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号称有“中钱博国字头红头第一梯队金子招牌”的抖音直播间,正在将普通钱币包装成“国有储备资产”,以“文化补贴配额”“家国区块链确权”为名,向中老年群体兜售“捡漏暴富”的幻梦。这个直播间叫“文博典藏”然而,被其反复用作信用背书的中国钱币博物馆,早已公开否认与任何商业带货存在关联。
“国字头”是盗用的,“红头文件”是编造的
直播间最核心的信用杠杆,是反复将中国钱币博物馆(“中钱博”)置于销售链条的中心:宣称“17位鉴定专家耗时两年四个月筛选钱币”,“金标、黑金标为中钱博监制备案封装”,甚至声称“戴葆庭为中国钱币博物馆第一任馆长”以绑定名家背书。
但中国钱币博物馆早在2020年就针对同类冒用行为发布过措辞严厉的声明。该馆明确表示,其是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直属的国家级钱币专业博物馆,以“服务央行、服务社会”为宗旨,主要从事古代、近现代货币及银行史相关实物的收藏、陈列和研究;“从未与中国文物学会联合监制上述产品,也未出具监制证书”,所谓联合监制产品的广告“均为虚假宣传”。博物馆方面当时已“正告上述产品的有关商家与媒体网站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和虚假宣传”。
与“国字头”招牌捆绑出场的,是一整套凭空捏造的“政策话术”:“家国红头文件”“文化补贴配额”“向农村欠发达地区倾斜”“民藏扶持配额”。这些表述刻意模仿政策语言的格式与口吻,制造“国家正在通过直播间向民间藏友定向让利”的错觉,实则在任何公开的政策文件中都找不到对应依据。
更具欺骗性的是所谓“家国区块链、文保链,卡证同号,落锤之前不交鉴定费,国家对藏品真伪负法律责任”。广东省文物行业协会2026年3月发布的行业辟谣文章已经点破了这类话术的本质:收藏圈中别有用心之人,正是通过 “量子鉴定”“区块链确权”等虚假叙事,来扭曲藏友的历史观与文化观,最终达到“让伪鉴定获得合法性”的目的。所谓“国家对藏品真伪负法律责任”,在现行法律框架下没有任何制度支撑——文物鉴定从来没有“国家兜底”这一说。
“配额”筛的不是藏品,是人
这套话术的服务对象十分明确:中老年群体。直播间以“文化补贴配额”为名设置准入门槛,不符合“配额”的用户只能看到五、六位数的高价链接,符合者才能解锁几百元、一两千元的“补贴价”。但同一款钱币在正常市场上的价格,往往不过几十元到一两百元。所谓“市面价值几万”,是人为制造的参照系;所谓“配额”,本质上是一种筛选机制——筛出 那些对“国字头”和“红头文件”缺乏辨别力、同时又怀有资产保值焦虑的中老年人。
筛选完成之后,是一套经过精密设计的逼单流程:每款“限量26枚”,“不加单、不返场、封仓”;要求用户在公屏打出“4个9”“看”“想”“数字6”“707”“选我”等指定口令,不打字的直接被踢出直播间;点名将部分观众拉入“质检通道”,只有被选中者才“有资格”抢低价链接。主播还会反复警告“禁止占小黄车、秒拍不付款”,将占车用户清单弹窗、踢链接。强制弹幕、人为设置抢货权限、以停留和互动换取购买资格,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营销话术的边界,属于直播行为类的严重违规。2026年相关平台规则研究和行业观察均指出,以“折扣、福利、低价特权、购买商品资格”为由诱导用户进行互动,本身就是被明确禁止的推广行为。
升值承诺写在嘴上,法律风险落在纸上
支撑整个销售逻辑的,是一组不受任何事实约束的升值叙事:“优质资产,不需要打理,资本帮你打工产生复利”“2028年爆发期,藏品会大涨”“可以改变家庭、三代人命运”“传家托底,和房子股市对比更优质”。主播大量引用所谓雅昌、海外拍卖的成交记录,将普通北宋钱币、孙像二毫、袁大头金标等报出“几十、几百个”的暗示性高价,并以杜威善、戴葆庭、马定祥、耿爱德等钱币名家之名,宣称“多位大家穷尽一生都求不到同款”。
《广告法》第四条明确规定,广告不得含有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市场监管部门在相关执法中已反复确认,对收藏品“使用明示或暗示保值、增值收益的用语,对未来效果、收益等作出保证性承诺,且无法提供证明材料”,即构成虚假广告。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相关通知更进一步,直接要求人民币及纪念章(品)相关广告“不得发布有关升值预测和投资回报承诺等内容”。直播间口中“2028年爆发”“改变三代人命运”的断言,没有任何可验证的依据,却在事实上构成了对中老年消费者最核心的购买诱因。
司法实践对这一类行为的定性正在趋于清晰。2026年10月,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保护老年消费者权益典型案例中,一收藏品诈骗团伙“虚构公司系全国连锁、实力雄厚,捏造所售物品具有稀缺性和升值空间”,诱骗老年人以高于成本价数倍乃至数百倍的价格购买,主犯被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同在2026年,江苏太仓一起“藏品变现”直播诈骗案中,老年被害人占七成以上,“严重被主播‘洗脑’,截至案发都未意识到自己被骗”,主犯赵某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当“稀缺性”和“升值空间”是虚构的,当“配额”和“限量”是表演的,交易的对价基础便不复存在,行为性质便可能从民事欺诈滑向刑事诈骗。
“国字头”的公信力经不起这样透支
中国钱币博物馆的公益属性,决定了它不可能、也从未从事直播间里的商业卖货。恰恰是这种“不可能卖货”的机构身份,被挪用为“官方开仓放货”的信用背书,才构成了对整个骗局最关键的信用注入。当一家以收藏、陈列和研究为本职的国家级博物馆,反复被拖入“监制备案封装”“黑金标最高规格”“国家对真伪负法律责任”的话术链条中,受损的不仅是消费者的财产,还有公共文博机构本身的公信力。
对于平台而言,当“国字头”“红头文件”“国家负法律责任”级别的宣称在直播间中被系 统性地用于向中老年群体销售溢价数十倍的商品时,以“技术中立”或“商家行为”为由置身事外,已经难以成立。《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明确规定,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销售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与该销售者承担连带责任。
截至发稿,该直播间仍在以“中钱博”名义进行销售。那些在公屏上打出“愿意”、打出“爱国”、被一句“传家托底”打动而按下购买键的中老年人,未必知道:他们信任的那个“国字头”,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否认了这一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