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欧抱团取暖，是因靠山没了？

文｜刘澜昌

10月29日至30日，第21届欧盟—加拿大峰会在蒙特利尔举行。双方计划启动“未来联盟”，将合作范围扩大到贸易、投资、供应链、人工智能、气候、安全和北极事务等多个领域。加拿大总理卡尼提出，这一联盟应当“足够强大，以至于没人能左右我们的选择”，同时“足够开放，让其他人也能加入”。这番表态被欧洲媒体解读为对美国“优先”政策的回应。峰会表面上是加欧关系升级，背后却折射出一个更值得关注的变化：美国的传统盟友，正在为自身寻找更多战略支点。

过去几十年，美国一直是西方联盟体系的核心。欧洲依靠美国提供安全保障，加拿大则在贸易、防务和外交领域与美国保持高度协同。北约、跨大西洋贸易关系以及共同的政治制度和价值观，构成了这一体系的基础。尽管美欧之间并非没有分歧，但多数时候，盟友仍然相信华盛顿会维护基本规则，不会轻易将同盟关系变成单方面施压的工具。

如今，这种信任正在受到冲击。美国政府频繁使用关税手段处理国际经贸关系，施压对象不仅包括竞争对手，也涉及加拿大和欧洲国家。对盟友而言，问题已经不只是某项关税会造成多少经济损失，而是美国政策的可预期性正在下降。当市场准入、安全承诺和贸易规则都可能随着美国国内政治变化而调整，盟友就不得不重新评估对美国的依赖程度。

卡尼此前在达沃斯论坛上提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已经发生断裂，呼吁“中等强国”加强合作。这一判断反映了加拿大的现实处境。加拿大与美国拥有漫长边境，经济联系极为紧密，长期以来对美国市场存在较高依赖。美国政策一旦转向，加拿大受到的冲击往往比其他国家更直接。对渥太华来说，扩大与欧洲的合作，不只是外交姿态，也是降低单一市场风险、增加政策回旋空间的现实选择。

欧洲的考虑同样具有现实性。近年来，欧盟越来越强调战略自主，尤其是在防务、能源、关键技术和供应链领域，希望减少对外部力量的单一依赖。美国仍然是欧洲重要的安全伙伴，但美国政府对欧洲防务责任、贸易政策和国际事务的态度变化，使欧盟意识到，不能把自身安全和经济利益完全寄托在华盛顿的政策连续性上。冯德莱恩推动建立以欧盟为中心的合作网络，正是这种思路的体现。

加欧之间确实存在合作基础。加拿大拥有能源、关键矿产和广阔的资源空间，欧洲则拥有庞大的市场、技术研发能力和成熟的工业体系。双方在供应链、数字贸易和清洁能源等领域具有互补性。安全合作也在向前推进：加拿大已经成为首个加入欧盟“欧洲安全行动”计划的非欧洲国家，获得参与1500亿欧元防务采购计划的资格。这意味着双方的关系不再局限于传统贸易，而是开始向防务工业和战略资源领域延伸。

但需要看到，加欧合作并不意味着双方已经形成一个能够替代美国的新同盟。加拿大与欧盟虽然都希望扩大自主空间，具体目标却并不完全相同。加拿大需要的是更多贸易伙伴和外交缓冲，避免在中美竞争以及美国政策变化中失去主动；欧盟则希望提升自身在国际事务中的独立性，避免欧洲安全和经济利益过度受制于美国。共同的压力推动双方靠近，却未必能让它们在所有重大问题上保持一致。

更现实的限制来自美国本身。特朗普曾批评欧盟提出的“联席成员”构想，称其可笑、带有敌对意味，并威胁对欧盟加征高额关税。这样的反应说明，华盛顿并不愿意看到盟友建立可能削弱美国影响力的独立合作机制。但美国也很难通过施压阻止这一趋势。关税威胁或许能够迫使盟友在具体问题上作出让步，却也可能进一步强化它们分散风险、拓展合作对象的意愿。

这构成了当前美国同盟体系最明显的矛盾：盟友对美国的信任有所下降，但对美国的经济和安全依赖并没有同步消失。欧洲短期内仍需要美国的军事能力，加拿大也不可能迅速摆脱与美国高度融合的产业链和贸易关系。加欧可以增加彼此之间的合作，却无法在短时间内取代美国在北约、金融体系和跨大西洋经济关系中的地位。因此，这种联合更像是在原有体系内部增加新的支点，而不是另起炉灶。

从更长远的角度看，盟友之间的横向合作可能成为国际关系中的一种新趋势。当大国政策变得更具不确定性，中等强国就会更加重视联合行动，通过市场、技术、资源和制度合作提升议价能力。这种合作不一定针对某个特定国家，也未必意味着参与者在所有国际议题上立场一致，其核心是减少被单方面左右的风险。

蒙特利尔峰会的意义，正在于它把这种变化摆到了台面上。美国依然拥有强大的经济和军事影响力，但影响力不等于盟友会无条件服从。一个联盟能够维持多久，不仅取决于核心国家拥有多少实力，也取决于它能否让伙伴相信，合作能够带来稳定预期和共同利益。

对华盛顿而言，真正值得重视的或许不是加拿大和欧洲建立了多少新的合作机制，而是盟友开始认真讨论如何降低对美国的依赖。当这种讨论从政策表态变成制度安排，美国同盟体系的运行方式就可能逐渐改变。加欧抱团未必能取代美国，但它已经说明：盟友不再愿意把所有选择都押在同一个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