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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就卡住了。我以为是天冷,锁芯发涩,又使劲拧了一下,门从里面开了。我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说妈,你这锁该换了。我看了一眼他脚边,放着一个工具箱,还有一袋刚买的菜。那是去年十一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四十。他平时这个点应该在单位。
我问他怎么来了。他说路过。他单位在城东,我家在城西,路过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我没接。他把菜拎进厨房,顺手就把我冰箱门拉开了。里面剩了半碗米饭,两个鸡蛋,一袋开了口的榨菜。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把冰箱门关上,说妈,你早饭又没吃。我说吃了,十点吃的。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没再问,开始洗菜。
这个时间点我记得清楚,是因为前一晚我打麻将到十一点半才回。睡前刷手机,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刷到快一点。早上九点自然醒,躺床上听了会儿收音机,十点起来煮了碗面。一天两顿,上午十一点一顿,下午六点一顿,这是我退休第三年定下来的规矩。原来在纺织厂三班倒,四十年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早班六点到岗,五点二十就得摸黑出门。夜班十一点半下班,推开门腿都是飘的。退休那年我五十五,第一件事就是把闹钟全关了。手机里那个闹钟图标我都没删,就搁在那儿,再没点开过。
儿子是老二,女儿在省城。女儿上个月打过电话,说妈你早上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我说走了。她说你几点起的。我说八点半。其实那天我九点四十才睁眼。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行,你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我没看进去。
儿子那天把菜洗好,切好,装进保鲜盒,一盒一盒码进冰箱。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我也不说。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蹲在那儿系鞋带,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一个人住,这些事我们看不见,心里没底。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我说你们过你们的,我好得很。他点点头,没抬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搓了一下脸。
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三点多的时候,楼下老周来敲门,拎着一兜橘子。老周是退休前一个车间的,住三号楼。他说在楼下看见你儿子了,提个工具箱,干嘛呢。我说换锁。他说锁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非要换。老周哦了一声,把橘子搁在茶几上,说你这日子过得舒坦,想睡几点睡几点。我说舒坦什么,孩子们老嘀咕。老周笑了,说嘀咕就让他们嘀咕去,我那个儿媳妇天天给我发养生文章,我转手就删。他坐了二十分钟,聊了几句厂里老同事的事,走了以后我剥了个橘子,吃了两瓣,剩下的放窗台上。
我后来才知道,儿子那天来之前,先去了一趟物业。物业那儿有我们这栋楼的刷卡记录,他想查我每天几点出门。物业说这个不能查,业主的出入记录不能随便调。他就没查成。这事是三个月后我碰见物业小刘才知道的。小刘说阿姨你儿子挺上心,来问过好几回。我说问什么。小刘说就问你每天出入时间,我们没给。我说不给就对了。小刘笑了笑。
那段时间我确实不太出门。上午十一点吃完第一顿,收拾完看会儿电视,一点半躺下午睡,一觉睡到三点多。起来泡杯茶,刷手机,六点做第二顿。吃完天已经黑了,下楼走两圈,上来洗洗,躺床上刷手机到十二点多。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买菜一次买三天的,放在冰箱里。偶尔女儿视频打过来,我接起来,她那头是晚上八点,我这边刚吃完第二顿。她说妈你吃的什么。我把手机摄像头对着碗。她看了看,说挺好的。然后又问,你白天都干嘛。我说看看电视,收拾收拾。她说那你有没有出去走走。我说走了,晚上走。她哦了一声。
其实女儿打视频的时间有规律。我观察过,她每周二和周五晚上打,有时候周三也打。她不说我也知道,这是排了班的。我儿子呢,不打视频,他直接来。不打招呼,有时候周末,有时候工作日请半天假。来了就干活,修水龙头,换灯泡,给我手机装个什么软件。上次装了一个什么东西,说妈你这个手机字体太小,我给你调大点。调完又说,你那个电费水费我绑我卡上了,你不用跑营业厅。我说我有钱。他说知道你有钱,省事。
我有一回真的想了很久,他们到底嘀咕什么。不是嘀咕我不锻炼,不是嘀咕我起得晚。是嘀咕我出事没人知道。这个事我后来想明白了,是有一次我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躺了一天没吃东西。第二天退了烧,起来煮了锅粥。第三天儿子来了,进门先看我脸,说妈你脸色不好。我说感冒了,好了。他把手放我额头上试了试,没说话,转身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门磁。他说这个贴在门上,门超过十二小时没开过,他就收到提醒。我说你拉倒吧,我一天开好几回门。他说妈,你昨天一天没开门。我愣了一下。他说物业的记录我看不着,我就在楼下数,你的窗帘早上拉开晚上拉上,昨天一天没动。
我没话说了。他把那个门磁贴在门框上,巴掌大一块白塑料,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说这东西多少钱。他说几十块。我说你退了,我不要。他说妈,就是个小东西。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开门倒垃圾,特意看了一眼那个门磁,黑着灯,安安静静的。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我看不进去。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去年八月,隔壁单元的老陈,退休教师,一个人住。有天晚上洗澡摔了,躺在地上到第二天中午才被送快递的发现。人没大事,胯骨裂了,住了四十多天院。他儿子从深圳飞回来,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这事在我们几个老同事里传了一阵。老周说以后洗澡得把手机带进去。我说带进去也白搭,摔晕了你怎么打。老周说那怎么办。我们俩站在楼下,谁也没说出来。
我儿子那个门磁,大概就是这么来的。他没提老陈,我也没提。
可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他们嘀咕的方式。女儿打电话,问吃了没,问走了没,问睡了没。三个问题问完,她说那你早点睡,挂了。我还没说两句话。儿子呢,直接上门,干活,走人。我有时候想跟他多说两句,他手里有活,嘴上就顾不上。有一回我说你坐下歇会儿,他说不累,转身就去修阳台那个晾衣架。等他修完,我说你喝口水,他说不了,得回去了,晚上还有事。门一关,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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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有句话说得糙,他说孩子们孝顺着呢,就是孝顺得你插不上嘴。他们安排好了,你照着做就行。你不照着做,他们也不骂你,就是脸色不好看。脸色不好看比骂你还难受。
这件事我前前后后想了好几个月。从门磁想起,想到更早以前。我退休第一年,女儿给我买了个智能手环,能测心率能计步。她说妈你戴着,我这边能看到你数据。我戴了一个礼拜,洗澡摘下来忘戴了,第二天她电话就来了,说妈你昨晚心率数据没有。我说手环摘了。她说你记得戴啊。后来那个手环我搁抽屉里了,没电了也没充。她没再问。可能她也知道问了没用。
再往前想,我退休前一年,老伴还在。他比我大三岁,先退的。退了以后天天早起去公园下棋,雷打不动。我说你起那么早干嘛,多睡会儿。他说睡不着。他退了两年,查出来肺上的事,半年就走了。那半年我在医院陪床,每天五点半起,倒尿袋,打热水,买早饭。他走的那天下午,我坐在病房椅子上,忽然想,我这辈子就没睡到过自然醒。后来我就定了这个规矩,十一点一顿,六点一顿,睡到自然醒。
这个逻辑我没跟孩子说过。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看见我上午十点才起,冰箱里没菜,窗帘不动。
我儿子在门框上贴门磁那天,走的时候说了句,妈,你别多想,这就是个提醒。我说行。他说你要是嫌烦我就拆了。我说贴都贴了。他笑了笑,走了。
那个门磁贴了两个月,有一天早上我开门拿牛奶,看见对门邻居也贴了一个。一模一样,巴掌大白塑料。那家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在快递公司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我碰见他妈,他妈说儿子非让贴的,说怕她一个人在家出事。他妈七十三了,比我大九岁,腿脚不好。
我站在门口拿着牛奶,忽然觉得这个白塑料块像什么东西。像小时候我给我妈缝在衣服里面的布条,上头写着地址和姓名,怕她走丢。我妈那时候不认字,出门就迷路。现在反过来了,是年轻人给老人身上贴东西。贴法不一样,意思差不多。
但我妈那时候是真迷路。我不迷路。我认识路,认识人,认识钱。我唯一不认识的是他们眼里的那个我。在他们眼里,我是那个会忘记吃饭的人,会一天不开门的人,会在浴室里摔一跤没人知道的人。在我自己眼里,我是那个上了四十年班终于能睡到自然醒的人。这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中间隔着一扇门。门磁贴在外头,他们看见门开没开。可门里头那个人在想什么,他们看不见。
上个月我改了规矩。不是被孩子嘀咕改的,是我自己想改的。早上八点半起,九点下楼走二十分钟,去菜市场转一圈,买根葱买块豆腐,跟摊主说两句话。回来以后十一点吃第一顿。下午还是睡午觉,但一点半睡到两点半就起。晚上吃完那顿,不看手机了,看会儿书。十一点前躺下。
我没跟儿子女儿说。他们不知道。上周女儿打电话,问走了没。我说走了,早上走的。她说那挺好。又说了两句挂了。儿子那天下班来了一趟,进门看了一眼门磁,没说话。他走的时候我说,那个东西你拆了吧。他说怎么了。我说我天天开门,用不着了。他看了我一眼,把门磁拆了,装兜里。我说拿回去给你媳妇用。他笑了,说妈你这话说的。
拆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白塑料块留下的胶印,搓了两下没搓掉。我想着明天早上还得下楼,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老刘认得我了,每次多给切一小块。
锁没换。还是那把旧锁,拧半圈卡一下,再使劲拧一下就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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