧毒物质。
所以,作为科幻电影,《火星救援》的科学设定是有问题的:沃特尼把毒土默认为净土。他不是不知道火星土复杂,威尔连轨道力学都算得清清楚楚。他这么做,是为了文学叙事:主角的主要困境是饿死,如果要“先洗几百公斤土”,不但节奏会垮,整个叙事都可能会崩。
科幻文学要不要严格遵照科学标准来设定前提,在科幻理论上一直是个有争议的问题。科幻界把科幻作品界定为文学,毕竟文学不是科学、科幻不是科普,毕竟一部电影所希望展示和能够展示的东西很多,为了文学效果,牺牲一些科学前提有必要性和必然性。
我把好科幻理解为哲学意义上的思想实验,以文学艺术的方式挖掘、展现科学所预示的尽量多的可能性,并同时从科学+文学的视角探索人性、现实和宇宙的未知。
科幻欠下的账,可以用科普来补。怎么补?就《火星救援》这部电影,主要涉及怎么为火星土壤消毒。其实,这也是人类未来想要改造火星,使其适宜人居而绕不过去的问题。
依目前研究,有三条路线。
第一条,水洗。
高氯酸盐极易溶于水、不挥发、不吸附,理论上淋洗几遍就能带走绝大部分。但此做法存在两个问题:
一是,水在火星上是黄金,没有那么多水可用。如果能通过深挖土层和岩层得到较多可用的水,也须封闭循环,洗土水蒸馏复用,把浓缩的高氯酸盐卤水单独收集。可喜的是,这碗卤水不是废物——高氯酸盐可以通过电解或热分解放出氧气,毒物换个框架看就是氧库。
二是,如果用水洗,土壤中被洗出的可就不止是高氯酸盐了,其它可溶于水的成分也会被洗走,而这些成分很可能包括大量植物需要的养分。
第二条,热焙烧。
高氯酸盐加热到四五百摄氏度会分解成氯化物并释放氧气。不需要水,副产品还是氧。代价是耗能巨大,而且会把土壤里的有用成分一并烧掉。与水洗法一样,土是“干净”了,质地却破坏了。
第三条,生物还原。
一类叫高氯酸盐还原菌的微生物,能把高氯酸根一步步还原成无害的氯化物,中间也会放出氧气。这条路线常温常压、低能耗,细菌处理完的土,理论上直接能种土豆了。
加州大学河滨分校2017年前后的工作,把这类“吃高氯酸盐、吐氧气”的细菌(如Arcobacter sp. CAB)进行过针对火星的原位制氧研究;国内《空间科学学报》2020年所发李艳菊等的文章,则系统梳理了40多个属的还原菌,并提出了可在未来火星改造中实施的“变毒为宝”的工程化方案。
显然,未来人类登陆火星,工程上最现实的做法,大概率是要指望生物方案,让细菌在土壤里建起有利于植物生长的微型生态系统,顺带产出火星上人类生活和航天发射都奇缺的氧气。
读到这里,土豆的问题从学理上似乎解决了。但是别急,还有两大关口没过:一是地球上的微生物,到火星上能否适应;二是火星的“行星保护”问题。
四、一方水土一方菌
前面说生物方案有希望,但有一个前提没有检验:地球的菌,到了火星还能存活吗?
首先,火表环境。
大气压不足地球的百分之一,大气成分约95%是二氧化碳;平均气温零下60摄氏度;没有磁场和臭氧层,紫外线和宇宙射线长驱直入;液态水无法稳定存在;再加上约0.5%的高氯酸盐——对地球微生物以及期望中的土豆,可谓“干、冷、辐射、毒”四项指标同时拉满。
但微生物的生命力一再超出人类想象。国际空间站舱外实验(EXPOSE系列)把地衣、孢子直接挂在太空里暴晒,结果地衣在模拟火星条件下停止代谢却没有死亡,收回来还能复苏;2020年日本研究团队把耐辐射奇球菌(Deinococcus radiodurans)冻干后放在空间站舱外暴晒三年,深层菌块仍然保有繁殖能力。
这预示了一种希望,但他们测的毕竟不是高氯酸盐还原菌,这类微生物能不能顶得住火星表面的环境压力,还有待验证。
其次,微生物正常生长繁殖需要液态水。
在开放的自然火星土壤里,是没有液态水的。所谓“生物改造火星土”,如果不解决液态水和温度,菌再优秀也只是休眠的种子。不过,这一点在早期、小范围的需求下,可以用人工保暖、保湿、防逃逸又防辐射的玻璃温室来解决。
再次,能够产出好食材的健康土壤。
地球上的经验表明,一定是在一个丰富、充分的生态系统中,才可能产出供人类消费的健康食材。这样的土壤系统,需要解毒菌,还需要像在地球土壤中那些能够形成循环生态的多种微生物。
这就是火星生物工程起步阶段需要的真实课题了:筛选、驯化,协作培育。
五、行星保护:把地球的菌带到火星,是有严格条件限制的
1967年的《外层空间条约》里有一条明确义务:探测地外天体,必须避免有害污染。落到实操层面,由国际空间研究委员会(COSPAR)把它细化成了“行星保护”政策,核心就两条:前向保护,不可把地球微生物带到可能存在生命的天体上去;后向保护,从外天体回来的航天器,不能把(哪怕概率极低的)外星微生物带回地球。
对于前向行星保护的要求,COSPAR按任务目的和目的地,把探测任务分成五类:第一类,不搜寻生命迹象、也不接触水环境的任务(如水星探测器),几乎不做要求;第二类,有间接关系但接触可能性低(如一些轨道器),做基本保洁即可;第三类,飞往可能有生命相关环境但不着陆的(如某些飞掠任务),要控制撞击概率;第四类,在可能有生命的环境里着陆的(火星着陆器和巡视器属于此类),灭菌标准按接触程度分级——当年“海盗号”的着陆器整舱加热灭菌,是这项政策的标志性执行方式;第五类最严:从可能存在生命的天体返回地球的样品,要做最高级别的密封和隔离,Apollo 时代和今天各国的样品返回任务都受它约束。
火星在这份名单上属于最严的等级之一。原因很朴素:我们对火星地下有没有生命,至今没有结论。
“祝融号”在乌托邦平原的探测已经给出了低纬地区曾长期含水的证据,而地下咸水和可能的液态水环境,恰恰是微生物理论上的避难所。如果火星还有原生的生命——哪怕只是地下的化学自养微生物,也是宇宙生命的奇迹,可以作为解开地球生命来源之谜的一个旁证。
如果地球菌种被带上去,就无法分辨以后发现的微生物是火星土著还是外来物种了。这样,人类可能永远失去“火星有没有自己的生命”这个问题的答案。而这,关涉的是对生命起源及演化的探索希望,这是人类意识中最底层、最执着的“天问”之一。
人类要靠微生物改造火星土壤种庄稼,而行星保护要求不能把微生物带到火星上去。
未来可能但并不理想的解法,是划线分区: 把生物活动严格限制在封闭的温室内——土壤装进培养系统,菌和水在封闭环境内循环,严格与火星自然环境隔离,保证界面高度消杀灭菌。这实际上意味着,未来“火星种地”,要局限于一间玻璃房子中。
我们知道,微生物的生命力和扩张力是最顽强的,再强大的隔离也未必能够奏效。这就要求人类在登陆火星之前,做好充分的调研和准备工作。划定好开发区和保护区,并采取最严格的限制条件。
按照2019年国际学界对火星“特殊区域”的划定,凡是可能有液态水的地方,污染概率要求压到万分之一以下。也就是说,温室的选址和密封标准极为苛刻。
回到土豆:
沃特尼在电影里那间大棚,歪打正着地撞上行星保护框架。只是电影没告诉他,他每往土里掺一把粪便,都是在污染保护等级最高的行星。
六、未来火星人的饭碗
现在,我们站远一点看:未来火星殖民地的人类,到底靠什么吃饭?
第一条路,从地球运。
火箭运力的账很残酷:按现有成本,运一公斤物资上火星表面的代价,比地球上任何奢侈品的运费都高出几个数量级。救援几个人的口粮可以,长期供养一座城镇不行。
如果一直走不出这个框架,基本等同于宣布火星改造失败。
第二条路,就地种。
温室+处理过的土壤,或者干脆无土栽培(水培/气培)。优点是操作路径清晰,缺点是系统能耗高,一个成年人一天的热量要靠大约几十平方米的高产温室来支撑,还要配整套的光、温、水、气控制。
其实,这条路在地球上的实验都没有成功过。原因在于:一个简化的生态系统,难以达到所需要的生态平衡和生态韧性。(这就是著名的“生物圈2号”实验,如有必要,本号可以另文再述)
第三条路,上述两条混合,权重随时间持续向“就地”倾斜。
这正是原位资源利用(ISRU)的核心主张:火星上没有废物,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高氯酸盐是氧库和消毒剂原料,玄武质土是建材和矿质肥源,大气二氧化碳是植物的碳源。一个成熟殖民地的标志,不是运来多少物资,而是每一公斤从地球带来的东西,能在火星上生出多少倍的价值。
所以火星人的饭碗,长期看既不是达蒙式的田园,也不是仓库里的罐头,而是一座座由微生物、循环水和封闭温室组成的工厂。土豆会有的,但那不是农业,那是把一整套地球生态压缩进玻璃房里的工业。
地球上的经验表明,工业化农业不是理想的健康农业。工业化农业可以作为起始,但火星人若想长期生存、发展可持续的文明,需要克服困难,建设真正的火星农业。
七、结论
回到标题的问题:马特·达蒙能在火星上种出土豆吗?
答案是:按电影设定的条件,可以;按真实条件,不行。
这是不是说改造火星永远不可能了呢?也不是。
俗话说,事在人为,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只要自然规律允许的事情,终有办法实现。真实火星土的矿物成分够格,缺的是活水、活菌和一间合规的隔离玻璃房,以及把高氯酸盐从“毒物”变成“氧库”的起始工程。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行星保护”的规矩,在往火星撒下第一把带菌的种子之前,人类需要先回答一个问题:那颗星球上,是不是已经有生物在种着它们自己的“土豆”。
主要参考文献
1. Blake D F, et al. Curiosity at Gale Crater, Mars: Characterization and analysis of the Rocknest sand shadow. Science, 2013, 341(6153)
2. Hecht M H, et al. Detection of perchlorate and the soluble chemistry of Martian soil at the Phoenix lander site. Science, 2009, 325(5936)
3. Leshin L A, et al. Volatile, isotope, and organic analysis of Martian fines with the Mars Curiosity rover. Science, 2013, 341(6153)
4. Davila A F, Willson D, Coates J D, et al. Perchlorate on Mars: a chemical hazard and a resource for humans. Int. J. Astrobiol., 2013, 12(4): 321-325
5. 李艳菊, 吴越, 范春萍, 等. 火星表面高氯酸盐生物转化及原位制氧工艺技术. 空间科学学报, 2020, 40(4): 531-539
6. Li C, et al. Layered subsurface in Utopia Basin of Mars revealed by Zhurong rover radar. Nature, 2022, 610: 308-312
7. 加州大学河滨分校(UCR)高氯酸盐还原菌火星原位制氧研究,2017——该项工作以研究进展形式发布(NASA 资助),未检索到对应期刊论文;菌种 Arcobacter sp. CAB 及工艺方案详见李艳菊等(2020)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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