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攒了12个月工资带爷爷奶奶自驾,上车却见后排多了个姑姑,奶奶说:顺路带上,又不费什么!我当场熄火下车,把钥匙装回兜里扭头就走
我把车钥匙拔下来的时候,发动机还热着,仪表盘上那个油量格刚跳到一半。
车是去年十一月十六号提的,白色,自动挡,落地九万二,我攒了十二个月工资,又跟我妈借了八千块才凑齐。提车那天我没发朋友圈,就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发在我们家那个四个人都不到的家庭群里。爷爷回了个大拇指,是奶奶帮他点的。
我本来只想带爷爷奶奶。
这事我从去年过年就念叨上了。奶奶八十二,爷爷八十五,两个人这辈子最远就去过市里,还是我小叔开车拉他们去看病。奶奶晕车,坐不了大巴,火车也嫌闹。我那时候就在饭桌上说,等我攒够了钱买辆车,我拉你们去趟青岛,看海。
奶奶说不去,费那油钱干啥。
爷爷就笑,说去吧,我还没见过海。
就这一句,我记了大半年。
今年十一月,车提回来第十天,我请了年假。五天,加上前后两个周末,一共九天。我跟我妈说好了,这趟就拉爷爷奶奶,路上住民宿,不赶路,一天开个两三百公里,慢慢晃。
出发那天是星期天,早上六点四十到的爷爷奶奶家楼下。
头天晚上我在超市买了两大袋东西,牛奶、面包、香蕉、两壶热水,还有奶奶爱吃的那个牌子的桃酥。后备箱里塞了一件矿泉水,两件棉袄,一盒晕车药,还有我爷爷的拐棍,那个拐棍底下缠了圈电工胶布,是他自己缠的。
我把车停在他们楼下那个药店门口,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奶奶,穿了件暗红的棉背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头油。她胳膊上挎着个布包,我说奶,东西放车上就行,你不用拎着。她说不沉,里头是药。
爷爷在屋里穿鞋,那种老式的黑布鞋,鞋面上有一道折痕,他手抖,系了两次鞋带都没系好。
我蹲下去帮他系,他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说你坐着吧。
两个老人出门,锁门就锁了快三分钟。奶奶把煤气阀看了两遍,把窗户推了推,又进厨房看了一眼。
我站在楼道里等,闻到楼道里有股煮白菜的味道。
到楼下的时候快七点了。天刚亮,路边摊在收棚子。
我把后排右边的门拉开,说爷爷你坐这边,这边宽敞。奶奶晕车坐前头不行,坐后排中间也难受,我就在网上买了个腰靠,放左边那个位置。
爷爷坐进去了。
奶奶从另一边上,我扶着她。
门一开,我就看见后排那边还坐着个人。
我愣了一下。
是我姑,我小姑,我爸的妹妹。
她坐在最里头那个位置,靠着窗,穿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脚底下搁着一个旅行包。
我手还扶着车门,没说话。
奶奶往里挤,一边挤一边说,你姑今天没事,正好跟着一块儿去,她也没看过海。
我站在车门外头,风从药店那个方向吹过来,吹得我手背发凉。
姑朝我笑了一下,说小峰,麻烦你了啊。
我没笑。
我说姑你怎么来了。
奶奶替她答的话,说你姑昨天来家里送东西,听说了这事,她说她也想去。顺路带上,又不费什么。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门把手。
我说奶奶,我这次就想带你和我爷。
奶奶说,带上呗,你姑又不占地方。
我姑在后排没吭声,低头扒拉手机。
我又说了一句,我说我车小,坐三个人后头挤。
这话是假的,我这车后排坐三个大人没问题,挤是挤点,不是不能坐。
奶奶说挤什么挤,你姑瘦。
我当时就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一下。
不是为别的。
我姑这个人,怎么说呢。
我爸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我爸没的,肺上的毛病。那之后我姑很少来我们家。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中间有两年,我妈在超市上夜班,想让奶奶过来帮着做两顿饭,奶奶说腿疼,来不了。后来我妈跟我说,那阵子我姑在县城买了房子,奶奶隔三差五去帮着打扫。
这事我妈就提过一次,说完就再没提过。
我不记恨谁。过日子嘛,谁家没点偏的。
可这车是我攒了一年钱买的。
这一年我送外卖送了大半年,夏天那个车棚里四十多度,我一天跑十一个小时,中午就在路边吃个凉皮。冬天跑代驾,有一回凌晨两点在酒店门口等单,冻得在车里坐了一宿。
那九万二里,每一块钱我都记得是怎么来的。
我说这话不是要跟谁算账。
是我本来说好了,这趟就拉两个老人,慢慢走,慢慢看,路上他们要是困了就在后头睡一会儿,我开慢点。
这趟我心里想的是,我小时候爷爷骑个二八大杠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前头那个杠上,他一路跟我说,看见那个楼没有,那是邮局。我那时候觉得爷爷什么都知道。
现在他八十五了,连鞋带都系不上了。
我就想拉他去看趟海。
就这么个事。
我站在车门外头,脑子里过了这些,其实也就几秒钟。
奶奶已经坐好了,把布包搁在腿上,说走啊,愣着干啥。
我姑在后面说了一句,说小峰要是嫌挤,我就不去了。
她这话一说,奶奶立马回头,说去去去,怎么不去,都到楼下了。
然后奶奶转过脸来跟我说,你姑难得出来一趟。
我把车门关上了。
关得不重,就是正常关。
然后我绕到驾驶座那边,把门拉开,坐进去,把钥匙拧了半圈,熄火。
拔钥匙的时候那个动作我自己都听见了,咔哒一声。
我把钥匙揣兜里。
奶奶说,咋了。
我说奶,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奶奶说什么叫你们去,你不去谁开车。
我说谁爱开谁开。
我姑在后头说,小峰你这孩子——
我没等她说完,我说姑,这车我攒了一年钱,油钱过路费都是我出,我本来就想带我爷我奶,你上来之前没人跟我说一声。
我姑脸一下红了。
她说,我,我就是听你奶说你要去青岛……
我说那你跟我奶去吧。
我推开车门下去了。
绕到后备箱,把早上买的那两袋东西拎出来,放在路边药店门口的台阶上。
牛奶、面包、香蕉、桃酥,还有那壶热水,壶盖拧得挺紧,我放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没洒。
我把后排左边那个腰靠也抽出来了,那个腰靠三十九块钱,网上买的,灰色的。
奶奶从车上下来了,说小峰你这是干啥,你这孩子怎么这样。
爷爷也慢慢从另一边下来了,站在车旁边,手扶着车门,也没说话。
我姑坐在车里没动。
我把后备箱关上。
我说奶,东西搁这了,你们打个车回去。
奶奶站在那儿,说你这孩子,你姑不就是搭个车吗,你至于吗。
我说不至于,我就是不想开了。
我说完就往小区门口走。
走了大概十来步,我听见奶奶在后头说了一句,说这孩子,跟他妈一样犟。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走到小区门口那个公交站,坐在那个铁椅子上。
那椅子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铁锈,凉。
我坐了一会儿,大概有五六分钟。
我听见车那边有动静,回头看,看见我姑拎着那个旅行包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路边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来了辆出租车,我姑先上去了,然后奶奶扶着爷爷也上去了。
车开走了。
我那辆白车就停在药店门口,钥匙在我兜里。
我从公交站又走回去。
车旁边没人了。
后备箱台阶上那两袋东西还在,桃酥的袋子被风吹得歪了。
我把东西重新拎回车上。
上车,打火,空调开到二档,暖风。
我在车里坐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后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说你自己拿主意。
我把车开回家,停在我租的那个小区地库里。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趟超市,买了两盒烟,我不怎么抽烟。
这事我本来不想跟别人说。
后来过了三天,我姑给我发了个微信,就一句话,说小峰,姑那天没想那么多,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又过了两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奶奶这两天血压有点高。
我说要紧不。
我妈说吃了药,稳住了,就是你奶奶念叨,说这孩子心硬。
我听完把电话挂了。
心硬。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心硬。
我后来在网上查过,说老人上了岁数,最怕的是觉得自己说话不管用了。有个说法是,人老了会拼命抓住家里那点话语权,哪怕就是安排谁坐个车这种小事。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我没找到出处,就是论坛上有人这么讲,讲得头头是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准数。
我想起去年我陪爷爷去社区医院量血压,那个大夫姓刘,跟我爷爷认识十几年了。刘大夫说,你家这老爷子身体底子好,就是心里搁事,问他啥他都说好,其实心里有本账。
爷爷那本账,我到现在也没翻明白。
我只知道那天我把他从车上扶下来的时候,他手搭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
就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后来那个腰靠我一直搁在后排左边那个位置上,没拿下来。
上个礼拜我又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奶奶没提青岛的事,就跟我说菜咸不咸。
我姑那天没来。
吃完饭我下楼,看见楼下药店门口那个台阶上,不知道谁搁了一个塑料袋子,里头装着几个空的饮料瓶。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要是忍一下,让他们仨都上车,开出去两百公里,我姑在后头坐着,我爷爷在旁边看窗外,这事是不是也就过去了。
可我那时候就是不想开。
那九万二,那十二个月,那一个个半夜在路边等单的晚上,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
我姑说我别往心里去。
我奶奶说我心硬。
我自己是没资格评判谁的。可这事搁在心里,跟块石头似的,不重,就是挪不开。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本来打算好的一件事,临了因为多出来一个人,全变了味儿。
那句“顺路带上,又不费什么”,到底算不算个数。
我一直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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