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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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桓温,北伐)
东晋太和四年,公元369年,北伐打到一半,桓温的中军大营里多了一个人。
这人不是来献策的,也不是来请降的,他的差事就一样,带路。
您听着可能新鲜,五万大军,名将统率,还能缺个带路的?还真缺,桓温这支队伍走水路北上,天旱河浅,凿了三百里运河才把船开进黄河,进了华北平原,哪条道能走、哪儿能屯粮、哪儿容易挨抄,南兵两眼一抹黑,这活儿是拿命换的,带错了,你头一个死;带对了,你也得站在最前头。
桓温挑中的这个向导,姓段,名思,辽西鲜卑人。
问题来了。
桓温这回北伐,打的是前燕,前燕什么国?慕容家的国,鲜卑慕容部建立的,而段思,是鲜卑段部的种,段部和慕容部,几十年的血仇,这个待会儿细说。
也就是说,一个鲜卑人,给晋朝的军队带路,去打鲜卑人建立的国家。
这还不算完,对面燕军的主帅,姓慕容,名垂,论起辈分,段思得管他叫一声姐夫。
一个替外姓人带路的,一个守土的,郎舅俩隔着战场对峙,您说这仗,别扭不别扭?
要看懂这桩别扭事,咱得往前倒,倒到段思他爹那辈儿去。
段家是辽西令支人,今天河北迁安那一片,段部鲜卑,在段思他爹段末波手里是辽西一霸,单于、北平公,草原上的部落大当家,朝廷名册上的封疆大员。
那会儿辽东还有一股势力,慕容家,两家为争地盘,年年打,段末波接班当单于没几年,慕容家就摸上门来了,《资治通鉴》记着,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偷袭令支,
“入令支,收其名马宝物而还”
大摇大摆抢了段家都城,扬长而去。
国仇,就是从这儿结下的。
可段家真正塌台,是塌在两头受气上。
338年,慕容皝跟后赵石虎约好,东西夹击段部,这一年,段部亡了,都城令支丢了,两万多户部众被石虎整体搬进中原内地,一个草原部落,连根拔起,种进了别人的地里。
第二年,段部最后一个单于段辽想反燕,事败被杀,跟着他的党羽数十人一同被处决。
这年段思多大?史书没记他生年,只记他爹是325年去世的,往上倒,338年国破那会儿,他顶多十来岁,段思这辈子对“辽西老家”的全部记忆,就俩字,没有,打记事起,段家就是中原的流亡客,寄在后赵屋檐下讨生活。
您记住这个底色,段家跟慕容家,是打出来的仇;可段家又没死绝,剩下的人丁散落天下,像撒出去的种子,落在哪儿,都得看人家脸色发芽。
日子就这么熬着,熬到公元350年,天,塌了,后赵自己炸了。
后赵一乱,中原彻底开了锅,占个县城称王的,拉几千人马称帝的,遍地都是。
段家人也出手了。
出手的是段思的哥哥段勤,段末波的儿子,段部正牌首领之后,《晋书》说他
“鸠集胡羯得万余人”
把打散的胡人羯人拢了上万人,先在黎阳保据枉人山自称赵王;吃了败仗,拉到绎幕,今天山东平原县那一片,索性称帝。
您琢磨琢磨这个局面,一万多人,一座小城,一个刚出炉的“赵帝”,北边,前燕大军已经入关,正一家一家地扫。
352年四月,扫到绎幕城下了。
带兵来的燕军主将,叫慕容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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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慕容霸,兵临绎幕城下)
对,就是后来的慕容垂,这年他二十六七岁,还叫慕容霸,前燕最能打的少壮派。
慕容霸兵临城下,段家三兄弟,段勤、段思、段聪,站在城头往下看,看的就不是一支军队,是自己的命。
这仗怎么打?没法打,就在几天前,廉台之战,冉闵那样的狠人都让慕容恪生擒了,慕容霸这一路是来侧翼扫荡的,扫的就是段勤这种草头王,真开打,一万多族人的命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降也不那么好降,段勤称赵王那阵,名义上“附”过前燕,给燕主慕容儁递过名帖,转头自己称帝,这在慕容儁眼里就是反水,是要记账的。
那怎么办?
《资治通鉴》卷九十九记这事,原文统共一句:
“慕容霸军至绎幕,段勤与弟思聪举城降。”
十六个字,一城人命,翻篇了。
不过这里头有个细节,值得咂摸咂摸。
前燕兵多将广,慕容儁为什么偏偏派慕容霸来打绎幕?
现代有学者考证,慕容儁是故意的,因为慕容霸的夫人姓段,是段末波的女儿。
翻译一下,慕容霸,是段勤和段思的姐夫。
派兵打小舅子,兵是压力,人是台阶,打,你们全家死;降,咱们是亲戚,这算盘,兵不血刃。
这考证成不成,咱不能打包票,可结果摆在那儿,慕容霸一到,段家兄弟开城,兵威加姻亲,两头大概都占了。
就这么着,段思跟着哥哥,降了前燕。
从“赵帝之弟”到“燕国降臣”,帝号没了,部众散了,好歹命保住了,乱世里头命最值钱,段家从338年就在从头再来,不差这一回。
那时候的段思大概想不到,这次投降,不是保命,是缓刑。
投降之后的日子,史书给段思记了个空白,没官职,没事迹,连人住哪儿都没写。
但燕国这些年发生的事,他一天一天看在眼里。
头一件,357年,段家另一支的当家人段龛,被杀了。
段龛是段部另一脉,段兰的儿子,350年趁乱占了广固自称齐王,后来归附东晋,356年慕容恪围城七个月,段龛粮尽出降,燕国封他个“伏顺将军”,您听听这名字,伏着、顺着,起名的人就没安好心。
第二年,段龛被杀,跟着他降的三千部众全被坑杀。
段龛跟段思同族不同支,未必多亲,可这事儿落进段思耳朵里分量不一样,那是段家又一支被连根拔了,降了,也躲不过。
第二件,落到段思自己头上了。
358年,燕国出了桩巫蛊案。
有人告发吴王慕容垂的王妃段氏,连同王府一个属官,用巫蛊害人,巫蛊这罪名是个大筐,想装谁装谁,一上刑具,神仙也得招,告状的中常侍涅皓,是揣摩着慕容儁的心思下的手,慕容儁素来不待见慕容垂,这一案,明打王妃,实打王爷。
这位王妃段氏,正是段末波的女儿,段思的亲姐姐。
《资治通鉴》把这段记了个原原本本,段氏下狱,严刑拷打,“掠治日急”,慕容垂心疼,私下托人给妻子带话。
人固有一死,哪受得了这个罪,不如认了吧。
段氏的回答,通鉴一字一句记着:
- “吾岂爱死者耶!若自诬以恶逆,上辱祖宗,下累于王,固不为也!”
我难道是舍不得死吗?让我诬赖自己干那种事,上头辱没祖宗,下头连累王爷,这个口供,我不能给。
她到死没招一个字,慕容垂因此脱了干系。她死在了狱里。
各位,您品品这件事的分量,姐姐替姐夫扛下所有,保住了慕容垂一条命;段家搭进去一个王妃,这一年,358年。
转过年,359年二月。
《资治通鉴》记这一年的段家,就一行:
- “燕人杀段勤,勤弟思来奔。”
十个字,前半句,哥哥人头落地;后半句,弟弟投奔东晋。
为什么杀段勤?通鉴没写罪名,一个降了七年、被圈养了七年的前“赵帝”,在巫蛊案刚过、慕容儁疑神疑鬼的当口,被杀了,这里头有没有牵连,史书一个字没说,我也不替史书编,您把时间线摆出来自己看,358年,段家最后一层庇护,嫁进吴王府的姐姐,死在狱里;转过年,哥哥被杀。
前头有段龛,旁边有姐姐,眼前是哥哥,段思还能等出什么好来?
跑,往南,投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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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段思,南逃)
“来奔”俩字,在史书里是有分量的,它意味着渡淮过江,身份彻底换了,从燕国降臣,变成晋朝盲流人,那一年,北方的官道上多了个亡命南奔的中年人,他这辈子从辽西流到黎阳,流到绎幕,流到燕国的地界,如今全流完了,往长江流。
和他一起开城的哥哥死了,另一个兄弟段聪,从史书里无声无息地消失,再没消息。
到了江南,段思的处境又是一片空白,只能按常情推。
一个北方来的鲜卑降人,国没了家散了,在东晋没根没底,流亡江南的北方人多了,能站住脚的要么手里有兵,要么名满天下,段思两样都不占。
他在江南待了十年,十年里,通鉴没给他一个字。
再露面,就是369年,桓温的北伐大军里。
桓温,东晋大司马,搁现在说就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一心想靠北伐攒不世之功,这是他第三次北伐,调了五万步骑倾巢而出,要一口气端了前燕。
大军开进华北平原,桓温幕府里需要一个向导。
为什么挑中段思?您掰指头数。
辽西段部出身,懂燕军路数;流亡这些年,河北山东的地界他趟过;段家旧部故人遍地,段家人跟着大军走一圈,本身就是块招牌。
您看桓温的用人就明白,他还派了后赵旧将李述去招抚赵魏故地,以北人取北地。
那段思图什么?
史书没写,咱们只能推,我琢磨着,无非三样。
一,国仇家恨。
杀他哥哥的、逼死他姐姐的,都是慕容家,跟着晋军北上,这一刀好歹是从他手里递出去的。
二,他在江南漂了十年,北伐是他唯一攥得住的机会,干成了就是功臣,不用再当食客。
三,往软了说,他四十好几的人了,往北走一步,离家就近一步。
三样占哪样?也许都占,也许都不占,这段留白,我给不了答案。
反正,他答应了,点起行装,跟着五万晋军,登船,北上。
369年夏天,这场仗的前半截,打得那叫一个顺。
六月,桓温大军凿渠引水,船队首尾数百里,开进黄河,前燕下邳王慕容厉带两万人马来挡,黄墟一战,大败亏输,单骑逃回,晋军前锋在林渚又胜一阵,七月,桓温进抵枋头,离前燕都城邺城,只剩二百来里。
邺城里的燕国皇帝慕容暐,跟太傅慕容评一合计,跑吧,回老家和龙去。
这是整个前燕最没底气的时刻,而段思,就在这个最顺的当口,跟着大军走在华北的原野上。
这里头有个细节,我每回翻到这儿,都得停一下。
桓温大军驻扎的枋头,在今天的河南浚县,往西几十里,汤阴、内黄一带,有座枉人山。
十七年前,他哥哥段勤就是在那一带起的家。
也就是说,段思这趟带的不是生地,晋军大营就扎在他哥哥当年称王的旧地旁边,那个“王朝”满打满算存在了两年,地盘一座山头,如今连块碑都没留下。
您说,他在马背上望见那个方向的时候,心里翻不翻腾?
好,该正主儿出场了。
燕国君臣要跑,有一个人站出来拦住了,说自己去打,打不赢再跑不迟。
这个人,吴王慕容垂。
就是十七年前兵临绎幕的慕容霸,这些年他坠马摔断了牙,改了名,叫慕容垂,也是巫蛊案里,被段思的姐姐用命保下来的那个男人。
燕国没别人可用了,慕容暐把五万人交给他,拜南讨大都督,慕容垂接印,还从朝廷点名要了几个人随军,名单里有个尚书郎悉罗腾,范阳人,勇武过人,搁现在说就是部委里办实务的年轻干部。
燕军出动,两军对峙,桓温连胜之下推到枋头却不进兵,靠水路运粮,想耗死燕军。
就在这个当口,通鉴里,段思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了:
- “温以燕降人段思为乡导,悉罗腾与温战,生擒思。”
您咂摸咂摸这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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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悉罗腾追杀段思)
桓温派段思出去带路,史料就说到这儿,是巡路还是出击,没细写,反正是撞上了悉罗腾,一场厮杀,段思没跑掉,被活捉了。
活捉他的悉罗腾,是慕容垂点名带到前线的部将。
围上来的是燕军,燕军主帅是他姐夫,燕人给他留的名分,叫“叛将”,降过燕、又奔晋的人,在燕人眼里就是叛将。
十七年前,他在绎幕城头,望着这位姐夫的军容,选择开城,十七年后,他被人从阵中拖出来,抬头,还是燕军的旗。
这仗的后半截急转直下,桓温另派的李述出马,又被悉罗腾跟染干津联手斩了,通鉴说“温军夺气”,九月粮道被断,桓温烧船弃甲往回跑,一路被慕容垂追着打,襄邑一战折了三万人,五万大军活着回到淮南的,十之一二。
这是桓温的结局,不是咱们的,咱们只说段思。
他被拖进燕军大营之后,怎么样了?
《资治通鉴》一百零二卷往后,我再没翻到一个“段思”。
没有审讯,没有处置,没有结局,一个字都没有,叛将的下场,您掰着指头也能想出个大概,可史书连“大概”都没给,他这个人,就这么从历史里静悄悄地没了。
倒是有几件后话,说出来您自己品。
段思被擒,是369年秋天,就在这年冬天,打了大胜仗的慕容垂功高震主,被太后和太傅排挤得待不下去,带着家小借打猎的名义西逃,投了前秦,转过年,370年,前秦大军破邺,前燕亡国,活捉段思的悉罗腾,作为燕国旧臣,也被整体迁去了长安。
他被人拖进去的那个燕军大营,满打满算,也就比他多撑了一年。
再往后就更长了,十几年后,慕容垂借淝水之败复国,建立后燕,他后来立的皇后段元妃,是段思的侄女;段家活下来的男丁段仪,在后燕做到光禄大夫。
段家和慕容家,恩怨缠了几代人,打了和,和了杀,杀了还要做亲家,到国破了家亡了,还在一个朝廷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只有段思,停在了369年那个秋天的战场上。
他这辈子的营生就是认路,辽西的山道,中原的官道,江南的水路,都认,五万大军的生死,一度拴在他的眼睛上。
只有一条路,他没能认出来。
您说,他被拖进营门那一刻,抬头要是再看见主帅大旗上那个“慕容”,心里头,得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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