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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许道宁 渔父图绢本 局部 48.9X209纳尔逊美术馆
北宋汴京,端门外,有个卖药的摊子,生意出奇地好。
端门,是汴京宫城的正门。出了这道门,就是御街,车马如流、商铺林立,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界。能在端门外支摊,说明摊主也是见过世面的——他见过天子脚下的人潮,也见过从五湖四海涌来的面孔。
倒不是药有多灵。稀奇的是摊主的一双手:有人来买药,他收了钱,不多言,只顺手抽出一幅画——山水林木,寒林平远——塞进人家怀里。买一帖药,送一幅画。这买卖,汴京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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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笑他傻:画比药还值钱,这样送,怕是要亏穿裤底。也有人传他神:说他画摊前日日聚着一圈人,不为买药,就为看他挥笔。药篓子旁边,永远躺着一卷卷没干的画。
摊主姓许,名道宁,长安人,时人戏称“醉许”。
许多年后,两度拜相的北宋名臣张士逊,为这个卖药人写下一句诗:“李成谢世范宽死,唯有长安许道宁。”
一个药贩子,被写成了李成、范宽之后的山水画第一人。这话是夸张,还是真有其事?
故事,得从他少年时代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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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许道宁 云关雪栈图页 局部
01画睡相的顽童:挨揍也不改
许道宁,京兆长安人,一作河间人。生卒年不详,大约活跃于北宋中期,约970年至1052年间。他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士大夫背景,是地地道道的布衣草根——这样的出身,在画坛意味着没有老师、没有门路、没有靠山,一切都得靠自己挣。
史料记载他的第一条轶事,就带着一股顽童气:少年时好画,性子调皮。看见谁睡相难看,他就偷偷把人家的丑样画下来,挂到酒肆里,惹得满店人哄堂大笑。画中人醒来得知,怒不可遏,把他揪住一顿痛打,打得他衣衫破碎、鼻青脸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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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许道宁 云关雪栈图页 局部
可他一转身,照画不误。
这个细节,几乎预言了他的一生:认准的事,挨了揍也不回头。画史上挨过打的画家不少,可因为“太爱画画”而被打到衣碎破面、依然不改的,许道宁大概是头一个。那份倔,从少年一直带进晚年。
他早年的画并不高明,画史直言他“少年所作有恶俗习气”。一个没有家学、没有名师的野路子画手,凭什么出头?凭一双不肯安分的眼睛,和一颗认准了就不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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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许道宁 渔父图绢本 局部 48.9X209纳尔逊美术馆
02华山:一座山,唤醒一支笔
改变他命运的,是一座山。
据说,他曾游历太华山——也就是华山。壁立千仞、峰峦如削的华山,把他彻底震住了。《水经注》说华山“远而望之若花状”,故得此名;而许道宁望着那一路陡峭如屏的峰脊,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峰峦崷崪”。从那一天起,他立志画山水。
他来到汴京。那时的画坛,几乎是李成一人的天下——学山水者,无不摹李成。李成是营丘人,唐宗室之后,画寒林平远独步天下,笔下一片萧疏清旷,人称“古今第一”,连名字都不必提,只唤“李营丘”。当时学他的人多到乱真,画史说,凡学李成者都拼命摹仿他笔下的峰峦泉石,摹到刻划入微,几乎可以骗过行家。
许道宁也“渐入其门”,一笔一画地学李成的寒林、平远、野水。他学得很像,像到画史承认他“笔法盖得于李成”。
可光是像李成,成不了许道宁。真正让他脱胎换骨的,是后来的那场“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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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许道宁 云关雪栈图页 局部
03端门外的药摊:史上第一位“买药送画”的艺术家
《宣和画谱》记他:“初市药都门时,戏拈笔而作寒林平远之图,以聚观者。”翻译成大白话:他在汴京端门外摆药摊,闲来画一幅寒林平远挂在摊前,招人围观;有人买药,他就随手画一幅树石相赠。
这大概是史上最早的“买赠”营销了——以画促药,以药传画。药卖得如何,史书没说;但“买药送画”的名声,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汴京。买药的人揣着画回家,往墙上一挂,街坊邻居见了都问:这谁画的?于是第二天,又有人揣着铜钱来买药——不为药,为画。今天的人爱说“内容营销”“情绪价值”,九百多年前的许道宁不懂这些词,可他做的事一模一样:让每个买药的人,都带走一片山水。达官贵人纷纷登门延请,画名一日高过一日。
他的生活也满是江湖气:嗜酒如命,喝到兴起便挥笔,人们叫他“醉许”。地方志里至今流传着他的传说:酒醉之后作画,比清醒时更疯狂——落笔如风,墨色淋漓,旁若无人。有人说,他喝醉之后作画,笔意反而更酣畅;他自己后来也承认,晚年那一手简快的笔法,多半是从酒里泡出来的胆气。
画史上写他“晚岁行笔简快”,可哪个艺术家敢说,自己笔下的锋芒里没有几分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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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许道宁 云关雪栈图页67x77
04宰相的诗:李成之后第一人
他真正的“高光时刻”,是张士逊的出现。
张士逊,北宋名臣,两度拜相,谥号“文懿”。这位一人之下的人物,请许道宁到家中画居壁、画屏风——在宋代,屏风是厅堂最显眼的地方,一扇屏风立起来,满座宾客都看得见;能让宰相请到家里动笔的画家,屈指可数。许道宁画完,张士逊看了又看,赏玩良久,提笔赠诗。诗的后两句,流传至今:
“李成谢世范宽死,唯有长安许道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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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许道宁 云关雪栈图页 局部
这句话的分量,今天的人很难体会。李成、范宽,是北宋山水公认的两座高峰;张士逊把许道宁放到了他们之后的位置——言下之意:李成、范宽之后,山水画坛的第一人,就是他。《宣和画谱》说,当时的人以这首诗为荣。
这不是一句空捧。晚年的许道宁,确实配得上。
他“尽弃旧学”,不再斤斤计较于李成的细枝末节,转而“行笔简易,风度益著”。《图画见闻志》说他一辈子“唯以笔墨简快为己任,故峰峦峭拔,林木劲硬,别成一家体”。
少年时画得“恶俗”,中年后脱胎换骨——这场变法,让他的画从“像李成”变成了“是许道宁”。他后来那手从峰顶直扫而下的长皴,就是这次变法的产物:不要繁复的皴法堆叠,不要细碎的层层渲染,一笔下去,山骨毕现,痛快得像喝了三碗酒。
一句话:他把李成学透了,然后亲手把它放下,画出了自己的“许家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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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许道宁 渔父图绢本 48.9X209纳尔逊美术馆
05三幅画,三种人间
他传世的作品极少,但每一件都是标本。
《渔父图》(又名《秋江渔艇图》《渔舟唱晚图》),绢本设色,纵48.9厘米、横209.6厘米,现藏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深秋时节,木叶半落,开阔的江面上四五只渔舟散布,渔夫或担网、或撒网、或收网,仿佛能听见隔水相唤;长堤小桥上有人担物前行,身后还有人笠帽骑马相随。人物小到不足一厘米,却各有姿态。渔父在中国画里从来不只是打鱼人——从屈原笔下“沧浪之水”起,渔父就是江湖隐逸的化身;许道宁让渔舟在峭壁下穿行,山是险的,水是阔的,人却从容自在,这正是他想画的“人间”与“江湖”的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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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道宁《渔父图》(局部),现藏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最绝的是山。他用一笔焦墨浓墨,从峰顶直扫而下,如刀劈斧削,画出屏风一样陡峭的壁崖——那是他见过太多次的华山;山下的溪水迂回汇成大河,却是他的臆造,水映山光,大气磅礴。全卷开阖之间,有高远之峻,有平远之旷,远峰近水、行旅渔舟,一应俱全。画树也极简:树干双勾不皴,枝似雀爪,墨点点叶。后人评他“所长者三:一林木,二平远,三野水,皆造其妙”,这幅画就是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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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道宁《关山密雪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关山密雪图》,绢本设色,纵121.3厘米、横81.3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是公认的许道宁最可靠的真迹之一。画左有小字款书:“许道宁写李咸熙《关山密雪图》”——李咸熙,就是李成。他坦承自己在“写”李成的关山雪景,可写出来的,分明是他自己的世界:大山陡耸,四面峻厚,密雪覆顶,山头施粉,水天用淡墨晕开,一派荒寒萧寂;运笔凝重细劲,以短笔布皴,疏而不薄。山间溪流蜿蜒,屋舍与转动的水磨,又给死寂的雪境添了一缕人间气。画上钤着“明昌御宝”“沈周宝玩”等收藏印,一路从金代宫廷、明代大藏家手中传下来——懂画的人一代代接力,把它守到了今天。
《秋山萧寺图》,现藏日本京都藤井有邻馆。它隔着重洋,像许多宋画一样,在异国博物馆里安静地等着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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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道宁 雪溪渔父
06他的“画论”:学古人,师造化,成一家
许道宁一生的“理论”,全藏在自己的画里,也藏在三条朴素的路径里。
第一,学古人。他老老实实学过李成,学到“得李成之气”。第二,师造化。他登过华山,亲眼见过真正的峰峦,才明白画里的山是死是活。第三,自成一家。晚年尽弃旧学,以简快为己任,终于“别成一家体”。古人讲“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许道宁一生走的,正是这条路。
这第三条,恰是中国山水画最难的修行:学得像,容易;忘得掉,难;忘掉之后还能立得住,难上加难。许道宁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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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影响,远比他本人长寿。《宣和画谱》记载,徽宗内府收藏他的画,多达一百三十八件——这个数字,在北宋画家中名列前茅。据说连黄庭坚、米芾这样挑剔的鉴赏家,也对他的画称赏不已。后世学李成者,大多从他这里转手:他和郭熙一起,撑起了“李郭传派”的半壁江山——如果说郭熙用“三远法”把山水画得开阔,许道宁就用“简快”二字把山水画得痛快;元代画坛,仍有人循着他的笔墨往前走。
“简快”二字,说来容易,做来极难。在精工细密的院体画和逸笔草草的文人画之间,许道宁站的是第三条路:不是没有功力,而是不屑于炫耀功力;不是不会画细,而是知道哪里该收笔。这种“敢简”的胆识,比“能繁”的本事更少见。
《渔父图》清代曾是怡亲王允祥的旧藏,民国年间流落海外——一幅画的命运,也藏着半部收藏史。
有人说,许道宁的画里总有一股酒气。其实那不是酒气,是少年时代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肯放下的那股倔劲儿;是华山千仞之下,一个人决定把世界画下来的那份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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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挨过打,不改;卖过药,不忘画;喝过酒,更疯;拜过师,又“叛”了师。他把李成学进了骨头里,然后亲手把自己打碎,重捏了一个。
“李成谢世范宽死,唯有长安许道宁。”宰相的诗也许过誉,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在北宋那片高手如云的山林里,许道宁,是少数敢说“我画的是我自己”的人。
千年过去了,那个端门外的药摊早已消失在汴京的风尘里。可他笔下的峰峦,还在纸上峭拔着;他画里的渔舟,还在江上摇着。买药送画的故事,也一代代传了下来——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才华,藏不住,也等不来,得靠你自己,先把它亮给世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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