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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草堂成佛声
——林散之书画艺术的人文意蕴与审美超越(五)
四
逸格高标与内在桎梏
辩证审视中的批评
站在审美接受的角度,林散之的书法呈现出一种“清逸静雅”的风貌。他摒弃明清草书家如王铎、傅山那种狂怒张扬、满纸烟云的霸悍气,转而追求一种“仙气”缭绕与“书卷气”弥满的融合。他的线条像饱经沧桑的老僧,虽瘦硬却内含筋骨,虽枯淡却精神内敛。这使他的书法艺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后,如一股清泉注入当时略显浮躁的书坛,并被誉为“三百年来第一人”。然而,“极高明”处是否就是“道中庸”的终点?当理性地审视林散之晚年的创作,尤其是他八十岁以后的作品时,我们不难发现其中存在的“审美疲劳”与“惯性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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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散之《曹雪芹 红楼梦诗》96cm×31cm
其一,“仙气”过甚,反失“人气”。
林散之晚年自谓“生天成佛”,其书法愈发虚灵、超脱。这种追求本身是高妙的,但当作品完全被“禅气”笼罩时,有时便显得过于“冷寂”。如果说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是儒家血泪的迸发,徐渭的狂草是道家生命力的宣泄,那么林散之的部分晚年之作,虽具“佛性”之空,却少了“人性”之“拙”与“涩”。他反对“甜俗”是对的,但为了躲避“甜”,有时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枯寂”。我们看唐代的怀素,虽为僧人,其《自叙帖》却有“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的狂态,这是一种生命力的绚烂。
林散之的草书,绝大多数时候是理性的、控制的,哪怕是狂草,也是在极度技法控制下的“理性狂放”,缺少怀素、张旭那种非理性的、鬼神附体般的神来之笔。林散之的创作状态,始终是清醒的、自觉的,他是在“经营”一幅草书,而非“释放”一首心曲。这种“始终如一”的理性,虽然保证了作品的高质量,却也限制了“神来之笔”的偶然性爆发。在他的传世作品中,很难找到一件像《祭侄文稿》那样,涂涂抹抹、圈圈改改,却浑然天成、不可复制的“第一稿”。这或许是林散之作为“当代草圣”的一点遗憾。
其二,“程式化”倾向导致的风格单一化。
林散之的草书面貌,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定型后,直至去世,变化相对较小。他曾自述“八十岁后进入自由之境”,但这种“自由”有时表现为对“定型”的依赖。那种标志性的拖笔、散锋、颤笔,成为一种“林家铺子”的招牌,被频繁使用。在大量的应酬之作中,这种程式化尤为明显,导致不同时期的作品在章法、结字、墨法上惊人的相似,缺少“一作一面目”的巨匠气度。尤其是他的行书作品,面貌较为单一,远不如他的草书变化丰富。
相比之下,他的老师黄宾虹,晚年变法,“五笔七墨”日日出新,直至白内障手术前后,风格发生了剧烈的断裂与重组,每一时期的作品都有独特的审美追求。林散之则更像是在挖掘一口深井,越挖越深,水质越纯,但井口的大小始终如一。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区分“知性”与“理性”:知性遵循规则,理性则创造规则。林散之是“知性”的胜利者,他将草书的一套“规则”发挥到了极致;但在“理性”的创造力——那种不断打破规则、创建新范式的冲动上,他似乎有所保留。这或许与他温厚的性格、与世无争的人生态度有关。他不是一个“造反者”,他是一个“守成者”——只不过他守成的成就太高,高到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其三,“画名”被“书名”所掩的内在遗憾。
虽然本文强调书画互渗,但客观上,林散之的绘画成就并未达到其草书的历史高度。他的山水画虽格调高雅,气息清旷,技法精湛,却始终活在黄宾虹的巨大身影之下。黄宾虹的山水画,“浑厚华滋”,境界大开,是“五笔七墨”的宇宙观照。林散之的山水,则偏重于“清雅”一路,走的依然是“四王”以来“正统派”文人画的路线,在境界的开阔度、笔墨的雄强感上,与黄宾虹相去甚远。他未能像其书法那样,在山水画领域开辟出一条独属于“林散之”的绝对新路。他的画是“文人画”的极致,笔墨精妙,但在图式语言和意境构造上,突破性的建树相对有限。这或许是因为他将过多的精力与天才投入书法,导致绘画成为书法的一种“补笔”或“遣兴”,而非并驾齐驱的另一座高峰。换句话说,他在绘画上是“黄宾虹的学生”,在书法上却是“林散之自己”。这个身份上的“分裂”,既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遗憾。
其四,对“现代性”的某种回避。
林散之生于1898年,卒于1989年,几乎与二十世纪同行。这是一个翻天覆地的时代,西方艺术的冲击、社会制度的变革、文化语境的转换,无一不深刻地影响着中国艺术。面对这种“千年未有之变局”,中国书画家大致有三种回应方式:一是“全盘西化”,放弃传统;二是“中西融合”,如徐悲鸿、林风眠;三是“固守传统,以复古为革新”,如黄宾虹、齐白石、林散之。
林散之选择的无疑是第三条路。这条路是正确的,也是卓有成效的。但不可否认的是,林散之对西方现代艺术、对抽象表现主义等与书法相近的艺术思潮,基本上采取了“回避”的态度。他不像他的同代人那样去探讨“中西融合”的命题。他的艺术世界是纯然东方的、纯然古典的。这使他的艺术具有“纯正性”的优势,但也使他失去了与西方现代艺术对话、从而催生更为激进的“书法现代性”的可能。他的伟大,在于他站在传统的终点上;但他的局限,也在于他没有成为通往现代的第一个起点。
(未完待续)
胡正良
作 者 简 介
胡正良
江苏徐州人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知名书法美术评论家
康德哲学研究学者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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