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2016年8月31日,巴西利亚,普拉纳托宫门前。米歇尔·特梅尔宣誓就任巴西总统的那个下午,人群里有人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女人,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英国《每日邮报》记者Matt Roper听到,原话写进了报道里:"瞧瞧这女人,我们接下来要掏钱让她去米兰和巴黎购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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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是广场上普通的巴西市民。被议论的,是站在新总统身侧、金发及肩的马塞拉·特梅尔。时年33岁,比丈夫年轻整整43岁。
不久之后,全球各地的媒体都注意到了她。有人把她与伊万卡·特朗普相提并论——两个因为身处强势男性的政治光环下而被反复打量的年轻女性,因为貌美而被讨论,也因为消费而被质疑。但两个人的底色,其实完全不同。
十九岁,一场烤肉摊上的相遇
2002年,保利尼亚,圣保罗州内陆的一个小城,离海港城市桑托斯大约200公里。这里不大,但马塞拉·特德斯基(Marcela Tedeschi)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参加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场选美大赛,拿下了"保利尼亚小姐"的冠军,随后又去角逐坎皮纳斯小姐、圣保罗州小姐,最终在圣保罗州级比赛里以亚军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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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美之后,她在当地一家报社找了份前台接待的工作。
就在这一年,她跟着叔父和母亲参加了当地一场政治人物竞选发布会的烤肉聚会。接待她们的,是报社老板保罗·贝伦格尔。在场的政治人物中,有一位62岁的联邦众议员候选人米歇尔·特梅尔。
特梅尔当场要了她的电话。
不到一年,2003年,他们在一场只邀请了12位宾客的私人仪式上完成了婚礼。她二十岁,他六十三岁。
后来被问及这段年龄差时,马塞拉接受巴西报纸《圣保罗州报》采访,说了一句被巴西人反复引用的话:"年龄在我们的情况下不是障碍,他就好像只有三十岁。说出来有点好笑,但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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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她没再做前台,也没有真正从事法律工作。2009年她从圣保罗自治法学院(FADISP)拿到了法学学位,但从未执业。名下多了一张文凭,也多了一个儿子,同样叫做米歇尔的米歇利尼奥(Michelzinho)。
还有一件事是外界后来才知道的。她在自己的脖颈后方,刺了丈夫的名字。"Michel",就在发际线下方。刺字那天,特梅尔本人陪着去了圣保罗的纹身工作室,全程守在一旁。
《观察》杂志的那篇报道,引爆了整个巴西
2016年5月,距离特梅尔正式接任总统还有几个月,巴西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周刊《观察》(Veja)刊出了一篇关于马塞拉的人物特稿。
标题是:《美丽、含蓄,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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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把她描述为"几乎不出现在公众场合""偏爱及膝裙""梦想再与副总统生个孩子"的准第一夫人。
在那个罗塞夫政府刚刚被弹劾、巴西全国政治风暴席卷的当口,《观察》的切入角度是她的外貌与家庭角色,而不是任何政治立场。
文章在巴西社交媒体上引爆了一场规模可观的反弹。数以千计的巴西女性发起话题,贴出自己的照片,用反讽的方式回击杂志对"完美女性"的定义。心理学家、律师、教授、工人……她们在帖子里说的是同一件事:我的生活不只是配合谁的仕途。
讽刺网站Sensacionalista专门出了一篇"戏谑版"——标题改成了《美丽、含蓄,充气式:政治人物理想妻子的完整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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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舆论反应在某种程度上有些跑偏,马塞拉本人成了争议靶心,但她并没有写那篇稿子,也不是引发政治危机的当事人。
这里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她的处境。
在阿根廷媒体的报道里,她被称为"巴西的梅拉尼娅",和第一夫人梅拉尼娅·特朗普一样,丈夫在首都处理政务,她选择留在原来的城市带孩子,不随迁,不公开表态,维持一种刻意的低调。
有观察者会把她的处境进一步联想到伊万卡·特朗普——两个因为貌美、因为嫁入或生于政治权力核心而被推到聚光灯下的女性,她们的外貌被讨论,她们的消费被检视,她们几乎没有机会以自己的议题被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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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伊万卡选择了主动参与政治权力的运作,而马塞拉的选择,是待在圣保罗,不去巴西利亚。
特梅尔在首都每周一到周四处理政务,周末回圣保罗,她始终没有搬过来。
第一次亮相的那件灰色长袖裙
2016年8月初,马塞拉第一次作为"准第一夫人"出现在正式公开场合,是一场在普拉纳托宫举行的军衔晋升仪式。
她穿着灰色长袖连衣裙,搭配黑色高跟鞋。全程,特梅尔扶着她的手臂带路,走下台阶时还特意提醒她抓住扶手,以免滑倒。在接受晋升军官的敬礼时,他把她引导到正确的位置。仪式结束时,他让她转身,朝着媒体摄影的方向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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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画面被巴西媒体广泛报道,有记者写道:她好像一个被人带进了某个剧本里的人,每一步都有人提示。
2016年10月5日,马塞拉完成了她的第一次正式公开讲话,在普拉纳托宫"快乐儿童计划"(Programa Criança Feliz)的启动仪式上,她宣布出任该计划大使。
她以平稳、缓慢的语速,读完了一段不长的稿子。"那些帮助他人的人,改变了一段历史。"
这是她在副总统、代总统、正式总统任期内,唯一一次公开发言。此前五年,她一句公开讲话都没有说过。
特梅尔的团队对她的出场时机控制得相当精算,他们等到市政选举结束之后,才让她公开亮相。让她出来,目的是让深陷丑闻、支持率惨不忍睹的特梅尔政府"看起来更有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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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问们甚至建议特梅尔多和家人、儿子米歇利尼奥、还有总统官邸的金毛寻回犬"索尔"(Thor)一起拍照,软化形象。
马塞拉就这样成为了一颗棋子,而她好像也知道这一点,并不反对。
英国媒体跟踪报道的那笔账
《每日邮报》在特梅尔就职后的报道,把马塞拉的生活节奏描述得相当具体。
记者Roper写到:她"坚持要最好的,不管价钱"。
具体来说,2011年特梅尔出任副总统后,马塞拉入住巴西利亚官邸雅布鲁宫(Jaburu Palace)前,要求进行了一次全面翻新,包括对游泳池的改造。翻新期间,她住在特梅尔位于圣保罗、价值700万雷亚尔的私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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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特梅尔又为她购置了一处价值450万雷亚尔的豪宅,同时租用了另一处月租超过1.5万雷亚尔的房产。
Roper的报道还提到,她在圣保罗停留期间,随行团队达52人,包括安保人员,每月花费超过6万雷亚尔。
在巴西整体经济陷入衰退、GDP当年收缩3.8%、失业人数持续攀升的2016年,这个数字足够让人掂量。
"对大多数巴西人来说,马塞拉和她家人的奢华生活,是这个国家社会不平等的象征,"Roper写道,"也许特梅尔面临的最大麻烦,是他一边高喊紧缩政策,一边要解释妻子的这种生活方式,两者完全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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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里面有一个细节是反方向的。
2019年1月,特梅尔任期届满,博索纳罗就职,马塞拉作为前任第一夫人出席交接仪式。她穿的是一件白色连衣裙,廓形简洁,棉质面料,售价618雷亚尔,不属于奢侈品牌。
有人认出来了,这件裙子她2016年9月7日穿过,那是她在第一夫人任期内最早的几次公开亮相之一。
裙子原版当时在多品牌买手店里售罄,很多巴西女性专门去找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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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重穿了同一件裙子出席最后的仪式。网络上很快有人把她比作英国王妃凯特·米德尔顿,称赞这种行为。"马塞拉·特梅尔有我的尊重:她在最后一次官方活动上,穿回了第一次活动时的同一件裙子。"一位网友这样写。
这和《每日邮报》描述的那个"管她什么价钱"的形象,差得不是一点点。
黑客与那段可能"让丈夫身败名裂"的音频
2016年4月,马塞拉的iPhone被一名叫做西尔沃内·德·热苏斯·苏扎(Silvonei de Jesus Souza)的男子攻破。
苏扎从她手机里获取了全部数据:图片、音频、WhatsApp聊天记录。随后,他克隆了她的WhatsApp,假冒她的身份,以"委托购买一幅画"为由,向她的兄弟索要15万雷亚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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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钱没有被打过去,苏扎随即将威胁对象从她的家人升级到她本人,直接开口要30万雷亚尔。威胁信息里用的是这样一句话:他从她手机里得到了一段音频,"一旦公开,将让特梅尔名誉扫地"。
苏扎随后被捕,法院以盗窃和敲诈勒索罪判处他5年又10个月有期徒刑。事到这里,事件本身已经够戏剧性。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让风波升了一级。
2017年2月,《圣保罗页报》和《环球报》分别发表了关于此案的报道——内容来自已经进入司法程序的公开案卷。一名法官随即以"保护第一夫人隐私"为由,下令两家报纸撤下相关报道。撤稿令被定性为"暴力新闻审查",两家媒体、多个记者协会同步抗议,上诉法院随后推翻了这一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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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强迫沉默的那段时间里,黑客组织"匿名者"(Anonymous)把当事双方的WhatsApp聊天记录直接发到了网上。
马塞拉在与黑客的对话记录里写道:"我的生活是一本打开的书,干净诚实,就算你怎么查,也找不到什么。我活着是为了我的儿子……你是男是女我不知道,但动动脑子想一想。"
案卷里,调查人员为当事双方使用了代号,特梅尔被称为"探戈",马塞拉被称为"麦克"。那段被黑客声称能"让名誉扫地"的音频,最终没有出现在检察官的起诉材料里,内容至今未被公开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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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与救狗
2017年,巴西媒体报道了一件让整个网络哭笑不得的新闻:特梅尔总统一家搬离了官方总统府黎明宫(Alvorada Palace)。
原因是宫里有鬼。
"我从第一晚就睡不着,气场不对,"特梅尔接受《观察》周刊采访时说,"马塞拉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有小米歇尔,从这头跑到那头,好像一点也不介意,我们甚至开始想这里是不是有鬼?"
黎明宫是巴西最著名建筑师奥斯卡·尼迈耶设计的现代主义地标,俯瞰人工湖,内设巨型游泳池、小教堂、电影放映室和直升机停机坪,基本就是梦幻官邸的标准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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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特梅尔一家还是搬了出来,搬进了通常属于副总统居住的、规模更小的雅布鲁宫。马塞拉据报还请了一位神父来驱邪,没有驱成功。
2018年4月,另一条新闻进入流量:马塞拉跳入总统府的湖中救狗。
她的杰克罗素梗犬"皮科利"(Picoly)追着湖里的鸭子游了出去,上不了岸。旁边一名安保人员拒绝下水,理由没有公开记录。马塞拉穿着全套衣物直接跳了进去,把狗捞了上来。
那名安保人员事后被解雇了。
巴西网络的反应两极分化:有人嘲讽("总统那么不受欢迎,她是在救那只投票给他的小狗"),也有人说,这才是她在第一夫人生涯里,给外界留下的最真实画面,没有精心设计的公众形象,就是一个看到自己的狗快淹死了,直接跳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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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6年接过第一夫人的位置,到2019年1月特梅尔任期届满,马塞拉·特梅尔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两年多。
她没有承担太多公开政策倡导的任务,主要工作是担任"快乐儿童计划"的形象大使。她的丈夫是巴西历史上民调支持率最低的在任总统之一,腐败调查的压力从未消散。
那则黑客事件里威胁要把他"拖进污泥"的音频,究竟装了什么内容,没有被公开证实。
马塞拉曾直接对黑客说过一句话:"我的生活是干净的,这就够了。不管你再怎么编,我不怕你。"
那段纹在脖子后方的名字,"Michel",还在不在,外界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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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美亚军的底子还在,法学文凭放在某个抽屉里。任期最后一天,她穿着三年前穿过的白色棉裙,站在交接仪式现场,站得端正。
那只叫皮科利的杰克罗素梗犬,在某个春天的下午,被她穿着衣服从湖里打捞上来。
这大概是她在第一夫人生涯里,最像自己的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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