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前就建起石墙的耶利哥，为何不算公认古城？

大马士革一直被人们称为“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但是考古学家们至今还没有找到它始建的证据。因为整个城市都坐落在遗址之上，所以铲子是无法插入的。

耶利哥的情况正好相反。它有一万年前的城墙和石塔，但是有些学者对此表示怀疑，认为有城墙并不等于有城市。加泰土丘住了几千人，住了一千多年，但是却没有一条街道。

三个遗址都有自己的说法，但是谁也不能说服谁。问题的根本不在于证据有多少，而是在于“城市”这个词本身没有一个公认的定义。用什么样的尺子来量，哪个遗址就最早。

下面看一下这三个遗址下面的土地。它们都位于肥沃的新月地带及周边，但是水源、地形不同，所以三个聚落被推向了三种不同的组织形式。

大马士革守着巴拉达河冲积出来的绿洲，四周是干旱草原，水源就是它活下去的第一条件。耶利哥位于约旦河谷，海拔低于海平面250米，依靠以利沙泉供水，四周都是干旱的山地。

加泰土丘的情况就不同了。它位于安纳托利亚高原南边的科尼亚平原上，没有大的河流来灌溉，只能依靠雨水种植，还要依靠周围的湿地来补充资源。于是绿洲城、设防泉城和无街聚落就各自分道扬镳了。

那么就来说说大马士革这条路吧。巴拉达河绿洲使这里自古以来就有居民居住，城郊Tell Ramad遗址的碳十四测定结果大约为公元前6300年。但目前城内能确认的大规模定居遗存，主要来自公元前第二千年及以后，更早的地层都被今天的古城所覆盖。

文献中最早提到大马士革的是公元前15世纪埃及法老图特摩斯三世的征服名单。因此大马士革的“最古老”只是个名声，并不是考古学上的结论。每一座城市都是建立在前一座城市的基础上的，最老的部分也最难挖到。

大马士革的问题是挖不到，而耶利哥的问题则是如何定性。大约在公元前8000年的时候，耶利哥人就已经建造了3.6米高、1.8米宽的石墙。

墙角有一座八点五米高的石塔，底座直径为九米左右，里面有二十二级台阶。8.5米左右相当于三层楼那么高。一万年前的人把石塔垒到三层楼那么高，靠的不是什么先进工具，而是能把人组织起来的本事。

但是这套工事也引起了一些人的质疑。村庄也可以修墙，墙和塔只能说明这里有人可以组织劳动力，并不能直接证明这里是城市。耶利哥把城市的概念拉到了公共工程上，但是学术界并没有因此而形成一致的意见。

加泰土丘也从另外一边捅破了人们对于城市的一种想象。东边的土丘有18层建筑，大约在公元前7100年到公元前5600年间，居民在这里住了约一千五百年，时间跨度差不多是从南北朝一路延续到今天。

这里居住着大约5000到8000人，相当于一个中等乡镇的人口规模。房屋背对背地连在一起，没有街道，入口设在屋顶上，居民们用梯子上下楼。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它看作是从定居村落向城市聚居地过渡的证据，并没有直接说它就是城市。

既然有的城市有墙、有的城市无街，那么城市就不是一种形态的概念，而是一个组织的概念。加泰土丘的人们依靠屋顶上的通道以及共用的墙壁来维持集体，而不需要街道和广场。

但是真正动摇旧说法的是被人们所忽略的第四个候选人。在叙利亚东北部的哈布尔河谷地带有一个叫作Tell Brak的地方，在大约公元前4200年至前3900年期间，在主丘周围出现了六个分散的聚落群，加起来总共占地约55万平方米。

在公元前3900年至公元前3400年之间，次级土丘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主丘和次级土丘之间的空地被逐渐填满，城市面积达到大约130万平方米，相当于180个标准足球场连在一起。

这个城市并不是从中间往两边发展出来的，而是从外边往里面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Tell Brak使学界明白，城市起源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有多条道路并行，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并不是唯一的一个起点。

这三条路在远古的时候就没有分出胜负来，留下了一个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闭合的定义问题。这种多线并行的看法，后来被不少地方接受了。

耶利哥遗址位于巴勒斯坦约旦河西岸，2023年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叙利亚把大马士革有最悠久连续居住历史的说法用到文化旅游叙事中去。土耳其把加泰土丘作为世界遗产以及考古旅游的主要资源。

因此“最早的城市”这一标签也成为各方都可以调动起来的象征资本。一个遗址被称为最早的城，就会有游客、资金和国际的关注，所以没有人愿意去否定自己的那份“最早”。

学界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二十世纪中叶，柴尔德提出了城市革命的标准，但是这些标准主要是基于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的样本得出的。加泰土丘没有文字也没有明显的宫殿，Tell Brak也没有从中心出发的精英规划，它们不符合旧的标准。

大马士革挖不动，耶利哥有墙没有街，加泰土丘有人无街，Tell Brak连中心都不按套路来。争夺的不是年龄的老少之分，而是谁有资格被称为城市。尺子不只有一把，因此答案也不止一个。

大马士革的招牌还在那里，脚下的古城还压着更早的地层，没有人能说清楚下面到底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