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发现：商学院毕业的职业经理人对公司最大贡献是降低员工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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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来自2026年正式发表于《美国经济评论》的论文《租金分享的衰落：管理者的商学教育对美国和丹麦工资与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作者是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MIT教授达龙·阿西莫格鲁，马里兰大学的何曦，以及哥本哈根大学的丹尼尔·勒迈尔。论文的核心结论简单到近乎粗暴：一个带着商学院学位走进CEO办公室的人，五年之内，会把员工从企业收入里分到的那块蛋糕，切走一大块。美国的数据是工资相对下降6%，劳动份额下降5个百分点；丹麦温和一些，3%和3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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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心的地方不在于降薪本身。如果降薪能换来企业更高效的运转、更高的产出、更多的就业，那这套逻辑至少还能自圆其说。然而论文追了五年，发现这些商学院毕业的CEO并没有交出更高的销售额、生产率、投资或就业增长。蛋糕没做大，切法倒是改了。

这就不是“能者多劳”的问题了。这是分赃的问题。

阿西莫格鲁们当然知道，光拿出一个相关性，说服不了任何人。企业经营不善，董事会才请一个“擅长降本增效”的商科CEO来动刀子——这种反向因果，是最容易被戳中的软肋。论文用了几层筛子来滤这个嫌疑。第一层，看CEO上任之前，企业的工资和劳动份额有没有已经在往下走。没有。下降的拐点，清晰地对准了任命之后。第二层，只保留前任退休或去世造成的更替。一个人什么时候退休、什么时候死，跟他所在的企业当期是不是想压工资，关系不大。第三层更狠：用董事会构成和行业内商科CEO任命风尚的扩散作为工具变量，把“谁被选中”的内生性也剥掉一层。第四层，利用丹麦数据里“榜样效应”对大学专业选择的影响，把“本来就抠的人去读了商科”这条自选择通道也堵上。四层筛完，因果的方向依然指向商学院教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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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这篇论文从“有趣”变成“扎眼”的，是机制那一环。作者没有停留在“商科CEO更吝啬”这种人格化解释上，而是抓住了租金分享这个概念。所谓租金，就是企业收入里超出正常成本的那部分超额利润。非商科背景的经理人，在面对出口需求正向冲击、企业多出一块可分的租金时，会选择跟员工分享，工资跟着往上走。商科背景的经理人呢？有得分的时候，选择不分。论文的原文写得很克制：商科经理“更倾向于，或者拥有更好的说辞”，把工资增长压住，把企业收入中更大的份额留给股东和资本。换成大白话就是：不是不会分，是学会了不分。

这套“不分”的本事，是在商学院的教室里练成的。论文的落脚点，是一种由商学院扩散开来的意识形态——股东价值至上。过去的几十年里，商学院系统性地把“企业存在的目的就是最大化股东回报”包装成管理学的常识，把“更精简、更高效”包装成职业经理人的美德。一届一届的学生带着这套工具箱走进董事会，降薪不是拍脑袋的冲动，而是一整套训练有素的、有理论包装的、甚至是“负责任”的管理决策。

也难怪有人预言，这篇论文一旦发表，国内商学院恐怕要集体抗议。它等于指着鼻子说：你们教出来的学生，最擅长的本事之一，就是把员工的钱挪到股东的口袋里，而且挪完之后，企业并没有变得更好。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抗议的声浪并没有想象中大。商学院阵营里主动认领问题的人反而不少。“商学院教会了削减劳动成本，却没教会分享利润，也没教会创造利润”——这种级别的自我批评，在公开讨论里并不罕见。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论文的实证做得太扎实，想从技术层面翻盘，成本太高。于是批评的方向转向了别处：产出效应“不显著”不等于“零”，点估计其实是正的，只是估不准；样本里的CEO高度集中在哈佛、沃顿、斯坦福，代表不了全美六百多所商学院；MBA的崛起恰好和战后一代经理人的退休重叠，你分不清到底是学位在起作用，还是世代在换代；再往前一步，1970年代之后CEO的薪酬合约本身就从固定工资转向了股权期权，愿意给股权的董事会，本来就倾向于雇佣商科背景的人，学位也许只是一个治理模式变迁的标签。每一条批评都站得住脚。论文的因果链首尾都焊得很死，可中间那一段——商学院到底在教室里改变了什么，是价值观、技能，还是社交网络——确实是个黑箱。

但是，这些反驳动摇不了一个基本事实：在数据能看到的地方，商科CEO来了，工资降了，劳动份额跌了，企业并没有跑得更快。至于中间那段路是怎么走的，是课堂上的案例教学，是教授们嘴里的“股东利益最大化”，还是同学之间心照不宣的圈层默契，那是下一个课题的事。

阿西莫格鲁本人是制度经济学的旗手，2024年的诺奖表彰的就是他对“制度如何塑造繁荣”的研究。他太清楚一件事：分配格局不是市场自然演化的结果，它被制度塑造，被观念塑造，被那些坐在决策位上的人所接受的那套“常识”塑造。商学院的讲台，恰恰是生产这套“常识”的重要车间之一。

这篇论文最讽刺的地方，不在于它骂了商学院。而在于它用顶刊级别的证据说明了一件事：有些人拿高薪，不是因为他们把蛋糕做得更大，而是因为他们更擅长切蛋糕。而教会他们切蛋糕的那间教室，至今还挂着“培养商业领袖”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