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伟方
贵州多山,山重水复之间,藏着一段段以书香织就的文脉。下司、青岩、镇远三座古镇风光不同、气质各异——下司是水码头的商贾气象,青岩是石砌城的军屯遗风,镇远是山水间的府卫格局——而每座古镇的深处,都静立着一座书院。步履所至,青石板路与琅琅书声彼此应答,让人不由放轻了脚步。
下司古镇:清水江畔的心学回响
从凯里出发,车行半个多小时,便到了下司。这座古镇依清水江而建,江水自西南奔流而来,在镇前放缓了脚步,江面开阔处泊着几只小船,晨雾未散时,白墙黛瓦倒映水中,竟有几分江南的温柔。
翻开地方志,下司之名可追溯至明代,彼时朝廷在麻江宣威设平定长官司,此地因位于其下游,遂被唤作“下司”。真正让这座小镇声名鹊起的,是水运。清水江是沅江上游的重要支流,明清两代,黔地的木材、桐油、药材顺流而下,湘楚的食盐、布匹溯江而上,下司恰好扼守在黔东南通往湖广的水路咽喉上。商船云集,马帮成队,各省商帮在此设立会馆,到清末民初,镇上商户已近两百家,因市面繁华,一度被人称作“小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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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司之于我,最动人的并非商埠旧梦,而是一处书院。沿古镇石板路拾级而上,绿荫深处,便是阳明书院。这书院的身世,要从一个叫孙应鳌的贵州人说起。孙氏是明代黔中名士,官至工部尚书,更是王阳明学说的再传弟子。他在宦游与归乡之间,曾专程来到清水江畔的下司讲学,将“心即理”“知行合一”的学说播撒在这片土地上。后人在他当年讲学的旧址上,建起这座书院,以此纪念心学余韵。书院始建于明代中后期,几经修葺,如今仍保留着古朴的格局——木构穿斗的殿堂,雕花槛窗,院中一株古树亭亭如盖,据说已有数百年树龄。
书院中的展览以“悟”为线索,将王阳明跌宕起伏的一生铺陈开来:青年时格竹七日而不得,中年因触怒权宦被贬谪贵州龙场,在万山丛棘中夜半大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此后讲学贵阳文明书院,提出“知行合一”,晚年又以“致良知”三字统摄平生所学。驻足在那些泛黄的文献复制品前,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位大儒会与贵州结下不解之缘——龙场的困厄成就了心学的诞生,而贵州的山水也因这份思想的滋养,从此多了一份底色。
书院廊柱上,镌刻着阳明先生的名言。“性是心之体,天是性之原,尽心即是尽性”,讲的是心与性、人与天道的贯通;“善念发而知之,而充之;恶念发而知之,而遏之”,讲的则是良知在日用之间的功夫。这些话写在数百年前,读来却仍如清泉过石,字字入心。走出书院,正逢一群身着汉服的孩子在院中行礼习射,稚嫩的书声与江上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青岩古镇:状元故里的书香氤氲
若说下司之美在水,青岩之美则在石。这座距贵阳仅数十公里的古镇,都用石头写成——石墙、石街、石坊,连屋瓦之下也垒着层层的青岩。明洪武年间,朝廷在此设青岩堡,作为军事屯堡拱卫贵阳南面;天启年间,青岩由军屯之地渐成商旅辐辏的重镇。徐霞客当年游历至此后,曾在游记中写下“入青崖城之北门,其城新建,城中颇有瓦楼……”寥寥数语,可见三百多年前这里已是市井繁盛之地。
漫步青岩古镇,北门城楼的箭垛犹在,定广门的城垣蜿蜒于山脊,穿过一条条幽深的背街,拐进状元街的深处,喧嚣悄然退去——那里坐落着青岩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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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书院为三进四合院,砖木穿斗式结构,院落层叠而上,采光通风俱佳。清代在此主讲的多是当地大儒,授课方式不拘一格——学生自修与师长教授相结合,每月定期集中汇报学业、切磋诗文、探讨经史。难得的是,书院对贫寒子弟多有优待,凡有志向学者,皆可入院就读。
青岩书院最辉煌的注脚,是清光绪十二年。那一年,从这座古镇走出的青年赵以炯,在京城殿试中一举夺魁,成为贵州自科举以来“以状元及第而夺魁天下”的第一人。消息传回青岩,全镇沸腾,赵家门前悬起“文魁”匾额,学子奔走相告——“黔人无状元”的偏见从此被这方石头城击碎。据方志所载,赵以炯少年时便在青岩书院读书,他的父亲是读书人,母亲陈氏亦通诗文,一家人以“耕读传家”为训。在书院与家学的双重滋养下,这位青年终于“金殿传胪,天下皆知”。那时的青岩古镇私塾林立,最多时竟达十几处,读书之声昼夜不歇。
我在状元故居的天井里坐了许久,想象一个少年当年在这石阶上晨读的模样。青岩的气质,正在于这种刚柔相济——城垣是铁血的,书院是温柔的;石头是冷的,书页是暖的。一冷一暖之间,便是一座古镇数百年的心跳。
镇远古镇:悬崖上的理学殿堂
告别青岩,一路向东南,抵镇远时已是黄昏。一条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将古城一分为二:北岸是府城,南岸是卫城,两城隔水相望,岸线蜿蜒如“S”形,登高俯瞰,整座古城宛如一幅天然的太极图。南宋宝祐六年,朝廷赐名“镇远州”,取“威镇远方”之意;此后历经元、明、清三代经营,这里一直是“滇楚锁钥、黔东门户”,商旅与军旅在此交会,湘黔驿道与水路在此衔接,昔日的镇远府,号称“西南大都会”。
镇远的动人之处,在于山水与人文的浑然一体。祝圣桥横跨大河,七孔青石桥墩历经数百年而不倒;桥东的中河山上,一组贴壁凌空的古建筑群依崖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如欲振翅——那便是闻名遐迩的青龙洞古建筑群,也是紫阳书院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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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书院是这片建筑群的核心,始建于明嘉靖九年,比镇远府其他几处书院都要早,堪称黔东古代教育的发祥地之一。它的创建者是时任镇远知府的黄希英,最初名为“朱文公祠”,不久改称“紫阳书院”,取自南宋大儒朱熹的别号——朱子祖籍徽州婺源,生于福建尤溪,晚年寓居建阳考亭,他讲学或居住过的地方常以“紫阳”命名。
紫阳书院的独特,在于其险。与中原书院讲究中轴对称、庭院方正不同,这座书院是嵌在悬崖石缝里的——山门设于两座孤峰的夹缝之间,门楣上横刻“紫阳洞”三字,两侧楹联云:“潕水无双福地,黔山第一洞天”。进入山门,沿石级蜿蜒而上,需穿过一段窄隘的洞道,方可抵达庭院。庭院青石铺地,古藤垂挂,凭栏而望,脚下便是数十米高的绝壁与奔流的潕水。三栋主体殿宇——老君殿、圣人殿、考祠——或立于石崖凸处,或悬于凹地之上,皆以吊脚楼式的穿斗木构凌空架设,底层支柱长短不一,将嶙峋的山石悉数纳入建筑之中。
据史料记载,书院鼎盛时期,黔东各地学子负笈而来,塾师四五人,生徒七八十人,为镇远府郡培养输送了不少人才。清代康乾以后,书院虽曾数度毁于火,又屡经重修,但格局犹存。站在殿前回廊远眺,河水如碧带绕城,府卫两城的黑瓦鳞次栉比,祝圣桥上行人如织。
书院的墙上,让我驻足最久的,是那著名的“朱子读书法”六条: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这六条并非朱子亲笔,而是其弟子汇集平日训导、归纳而成。细细品之,前四条讲的是读书的次第与心境——由浅入深、反复玩味、虚心体会、联系自身;后两条讲的则是态度——用力不懈、持敬专一。
三座古镇,三座书院。正是那一脉斯文,让这三座古镇成为可以与时间抗衡的文化地标。暮色四合时,我站在祝圣桥头回望青龙洞,忽然想起王阳明离黔赴赣时,曾在镇远留宿,连夜给龙场的弟子们写下《镇远旅邸书札》,字里行间满是不舍。这份不舍,或许正是一位思想家对贵州这片土地的眷恋——他悟道于此,讲学于此,而他的学说又经弟子的传播,沿着江河,流进了黔地的一座座古镇与书院。古有书院传道,今有古镇续脉。那些青石板上的足印、雕花窗棂间的墨香、悬崖殿宇里的书声,穿越数百年风霜,依然在黔山秀水之间低声吟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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