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越野“大姐大”：极限跑道上，痛苦和快乐并不矛盾

过去这一个多月，对于中国的越野跑者来说，是一段相当幸福的日子。

不久前，被称为“地球上最全面山地运动员”的“K天王”基利安·乔内特刚刚造访了中国的四座城市，他离开后没多久，被称为越野圈“大姐大”的考特尼·道瓦尔特又来到中国。

与篮球和足球明星球员的中国行不太一样，这些越野“大神”的中国行更多是与圈内跑者面对面进行分享。就如考特尼在上海停留的这几天，她就现身了由Salomon萨洛蒙和班夫中国联合主办的一场见面会，和跑者们近距离讲述了自己的赛道经历、山野生活以及运动哲学。

考特尼之所以被称为“大姐大”，是因为她的传奇成就——2023年成为史上首位同一年包揽西部100、硬石100和UTMB三大百英里赛事的“三冠王”。然而，和“K天王”的成长经历有些不同，考特尼拿到的并不是“出道即巅峰”的剧本，而是在失败与挫折中不断磨砺然后登顶王座的成长故事。

借着这次在上海停留的机会，澎湃新闻记者和考特尼进行了一次对话，听她讲述为什么能够一直坚持在长距离越野的跑道上，而她的奔跑故事和人生哲学或许更值得被大众越野爱好者们学习和借鉴。

从一次退赛开始，走进“痛苦洞穴”

即便被全世界的越野跑者称为“大姐大”，但考特尼人生的第一次挑战百英里参赛经历，并没有顺利完赛。

2012年，彼时还是一名八年级科学教师的考特尼参加了美国科罗拉多州的兔子跑100英里锦标赛。当她跑到大约60英里（97公里）时，疼痛和疲惫不断袭来，最终，她选择退赛。

参赛生涯的第一场大赛就退赛，对于很多跑者而言，是对一个项目的“劝退之旅”，但那次失利并没有让考特尼远离长距离的越野跑道，反而让她意识到，自己真真切切想要成为一个能够完成这项挑战的跑者。于是，她重新审视训练，认真钻研这项运动，并在第二年成功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百英里挑战。

也是从那以后，考特尼逐渐形成了自己“痛苦洞穴”（Pain Cave）的运动哲学。

在她的理念中，当身体抵达极限、似乎再也无法向前时，精神会走进一个洞穴，然后拿起凿子，一点点拓宽洞穴的边界，“疼痛不会因此消失，但人能够逐渐学会与它共处。”

这并不是一句简单的“坚持就是胜利”。当被问及比赛中出现疼痛后自己是如何应对时，考特尼给出了一个相当冷静的回答，“跑者需要学会读懂身体发出的信号，判断这究竟是真正的伤病，还是身体在试图告诉你，休息会更舒服。”

考特尼的这份运动哲学背后，其实是一种认真对待运动中身体状况的科学态度。在考特尼看来，身体在运动中会感到疲惫，这种疲惫是可以被坚持顶住的，但如果身体遇到的疼痛源自伤病，那么就必须及时识别，然后学会停止。

“能够一辈子继续跑步，可能比任何一次取得个人最好成绩或比赛结果都更加重要。”考特尼的这句话恰恰解释了“痛苦洞穴”理念的另一层含义，那就是不鼓励运动者无视身体，而是每个人应该学会在困难中判断，在不确定中寻找解决的答案。

考特尼在2023年用70天连续拿下西部100、硬石100和UTMB三项赛事的冠军，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个史无前例的“三冠王”并非只是像外界所说的那样靠着绝对的能力和强大的毅力支撑下来，在她自己的解释里，这份伟大成就是她在不断应对赛道变化，然后不停探索“如何让身体坚持奔跑”的最优解而得到的结果。

考特尼自己说，她喜欢把每一场比赛看成一道尚未解开的谜题——赛道、天气、补给和身体状态都可能发生变化，没有哪一场百英里比赛能够按照完美计划进行。也正因如此，真正吸引她的是不断奔跑中调整和解决问题的过程。

在她看来，所谓突破，并不一定意味着跑得更快，也可能意味着在一次新的挑战中发现自己还有能力处理从未遇到过的困难。

“每条赛道，都不是我一个人抵达”

在上海的这场见面会，举办地选在了新天地UME国际影城，主办方在现场播放了两部关于“大姐大”的纪录片，《The Source》（《力量的源泉》）和《A Team Sport》（《团队运动》）。

前者更多呈现了考特尼个人对山野和极限的探索，而后者则把镜头转向了她身边的人。其实两部纪录片连在一起放映，恰是考特尼想传递的一种理念——100英里（大约160公里）的跑道上，大部分跑者在很长时间都是一个人奔跑，他们看似是独自进入山野，独自面对各种各样的变化和挑战，但其实能够最终安全完赛，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挑战。

这也是为什么考特尼强调，“我的每一条终点线，都不是我一个人抵达的，那是我们整个团队和身旁的人共同的终点线。”

在考特尼看来，自己的团队、家人、训练伙伴，甚至是补给站里的志愿者以及赛道上与她击掌的跑者和观众，都是她创造的“重要时刻”里的参与者。

考特尼分享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幕后故事，有时，团队会在比赛中通过电话联系她，提醒她路线变化，或者一起讨论跑道上的问题。她至今依旧记忆犹新的一次经历，是在一场非正式越野挑战中，她跑错了方向，偏离路线约5公里，幸好团队及时打来电话，提醒她掉头才避免了更严重的体力损耗。

长距离越野，是极限耐力挑战中最具挑战性的一项，正因如此，团队的意义还不止是提供路线信息和后勤保障。“当你尝试做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时，有人相信你，这可能就是推动你继续前进的那股力量。”

考特尼还分享了一个自己和母亲的小故事，那就是在自己的第一场百英里退赛后，母亲曾送给一张卡片和一枚小小的硬币。当时的考特尼带着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失落，读着母亲写给她的话，“你比想象中更强大。我们与你一起走过每一步。你能做到。”

从那以后，这枚硬币便成为她每场比赛都会带上的物品，有时放在跑步背包里，有时放在短裤口袋中……它已经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在提醒着她，每一次奔跑都不是一个人在面对困难。

在见面会上分享这个故事后，现场的不少越野跑者不仅受到了很大启发，其中一些还感同身受。一位中国跑者就在看完纪录片《团队运动》后说道：“‘痛苦洞穴’并不是一个让人恐惧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直面问题、寻找解决办法的空间。”

当考特尼看到现场那么多跑者和她拥有相似的经历时，她自己也很开心。在世界各地奔跑的这些年，考特尼就一直希望更多跑者能够从她的故事里理解长距离越野的另外一种价值——越野不该被认为是一种孤独的运动，当跑者看似独自面对山野、疼痛与漫长的路程时，他们其实都有家人的理解、朋友的鼓励、团队的支持，以及赛道旁无数陌生人的守候。

每一场长距离越野，应该被看到的都不只是运动员的坚持，而是一路上有多少人和他们一起完成了对大自然的探索以及对身体极限的挑战。

伟大的成就之外，考特尼的故事也值得被看到

在考特尼来到上海之前，不少中国跑者提起“大姐大”，只知道她在赛道上是个能力出众、不知疲倦的强大跑者；但在上海的这场见面会上，考特尼展现了冠军之外的另一面。

爱笑的考特尼在面对中国跑者时，像是一个“邻家大姐”，而且总是有话直说。她会和跑者分享自己在赛道上的一些离奇幻觉，比如自己曾经遇到过很多“不真实的朋友”——有一次，她看到一只豹子躺在吊床里休息；还有一次，她看到米老鼠向观众扔T恤。

但她也遇到过实实在在的惊险，她自己说，有一次她在一段下坡山路上转弯时，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只带着幼崽的熊。她立刻停下来，慢慢向后退，幸运的是，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行为，她最终沿着原路离开，没有惊扰到它们。

这些故事听起来有些无厘头又有些惊险的经历，构成了越野跑无法被成绩单所记录的部分——山野并不总是按照跑者的计划展开，未知的挑战可能来自天气、地形，也可能来自一只突然出现的野生动物。

但正是这份探索未知的好奇心，驱使着考特尼一次次站上赛道。在这次对话中，考特尼用“兴奋”来形容她站上起跑线的真实心态，这种兴奋正是源自对未知的好奇，即便是同一条赛道，不同的年份参赛也会呈现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奔跑环境。

“我的油箱靠好奇、快乐和糖果驱动。”这几乎是考特尼在上海反复强调的奔跑态度。对于一位已经赢得太多冠军头衔的“王者”而言，新的起跑线仍然意味着未知，这是一个出乎很多人意料的答案。但考特尼却真的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坚持，她依然想知道，下一场比赛会发生什么，自己会遇到怎样的问题，又能从中学到什么。

“当你为一件事准备了很久，终于到了真正去做它的时候，就像烟花即将绽放一样。”

最近这几年，越野运动在中国的发展很平稳，越来越多人愿意投身到越野运动中去接触大自然。尽管在几年前中国越野赛事因为一些意外事件而发展停滞，甚至被打上了“越野更多只能带来痛苦和伤病”这样的负面标签，但如今，这项有一定门槛的运动被越来越多人接受。

而考特尼则认为，在极限跑道上，痛苦和快乐并不矛盾。即使比赛已经艰难到需要在灌木丛里呕吐，跑者也可以试着笑一笑。这并不是轻视痛苦，而是不让痛苦成为比赛中的唯一感受。

从2012年第一次百英里退赛，到2023年创造历史性的“同一年三冠”，再到2026年继续站上硬石100的最高领奖台，外界对于考特尼的讨论似乎总绕不开“她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但这并非她的自我追求，她更希望继续保持好奇，继续享受过程，继续尝试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事情。

她也希望这种态度能够帮到更多越野跑者，让更多人像她一样，在一次次跑过终点后，还愿意继续出发。

澎湃新闻记者 马作宇 实习生 杨信之 编辑 胡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