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评点看金庸｜《天龙八部》篇：金庸的结尾为什么“拖沓”

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天龙八部》（修订本），明河社，1978年11月初版，此为2019年4月第30刷

读通俗小说，读者往往习惯故事在高潮或激烈决战落幕时戛然而止，留下干脆利落的畅快感。然而读金庸的长篇，情况却不太一样。金庸小说的高潮常常不在于结局，他的结局甚至有时会让人感到有些“拖沓”。这背后有何用意？

回顾金庸的长篇创作，在几部经典的四卷本长篇中，全书最高潮的段落往往在第四册前半程或中段，这可以说是金庸创作的惯例。诸如《射雕英雄传》里的嘉兴中秋之约（第三十四、三十五回，郭靖黄蓉、东邪西毒北丐中顽童，以及全真六子、王府诸武士等全书重要人物齐登场）、《倚天屠龙记》里的屠狮大会（第三十五至三十六回）、《笑傲江湖》的五岳并派大会（第三十二至三十四回）。即便是高潮来得极晚的《神雕侠侣》，击毙蒙哥、襄阳解围放在了第三十九回，作者也并未在此戛然收笔，仍留出第四十回整整一回作为尾声。

具体到各部作品，这些尾声大多用以交代主要人物的结局，并表现全书主题，可以说是全书主要矛盾收束后人物们“漫长的告别”。铁枪庙真相大白之后，郭靖西征目睹屠城惨状，与成吉思汗决裂南归，历经波折重逢黄蓉并登华山论剑，其后又北上与成吉思汗策马论英雄，直至大汗病逝。相形之下，张无忌在屠狮大会后为权谋所困辞去教主，最后与赵敏归隐。《笑傲江湖》中，五岳并派大会后，又经过了岳不群、任我行几次算计，令狐冲和任盈盈终得归隐，突出的是权谋算计与个人逍遥之间的角力。《神雕侠侣》则突出杨过与小龙女的爱情结局。

这种在高潮过后长久盘桓的笔致，相较于现代通俗小说，其实更接近中国古典长篇小说的章法。中国古典名著重在展现人事由盛转衰、由聚而散的过程，类比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或是生命体盛衰有时的自然过程，有起有落，显示出中国古典小说独特的自然美学。清代评点家张竹坡在《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读法》中说全书“上半截热，下半截冷”，用来说明《金瓶梅》的作者意图呈现繁华消歇后的世事变迁，因而将全书的高潮放在中段，而在繁华后留出大段的尾声余韵。

中国古典名著重在展现人事由盛转衰、由聚而散的过程，类比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有起有落，显示出中国古典小说独特的自然美学。

这种结构在其他古典名著中同样清晰可见。在古典名著中，最高潮的段落往往放置于全书中段。《三国演义》以第四十九、五十回的赤壁之战推至战争高潮，至第一百零四回五丈原诸葛亮病逝，将星陨落、风流云散，达到悲剧的顶点，其后又以整整十六回写姜维九伐中原等事，最终收束于西晋统一。至于通行一百二十回本的《水浒传》与《红楼梦》，延宕收尾同样清晰：《水浒传》第七十一回忠义堂排座次聚义完成，其后作者用四十九回写受招安、征战，写众好汉的英雄末路；《红楼梦》以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作为繁盛转衰的一例，此后五十七回接连写抄检大观园与贾府败落，直至宝玉出家。高潮过后，衰歇与散场的过程往往占据了极大的篇幅。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从通俗小说的叙事习惯来看，将核心谜团或主要对抗的解决留在接近终篇处，再以短小尾声收束，是一种常见的章法。通俗故事多以悬念和冲突为驱动，一旦决出胜负或揭开谜底，推动阅读的紧张感便消失了，因而高潮与结尾通常接近。武侠小说中，古龙常化用侦探小说的揭谜节奏，凶案的结果通常就是全书的尾声。而诸如《多情剑客无情剑》《绝代双骄》等，也几乎都以决战告终。当代网络小说如《斗破苍穹》《诡秘之主》等，也都要在结尾处安排一场终极决斗；西方通俗小说如《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魔戒》，也往往遵循这一套路。

《天龙八部》的真正高潮在全书第五部的前半，少室山前萧峰力挫强敌、三兄弟结义并肩迎敌，各路身世恩仇当场大白；紧接着西夏招亲问答、虚竹得配梦姑、段誉与王语嫣枯井定情，是少室山的余波。西夏之后，群雄分道扬镳，故事就走入了尾声。

而雁门关前萧峰逼退辽军后自戕，是全书悲壮情绪的高潮，若依寻常套路，英雄悲歌至此足可收煞。然而金庸在此后依然用了很长的篇幅交代后事，甚至从连载版到新修版中，结局越改越长，到了新修版，金庸更打破才子佳人的团圆结局，用几千字写王语嫣对于年华消逝的感喟，并以她重回慕容复身边，段誉醒悟自身痴迷作为结局。

结局越来越长，而命运无常的主题则越来越清晰。萧峰死后，金庸特别写到，雁门关宋将闭门拒客，暗修捷表冒称格毙萧峰以邀功请赏，得朝廷奖赏；段誉等人绕道南归，在大理荒郊树林中，遇上头戴纸冠、受乡童朝拜的慕容复在土坟上喃喃不休。舍生取义的壮举在朝廷笔下化作谎言，复国雄图最终消解于疯癫荒唐的幻梦。这就是《天龙八部》全书精彩纷呈、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璀璨俗世”的结局。

《天龙八部》插画，王司马绘

故事结束在高潮，在情节安排上固然紧张刺激，可这并非唯一的写法，就像人生又何尝只由那些耀眼的高潮片段组成？决战胜负或良缘缔结之后，多的是漫长的普通生活。《天龙八部》里，武功不是故事的核心，金庸更多表现的是力量的局限；情节的离奇也并非他着力的要点，他只是借离奇的剧情传达无常的感受。比起引人入胜的情节，金庸更想传达的是对人生命运与生命处境的体察。这有时显得“絮絮叨叨”的漫长尾声，正再一次说明了这一点。

人生又何尝只由那些耀眼的高潮片段组成？决战胜负或良缘缔结之后，多的是漫长的普通生活。

闫力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