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定都临安,城中繁华,不比从前的汴京差。临安箭桥旁边,住着一个名叫刘贵的人。原本也是家底殷实的人家,奈何时运不济,读书不成,转去做生意又折光了本钱。大房子换成小屋,最后只租了两三间房居住。
他和妻子王氏,感情倒是和睦,但因为没有儿子,又纳了一房小妾,姓陈,是卖糕陈家的女儿。家里人都叫她二姐,这还是家里境况不算太差的时候娶进门的。刘贵为人和善,邻里很喜欢他,都叫他刘官人。大家常安慰他:“你只是一时运气不好才落魄,再过些日子,一定会时来运转。”
话虽这么说,好运却一直没来,他只能天天在家发愁,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一天,刘贵正闲坐在家里,岳父家的老仆人、年纪快七十的老王找上门来。
他对刘贵说:“我们家老员外过生日,特地让我来接官人和娘子过去赴宴。”
刘贵这才记起岳父生辰,慌忙收拾,嘱咐二姐好好看家,今夜怕是赶不回来,明晚再归家。
到了王家,宾客满堂,刘贵不便诉说穷困。等到客人散尽,王员外看着女婿愁眉苦脸,实在不忍心,于是找他谈心。
他劝刘贵不能坐吃山空,又可怜女儿跟着受苦,便拿出十五贯钱给他做本钱,让他开一间柴米小店,还说等店面安顿好,再补贴十贯,让王氏先留在娘家,开张那日他亲自送女儿回去道贺。
刘贵千恩万谢,背着十五贯钱回城。天色已晚,半路撞见相熟的生意人,便上门去商议开店的事。友人留他小酌,刘贵酒量浅,几杯下肚,已然醺醺,辞别友人,一步一晃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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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已是点灯时分,二姐独自在家,等得困倦,正伏在灯下打盹,半晌才听见敲门声,起身开门。二姐接过沉甸甸的钱,忙问这钱从何处得来,打算做什么。
刘贵一方面酒意上头,另一方面怪她开门太慢,就想开个玩笑吓唬她,说:“说出来怕你生气,可不说又得告诉你。我实在走投无路,没办法,只好把你典卖给一个客商。因为舍不得你,只典了十五贯钱。要是以后我生意变好,赚到钱,就加利息把你赎回来。要是还是像现在这样倒霉,那也就只能算了。”
二姐听了,半信半疑。不信吧,十五贯钱明明白白摆在桌上;可信吧,平日里丈夫待她不错,大娘子王氏和她相处也和睦,怎么会突然这么狠心?
她心里拿不定主意,就问:“就算真要这样,也总得通知我爹娘一声啊。”
刘贵说:“要是告诉你爹娘,这事肯定办不成。你明天先去买家那里,之后我慢慢托人跟你父母说,他们也怪不到我头上。”
二姐又问:“官人今天在哪喝的酒?”
刘贵说:“就是写好典你的文书之后,那客商请我喝的酒。”
二姐再问:“大姐姐怎么没一起回来?”
刘贵说:“她不忍心看你离别,等你明天走了,她才回来。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偷偷忍着笑,衣服都没脱,躺到床上,很快睡着了。
二姐心里慌乱不已,她想,不知道要把我卖给什么样的人,我得先去告诉我爹娘。就算明天买家找上门,去我娘家,也能有个说法。
她思索一阵,把那十五贯钱整整齐齐堆在刘贵脚边,趁着他喝醉熟睡,悄悄收拾几件随身衣裳,轻轻开门出去,把门虚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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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左边邻居朱三老儿家里,在朱三妈家借住一晚,跟他们说:“我丈夫无缘无故要把我卖掉,我得先去跟爹娘说清楚。麻烦二老明天跟我丈夫说,如果买家来了,叫他和买家一起到我爹娘家,当面说清楚,给我一个交代。”
朱三老儿说:“小娘子说得有理,你只管前去,我会转告刘官人。”
第二天一早,二姐辞别朱家,动身赶路。
二姐走后,刘贵睡到三更才醒,唤二姐倒茶,却无人应答。酒意未消,他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谁料当夜有个赌徒输光钱财,出门偷盗,见刘家门只是虚掩,悄悄摸进房里。房中灯火未熄,四下看没有别的值钱物件,一眼看见刘贵脚边堆着的铜钱,伸手去拿。
这一动惊醒了刘贵。他见贼人偷自己开店的本钱,当即大喊阻拦,起身和贼人撕扯。
贼人慌了神,想要逃跑,刘贵紧追不放,要喊邻里捉贼。贼人急红了眼,瞥见旁边一把劈柴斧头,一把抄起,狠狠劈在刘贵脸上。
刘贵当场倒地,一命呜呼。贼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十五贯钱尽数卷走,裹好钱财,扬长而去。
第二天一早,邻居见刘家大门半开,久无人应声,进门一看,刘贵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断气。
众人慌乱起来,朱三老说起昨夜二姐来借宿的事,说她昨夜讲刘贵要把她典卖,一早便往娘家去了。
大家疑心大起,一边派人报信给王员外和王氏,一边赶紧追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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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走得辛苦,没走出多远,脚疼难耐,坐在路边歇息。
这时,一个名叫崔宁的后生走来,他刚在城里卖完蚕丝,背上搭膊里正好装着卖丝得来的十五贯铜钱,正要去往褚家堂。
二姐一问,得知两人顺路,便央求他结伴同行。崔宁心肠和善,便答应陪着她一起赶路。
没走多久,追赶的邻居匆匆赶到。看见二姐和陌生男子走在一处,不由分说,拉住两人就要带回刘家。
二姐百般辩解,崔宁也只说半路偶遇,并不认识她,可众人哪里肯信。
一行人回到刘家,王氏和王员外也已经赶到。看见刘贵惨死,王氏悲痛万分,听邻里一说,当即认定二姐与人私通,贪图十五贯钱财,联手杀人逃走。
众人搜崔宁的搭膊,里面不多不少,正好十五贯钱。物证摆在眼前,所有人都认定二人就是凶手。
王氏、王员外押着二姐与崔宁,一众邻里做证人,把两人扭送到临安府。
府尹升堂审问,二姐哭着诉说丈夫戏言典卖自己、她连夜出走的原委,崔宁也反复申辩,只是路上偶然结伴。
可府尹先入为主,觉得说辞荒唐。哪有这么巧,刘家丢了十五贯,这后生身上恰好也是十五贯?一个妇人深夜独自出门,本就可疑,又和陌生男子同行,必定是奸夫淫妇,合谋害命。
府尹不肯细细推究,只想着早早了结案子。一番严刑拷打之下,二姐和崔宁熬不住痛楚,只能含冤屈招。
府尹定案,上报朝廷,圣旨下来:崔宁斩刑,陈氏凌迟。
两条无辜性命,就这样在闹市被处决,纵有千般委屈,再也无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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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缓缓过去,王氏在家守孝将近一年。父亲劝她改嫁,约好等周年过后,再接她回娘家。
这一日,老王来接王氏,半路遇上狂风暴雨,两人走错道路,闯进深山林子,撞上了拦路打劫的静山大王。
老王不肯服软,要和强人拼命,被静山大王一刀杀死。王氏害怕丧命,急中生智,假意夸赞强人杀得好,说老王是媒人哄她改嫁的累赘。
静山大王见她模样周正,又这般识趣,便问她愿不愿意做压寨夫人。王氏走投无路,只能假意应下。
跟着大王回了山寨,王氏时时劝他,劫掠不是长久之计,早晚会惹来杀身大祸,不如收手,做本分买卖。
静山大王渐渐被她说动,收敛了刀枪,在城里租屋开了杂货铺,空闲时还去寺院吃斋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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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闲坐在家,静山大王神色郁郁,对着王氏说起陈年旧事。他说自己从前做强盗,心底一直压着两桩愧事,不仅枉杀过两条人命,还平白连累另外两个人含冤送命。
一桩,便是那日林间杀死素无仇怨的老王。另一桩发生在一年之前,他赌钱输得分文不剩,夜里潜入一户人家偷窃。不料惊醒了醉酒的屋主,对方紧追不舍,还要高声呼喊邻里拿贼。
他情急之下抄起斧头,将那人劈死,卷走屋里十五贯铜钱逃走。事后才听说,这家的小妾,还有一个路上和小妾偶遇同行的后生,被官府当成凶犯定了罪,双双丢了性命。
王氏听得浑身冰凉,原来杀死丈夫的真凶,就在自己眼前。二姐和崔宁,全是替他背上了冤屈。王氏强压下心底的惊怒,不露声色,寻了一个机会,独自奔到临安府喊冤。
此时府尹已经换了新人,听闻冤情,立刻派人捉拿静山大王。一番审讯,大王口供和王氏所说丝毫不差,罪行确凿。
案子重新呈报朝廷,圣旨下达:静山大王谋财害命、牵累无辜,从重处决;当初草率断案的原府尹,削职为民;官府寻访崔宁与陈氏的家人,给予抚恤;王氏遭强盗胁迫成亲,又冒死揭发真凶,洗清冤屈,贼人一半家产赏她养老。
行刑那日,王氏到法场看着静山大王伏法,拿着他的首级,去祭奠刘贵、二姐和崔宁,哭得肝肠寸断。
之后她把分给自己的另一半家产捐给尼姑庵,自己住在庵里,天天念经礼佛,超度亡魂,直到寿终。
迟来的正义纵然告慰亡魂,但逝去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
一言戏谑,可酿巨祸;一案潦草,能害无辜。人心的偏见,有时候,比斧头更伤人。
故事出自《醒世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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