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唐僧历尽艰险来到灵山，却被索取人事。孙悟空愤怒告状，如来竟然说自己早就知道。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作者 | 洞烛
唐僧走了十四年，终于来到灵山，捧回真经。打开一看，竟是一卷卷白纸。
《西游记》第九十八回，阿傩、伽叶领唐僧师徒去取经。唐僧空手而来，没有备下礼物，二尊者便笑而不语，把无字经书交给了他们。
幸亏燃灯古佛察觉，派白雄尊者半路作法，经包散开，师徒才看清满箱白纸。
十四年辛苦，眼看要落空。唐僧失望，孙悟空更是火冒三丈，一个筋斗打回灵山，当面向如来告状。
换作旁人，这桩官司怎么断？
弟子借着传经的差事索要好处，害得取经几乎功亏一篑，按理至少该训斥一番。
可如来听完，却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
“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
而两个弟子索要人事的事，如来早就知道：
“我已知矣。”
他非但没有否认，反而讲起一桩往事。
从前，众比丘到舍卫国赵长者家诵经，超度亡者，保佑生者，得了三斗三升米粒黄金。
如来却嫌他们“忒卖贱了”，以致后代儿孙没钱使用。
在如来看来，接受佛法的一方有所付出，就是理所应当。佛经不可轻传，供养也不是可有可无的礼节。
这并非如来临时编出的道理。
佛教僧团从来需要物质供养。
僧人的衣服、饮食、卧具、医药，所谓“四事”，历来依靠信众提供，戒律中对接受和使用这些资具也有规矩。
《维摩诘经》里还有一段故事。
长者之子善德举办布施大会，维摩诘告诉他，布施财物固然好，更重要的是法施。善德献上珍贵璎珞，维摩诘收下后分作两份，一份施给贫苦者，一份供养佛。
财物与佛法，并非毫不相干。佛教重视法施，也承认物质供养的意义。
不过，如来认可“不可空取”，不等于阿傩、伽叶伸手索要人事就不可笑。
道理是道理，心态是心态。
就在同一回里，管理宝阁、香积的众人听说此事，个个笑道：“不羞！不羞！”
小说还有一句诗：
“可笑阿傩却爱钱。”
连灵山上的人都在笑话他们。
供养是一回事，两个尊者怎样索取，又是另一回事。
那么，唐僧最终拿什么供养灵山？
十四年前，长安。
唐太宗与玄奘结为兄弟，亲封“御弟”，写好取经文牒，盖上通行宝印，又赐下一只紫金钵盂，供他沿途化斋使用。
所以，唐僧此去，不只是一个僧人出门求法，他还承担着唐王交付的使命。
而那只紫金钵盂，虽不过是沿途化斋的器物，却有一个特别的来历：它是大唐皇帝亲赐的。
现在，这只钵盂到了灵山。
阿傩、伽叶再次索要人事。唐僧没有金银，便叫徒弟捧出紫金钵盂，双手奉上。
他向二尊者说明，这钵盂是唐王亲赐，供自己沿途化斋使用。如今奉上，聊表寸心；待回朝奏明唐王，日后再图厚谢。
二尊者收了钵盂，这才交付有字真经。
这一次，唐僧依然交不出金银财宝，但他奉献了紫金钵盂。
从这个角度看，紫金钵盂的意义就有所不同了。
他当然是求法的僧人，但他也是大唐皇帝的御弟、取经的钦差。
当年，唐王赐钵，是为了支持玄奘西行。如今，唐僧献钵，则可以理解为大唐通过自己的使者，向灵山奉上一份供养。
这就不是拿银子购买经书那么简单。
真经带回大唐，紫金钵盂留在灵山。
唐王赐钵的本意，在此可以忽略了，留在灵山，却象征了大唐朝廷对灵山的信仰。
这场历经十四年的求法之旅，至此才真正有了一个完整的收束。
写到这里，《洞烛西游》就告一段落了。
《西游记》是一本很奇妙的书。小时候读，记住的是孙悟空的本事、猪八戒的笑话，还有一路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妖魔鬼怪。
年纪渐长，再读，看到的却渐渐变成了另一回事。
孙悟空有那么大的本事，为什么还是处处受约束？唐僧手无缚鸡之力，为什么偏偏是他带领整个取经队伍？那些神仙、菩萨、妖怪，各有各的来历，也各有各的难处。
写这个系列，并不是要推翻从前的读法，更不是要替书中人物分出善恶高下。
只是想换一个角度，看看那些熟悉的故事里，还有多少过去没有留意的人情世故。
写到最后，唐僧终于取得真经，却把唐王赐给他的紫金钵盂留在了灵山。
这倒像是整部《西游记》的一个缩影：一路上，有人得到，也有人失去；有人不肯让步，也有人不得不妥协。即使到了灵山，也不是从此万事圆满。
好在书还在那里。
《洞烛西游》写完了，《西游记》却永远读不完。
感谢诸位一路相伴。
是为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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