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华秋色图》有清代临本，济南的朋友能看出与原作的差别吗？

□张漱耳

古往今来游历济南的文人画家，留下过描绘大明湖、华不注山、趵突泉等名胜的作品，提升着济南的知名度和影响力。独占鳌头者当数元代大画家赵孟頫《鹊华秋色图》。在这幅描绘元初济南城北晚秋的长卷中，阔圆平顶、源于秋季乌鹊翔集栖息得名的“鹊山”居左，山形像水中荷花花蒂浮出水面得名的“华不注山”列右，两山间间以房屋草木、水泽近林、隐约渔舟……堪称有史以来画济南的最经典之作。

今年9月，山东博物馆刚关闭“鹊华秋色”XR沉浸式数字艺术展，10月10日，吉林省博物院跟着拿出“镇馆之宝”——禹之鼎《临赵孟頫鹊华秋色图》，冠以清代山水代表作线上云展解读，再度吸住了成千上万观众的眼球。

作为清康熙年间宫廷御用画家，禹之鼎极擅肖像画，兼通宋元山水。他为何要临摹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临作与原作又有哪些差别？

一次源于藏家定制的临摹

禹之鼎《临赵孟頫鹊华秋色图》，临于清康熙三十三年（1699年）。算下来，距原作隔了近400年的时空。赵孟頫当年的《鹊华秋色图》正辗转在时任江苏巡抚宋荦手中。

400年的传承，历经了这样一条清晰脉络：赵孟頫画成后赠周密，4年之后周密去世前转赠一个叫“君锡”（可能系元代杭州收藏家张君锡）的人。此后手卷上依次出现杨载、范梈、欧阳玄的题跋（三位都是元中期文坛精英）。接着，经明中期文徵明、文彭父子，中后期项元汴递藏。万历之初董其昌在项家初见，难以忘怀，万历三十年（1602年）除夕，董从项元汴之子项晦伯处得之，此后的28年中董题跋5次，称“赵文敏第一笔”。之后归宜兴吴之矩。

晚明烽火连天，时局动乱，《鹊华秋色图》流落胶州，被退休官员张若麒所收。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四月，宋荦来山东当上一省司法与监察的最高长官后，与儿子宋致从张若麒、张应甲父子手中重金收归己有。

宋荦自此于济南官署内修建“鹊华秋色堂”，时常取出与鹊华实景比对，读取大画家的心境，获得无声的共鸣。

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宋荦离开山东升江西巡抚，4年后平调江苏，这个顶级藏家已年届六十。他从《鹊华秋色图》以往的递藏认识到，自己百年后，真迹总有一天会易主，于是生出了请当朝名家临摹一本副本留存的念头，既为自己的鉴藏留下话题，同时可以抚慰对济南的思念。

宋荦数遍当朝画家，禹之鼎成为临摹副本的不二人选。时45岁的禹之鼎，艺术生涯经历了33岁前早年居乡习画显名故里扬州、34岁至39岁入京供奉时期，正值名誉京师，创作盛年，人物、花鸟、走兽及青绿山水皆能曲尽其妙，尤其肖像画独步画坛。名人或权贵络绎不绝的限时逼画肖像，让他不堪重负，心烦意乱。

恰在这时，宋荦抵达苏州安顿下来，向禹之鼎发出邀约。作为一位供奉内廷的画家，禹之鼎正欲拓展肖像画之外的艺术领域，致力于融汇宋元山水技法，听闻有机会面对名作真迹研习，欣然答应南下苏州，借机摆脱贵官相逼、实现创作自由。只是时间不长便被召回负责一些礼仪事务，宋荦让他带着原作返京。

一年之后，禹之鼎再次来到苏州，将原作、临作一并献于宋荦。

第二年（1694年），宋荦就在禹本盖上“甲戌宋荦”“牧仲民”“西陂”等多方宋荦的鉴藏印，印证了这段委托关系。

临作与原作差异颇多

凡有建树的画家对临作品，并非照着原作画得越像越好，对临的最高境界，不在形似在神似，避免僵硬死板，缺乏灵气。禹之鼎深谙此道，对经典作了很多变通，属于以宋元名家笔意进行的再创作。

首先体现在表面上，最先让人看得见规格的差异。赵孟頫《鹊华秋色图》的尺寸纵28.4厘米、横93.2厘米；禹之鼎的临本纵28厘米、横152.5厘米，长度扩展了59.3厘米。

其次在内容上，禹本删减了原作的房屋、洲渚、远处的滩涂，林木只有鹊山右前方大小二十株，原作两山间及华不注山前远近树木变成空旷的水面……改动如此之大，有理由推定，禹之鼎从苏州返京时，十有八九在济南停留，实地踏查了鹊山、华山风景。看到鹊、华之地在经历大德饥荒、至正地震、明代频发的灾异及顺治年间小清河屡次决口，由湖畔变为浩渺烟波后，意图再创作的宫廷画家自然不能无视。

鹊、华山下发生的重大地理变迁，导致景致大变，作品差异显而易见。可以说，除去鹊山、华山构图一致，赵本、禹本几无相同处，不必一一比对，否则仅此就能下笔千言。

单从技艺上大体说，赵孟頫是以书法性篆籀入画，线条朴拙苍劲；禹之鼎线条功力大为逊色，缺少了原作者的书法性用笔意趣。但整体渲染烘染颇有独到之处，用墨用色发挥了清代宫廷绘画装饰性的擅长。

然而，在这场元代文人画的开创者与清代宫廷画家跨时空的同题对话中，因服务对象不同，营造出不同的创作环境与氛围，才是造成后者难以逾越的画外原因。

简单地说，临本是受托临摹，只有画给收藏家一个目的的职业要求。无论怎样，难以画出原作那个境界。

临不出的眷恋与乡愁

赵孟頫《鹊华秋色图》的出笼的确没有那么简单。这要从他到大都（今北京）说起。

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十一月，元世祖忽必列遣行台治御史程钜夫第二次赴江南搜访南宋遗逸，共得赵孟 等24人。次年春，赵孟 从隐居的江南入大都，忽必烈一见以为神仙中人。这位蒙古大汗用铁蹄征灭了南宋，却被赵孟 为代表的南宋优秀汉文化艺术征服。他留赵孟 在刚设立的尚书省起草诏书。

工作了五六年，顾虑久在君王身边必受嫉妒，赵孟 谢绝世祖让其参与中书省政事，一再请求外地任职。

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已升任朝列大夫（四品）的赵孟 如愿以偿，外放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即总管副手，相当于副市长。可在职期间，总管空缺，赵孟 全权管理济南。

凭借出众的能力，治理得“府事清简，民间安静”。公务之余，饱览济南名胜，赋诗撰文。今悬挂趵突泉畔泺源堂抱厦立柱上的楹联“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澜声震大明湖”即出自他的《趵突泉》诗（很遗憾，济南书法家金棻将“澜”字写成“涛”字）。

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春，忽必烈过世，元成宗召他回京主修《世祖实录》。赵孟 在济南还没待够，近两三年中，平时除在官舍处理公事，闲暇都去济南城西北泺口砚溪村洗砚泉畔建造的宅邸居住。此处距鹊山、华山很近，不出门也能望见。

赵孟頫骨子里对元朝的敌对情绪未消，返京即生归隐之心，入夏便以患病辞官，回归老家吴兴（今浙江湖州）。

年底，在元朝选择隐居的南宋著名词人周密前来拜访，聊起祖籍就在他离开还没有一年的济南城华不注脚下，北宋灭亡时，他随祖辈南渡落户吴兴，从此远离故土，一生未见家乡模样，却给自己取了个别号“华不注山人”。

没有谁比同样经历了朝代更迭、战火流离的赵孟 更懂周密的“想家”之心。为了慰藉这位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挚友所流露出的乡愁，赵孟頫将情感寄托于物，凭记忆画出了以落寞伤感为主调的鹊华秋色。

试想，安居宫廷、养尊处优的宫廷画家，如何有这等心境？

几天后，赵孟 约周密再次上门，把这幅同样包含自己家国愁绪的画作赠与了他。据记载，打开手卷那一刻，面对回不去的心仪之地，这位64岁的老人先是泪流满面，继而一脸沉醉。他老了，已不可能有机会回到济南，余生就靠它感受家乡的山水……

清帝派员赴京取画比对

不出宋荦预料，自己手里的赵孟頫原作被纳兰明珠惦记上，此人曾是康熙身边的红人，权倾朝野。纳兰明珠也与儿子、著名词人纳兰性德喜好收藏。父子以人脉与财力优势从宋荦的收藏序列中完成接盘。纳兰明珠父子去世后一部分藏品在收藏圈内流传，转到了大藏家梁清标手上。康乾年间梁清标将画献归御府，乾隆皇帝极为珍爱，御题“鹊华秋色”引首，加盖大量玺印，先后题跋九则，收入《石渠宝笈初编》。

乾隆十三年（1748年）二月，乾隆皇帝的母亲崇庆皇太后下懿旨说“泰山灵岳，坤德资生，近在鲁邦，宜崇报飨”，乾隆随即安排此行：二月启銮东巡，先去曲阜祭孔，返程时登泰山，二月二十九日至三月初一连续三天到碧霞宫拈香祈福。

首登泰山后，在驻跸济南期间，乾隆浏览大明湖。站在鹊华桥向北远望，忽然看到了济南城北的华山、鹊山。喜爱历代名家字画的他，猛然记起了皇宫刚刚收入的赵孟 《鹊华秋色图》。当即内心一动，觉得拿来古画与实景比对一下，岂不妙哉。于是派人快马赴京去取《鹊华秋色图》。

画取来后，弘历看得很仔细，还找出了两山方位在画卷题跋中的一处笔误。他又在卷上写下：“吴兴自记云东为鹊山，今考志乘，参以目睹，知其在华西。岂一时笔误欤？”

国难之下经典颠沛流离

赵孟頫《鹊华秋色图》成为故宫博物院的藏品后，抗战时为躲避战火随故宫文物一起南迁西运。一万九千多箱文物分批南迁。《鹊华秋色图》作为顶级书画，被列入精选珍品。先运至上海、南京。由于战事的发展，1937年11月，《鹊华秋色图》又随西路文物向着西南腹地撤退，藏进贵州安顺华严洞。

1944年秋，黔南事变发生，日军攻入贵州独山，安全遭到威胁的故宫文物再次踏上征途，紧急转移至四川巴县（今重庆巴南区）飞仙岩储藏。12月5日，15辆军用卡车装载文物箱件和押运人员离开安顺，沿着川黔公路前行，并于12月18日抵达飞仙岩矿区临时仓库。

这批国宝在安顺安稳平顺地待了5年后，离开临时藏身处贵州，集中于南京装船，运达台湾基隆港，成为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藏品。

而禹之鼎的临本宋荦父子之后，经高士奇收藏，入编其《江村书画目》著录。清代晚期至民国时期，该卷又先后经裴伯谦、杨荫北等多位知名藏家递藏，各段收藏印记均完整留存于卷中。最终这件作品由东北文物系统征集入藏，存入吉林省博物院，完整保存至今，它流传有序，没与原作那样身上带有了战乱年代颠沛流离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