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已经黑透了,土墙外的风刮得呜呜响,我爸刚把灶火压上,院门突然被人拍响了。
我趴在炕沿上写作业,听见我爸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衣裳,亮闪闪的,像电视里的人。
她开口说话,声音也软,说路过这地方,天太黑了,找不到住处,能不能借宿一晚。
我爸干脆得很,连犹豫都没犹豫,说:“能啊,你就和我儿子住一屋吧。”又补了一句,“他虽是个小子,可还小呢。”
我那时候十二岁,虚岁十三。听完这话,我脸都红了,心想我哪小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反对,那女人就笑着进了屋。她站在我家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整个屋子都显得旧了。她身上有种香味,说不出来是什么味,反正我长这么大没闻过。她低头看我,笑了一下:“你叫小啊?”
我说嗯。
她说:“今晚我跟你住,你欢迎不欢迎?”
我说欢迎。我不知道该说别的。
她把我领进里屋,坐在我这十几年睡大的炕上,她一点都不嫌我被子脏,反倒把自己带的毯子铺开,拍了拍身边:“来,坐这儿。”
我有点拘谨,但还是坐过去了。她跟我说话,问我平时干啥,上学累不累,喜欢吃什么。我一开始还紧张,后来说着说着就放松了。
她说话是真的好听,不像我们村里人扯着嗓子喊,她慢慢说,每个字都像棉花。
我俩一直聊到快三点。她突然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说:“这叫收音机。你对它说话,它会重复你说的话。”
我不信。我说哪有这种东西。
她把盒子塞到我手里:“你试试。”
我对着那东西,嘴巴张了半天,不知道该说啥。她说:“你说个妈妈。”
我小声说:“妈妈。”那盒子真的把“妈妈”两个字放了出来,是我自己的声音,像有人藏在我喉咙里学我。我一下子乐了,翻来覆去地按,一遍一遍说,妈妈,妈妈,妈妈。
她看着我笑,没再说话。我在她的笑声里睡着了,那是我长那么大,头一回觉得有人身上香香的、软软的,像另外一个世界里来的。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抱着那个收音机窜出屋去。我妈正在灶台前蹲着烧火,烟熏得她眼睛红红的。我把收音机举到她脸前:“妈!这叫收音机!你说话,它能学你!”
我妈拿围裙擦了擦手,看了看那东西,又看了看我,笑了笑:“妈不会说。”
我说:“你随便说嘛,想说啥说啥。”
我妈想了想,声音低低的,说了一句:“儿啊,妈想你。”
我按下播放,收音机里真的放出来我妈的声音——儿啊,妈想你。我笑得不行,在院子里疯跑,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东西了。
那天上午,那个女人要走了。她站在我家那扇破木门前,回头看我,说:“孩子,阿姨明天再来跟你玩。”
我有点舍不得,说:“那你明天一定来啊。”
她笑了笑,上了停在村口的一辆轿车。那车我从来没近距离看过,像一只黑亮的甲虫。她摇下车窗,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天还没完全黑透,我妈把饭菜端上桌,却一口都没动。我埋头扒饭,她突然说:“小啊,妈跟你说件事,你别吓着。”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是红的。
“白天走的那个人,才是你的亲妈妈。妈不能生,你是妈抱回来的。你亲妈前段时间就联系上咱家,说想接你走,给你更好的日子。这趟来,她就是来接你的。”
我嘴里还含着一口饭,愣在那,没嚼,也没咽。过了好一会儿,我把饭咽下去,问我妈:“你是骗我的吧?”
我妈没说话,低下了头。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再吃。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屋的,只记得我在炕上躺了很久,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轰轰的,一片空白。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换了一身更漂亮的衣裳。我再没有前一天那种欢喜了。我像一根木头,被我妈推着走了几步,又被她牵着手,塞进了那辆黑车里。
我坐在后座上,从车窗里回头看,我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哭,就那么一直站着。
车开出去好远,我从后窗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一拐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一路,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城里,她把我领进一栋楼房,我站在客厅里不敢动,因为我连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墙上贴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我低头看,能看见自己的脸。那屋里还有马桶,我坐上去,半天不敢摁那个水键,怕把楼冲塌了。
饭桌上端上来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我连见都没见过。可我一口都吃不下。我脑子里全是我妈——灶台边那个红着眼圈、头发短短的农村妇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走了以后,她的头发会白得那么快。
我在那个家里住了三个月。他们对我很好,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安排新学校,带我吃我没吃过的东西。可是每天晚上,我躺在那张软床上,听着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去的声音,都睡不着。
我想我家那铺土炕,想我们家那条大黄狗,想我爸冬天从冰河里摸回来的鱼。
那三个月,我一次都没笑过。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拉开柜子,看见了那个收音机。我把它拿出来,手都是抖的。我按了一下——里面还存着我妈那句话。
“儿啊,妈想你。”
就这一句,我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我把那收音机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听,一遍一遍听。我听了一整夜,天都快亮了,那三个字还在我耳朵里转。
第二天,我跟我亲妈说:“我想回家。”
她说:“这里就是你家。”
我说:“这里不是我家,我要回我爸妈那儿去。”
她说:“我们才是你爸妈。”
我梗着脖子:“不是。你们不是。”
她把脸沉下来,让保姆把我锁在屋里。我一个人坐在那间有瓷砖贴墙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去。
我想起我妈在灶台边蹲着烧火的背影,她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给我烧水洗脸,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我想起那年冬天,我爸为了让我吃上一口鱼,去河上砸冰,冰塌了人掉进去,要不是旁边有人拉一把,他就没了。
他想让我吃鱼,自己差点命搭进去。我想起我妈一口一口喂我吃饭,嚼碎了吹凉了再往我嘴里送,拉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写字。
我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从那间卧室的窗户翻了出去。
我到了楼下,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来车往,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一边走一边问怎么坐车回山西,有人看我一眼就走,有人觉得我是骗子,摆摆手赶我走。
我走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在一个路口遇到一个摆摊的老奶奶,她见我满脸是泪,问了情况,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塞给我:“孩子,去买张车票。记着,到了哪儿,下车再问,别怕。”
我拿着那两百块钱,眼泪又想往下掉。我走了三天三夜,倒了好几趟车,中间还迷过一次路,在服务区蹲了一宿。我不敢睡实,眼睛总是迷迷糊糊地闭一下,又猛地睁开——我怕我一觉睡过去,就再也见不到我妈了。
到第三天傍晚,我终于到村口了。
天已经黑了,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我还没进村,我们家那条大黄狗先跑过来了,甩着尾巴扑到我身上,拿头拱我。我蹲下去,一把抱住它,狗一直舔我,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懂。
我抱着狗,走进院子,屋里灯亮着。我扒着窗台往里看——
我妈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纳鞋垫。我走了三个月,她的头发全白了,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她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的:“我多做几双,等小啊将来结婚,咱也进不了城,就给他寄过去……”
我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我妈看见我,手里的针掉在地上。我扑过去抱住她:“妈!”
她愣住了,手摸了摸我的脸,像是不敢相信,然后又摸,眼泪哗哗往下淌:“你……你咋回来了?”
我说:“我自己跑回来的,我走了三天。”
我拼命摇头:“妈,我不走了。我哪里也不去了。我就要你们。”
我爸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我,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连连说:“你这傻孩子,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跑回咱这穷家来干啥?”
我说:“家再穷,有爸有妈就是家。没有你们我在哪儿都没根。”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我走了这三个月,我妈一口饭都没咽下去过,天天夜里睡不着,天天念叨:“小啊在外头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不知道他辣椒过敏,也不知道人家做饭放不放辣椒……”一个多月,人瘦了十几斤,头发一夜就白了。
我跪在她面前,磕了一个头:“妈,你撵我我也不走了。”
后来我没再离开过那个村子。我读书、考学、工作、结婚,都在山西。那个收音机我一直留着,电池早没电了,但我一直留着。
我亲妈后来也来看过我几次,我没拦她,但我心里清楚,那只是给了我一次生命的人。养我的人,才是我的家。
现在我自己的孩子也大了,晚上哄他睡觉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那三年里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会重复说话的收音机,想起我妈在灯下缝鞋垫,嘴里轻轻地说:“儿啊,妈想你。”
我不再恨什么。只是那晚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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