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九龙江畔的溪边村,住着一位远近出名的胖财主。他养得一身肥肉,整日坐在厅堂里喝茶听曲,从来不肯下田劳作,是个地道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可论起盘剥佃户,他的心思比谁都活络。
他定下的租田规矩十分苛刻:佃户种他的田地,收成二八分成,财主拿走八成,辛辛苦苦耕种的佃户,仅仅只能落下两成。一年到头,佃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起早贪黑侍弄庄稼,到头来收成大半被财主收走,家家户户只能靠着稀薄的杂粮熬稀汤度日,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反观胖财主的大院,金银器物堆满屋子,椅子用金饰镶嵌,桌子以白银装点,粮仓里的稻谷堆得像小山,贫富差距,一眼就能看清。
那一年,连日暴雨,九龙江水位暴涨,汹涌的江水冲破堤岸,滚滚洪水席卷沿岸田园。大水退去之后,田地被厚厚的淤泥覆盖,沟渠冲垮,禾苗尽数损毁,往日绿油油的良田,变成一片狼藉的烂泥滩。看着毁于洪水的田地,胖财主心疼来年的租子落空,整日愁眉苦脸,饭吃不下,觉睡不安稳,没多久就愁得卧在榻上。
财主家里有个七姨太,身形瘦小,瘦得如同一根干枯的竹竿,村里人私下都叫她竹竿姨太。她平日里心思诡谲,满肚子歪点子,虽然山珍海味从不间断,却怎么也养不胖。看见老爷愁出病来,她悄悄凑到财主耳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献上一条损计。一番话说完,原本愁闷的胖财主,眉头慢慢舒展,最后乐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称好。
第二天一早,财主便吩咐家奴四处张贴招佃榜。榜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言语格外动人:凡是愿意来承租荒地耕种的农户,庄稼收成五五平分,东家与佃户各拿一半;若是违背约定,便猪狗不如。
逃难的难民、附近受苦的佃农看到榜文,全都又惊又喜。大家都以为这场大水,把刻薄的胖财主的心给泡软了。五五对半分粮,辛苦劳作之后,好歹能养活一家老小。于是,不少走投无路的农户纷纷来到财主家,签下契约、画押担保,认领下一块块荒芜的烂泥田。
佃户们没有半句怨言,扛着锄头、带着农具下地开荒。淤泥又沉又黏,开荒格外费力,大家起早摸黑,一点点清理乱石、疏通沟渠,把满目疮痍的荒田,慢慢修整成平整肥沃的良田。汗水滴进泥土里,禾苗慢慢破土而出,长势格外喜人,秧苗青翠整齐,在江风吹拂下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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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转眼到了端午划龙船的时候,稻田里的禾苗扬花抽穗。等到夏末秋初,整片田野铺成一片金灿灿的海洋,沉甸甸的谷穗压弯稻秆,风一吹,满田稻谷沙沙作响,像是在预示一场丰收。佃农站在田埂上,望着满眼金黄,心里满怀期盼,想着今年终于可以吃饱饭了。
到了收割的日子,胖财主早早派出家奴,跑到田里传话,吩咐所有佃户:割稻的时候,从稻秆齐腰的地方斩断,只把带着谷穗的上半段挑到财主的大院里,等到全部收割完毕,再统一分粮。
老实的佃农们不疑有他,挥起镰刀,依照吩咐收割,一担担挑着带着谷穗的上半截稻秆,源源不断送进财主院子。等到最后一担谷穗挑入院中,财主立刻下令,关上厚重的大院木门,落上锁。
佃户们在门外等候分粮,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心里着急,用力拍打大门,呼喊财主出来兑现诺言,给大家分粮食。门内传来胖财主慢悠悠的声音:“粮食早就分好了!上面带谷穗的一半归我,留在田里的下半截稻草,全都归你们。”
佃农们瞬间如遭雷击,又气又愤。下半截光秃秃的稻草秆,根本不能果腹,怎么能当成粮食?大家这才恍然大悟,所谓五五分成,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骗局!众人又怒又委屈,成群结队赶到县衙告状,想要讨回公道。
可县官早就收下胖财主送来的厚礼,拿了好处,自然向着财主。他一拍惊堂木,对着佃农厉声呵斥:“你们白纸黑字立下契约,说好对半分成,如今已经按约定分开,反倒跑来诬告良善财主,难道不怕坐牢受刑?”
官官相护,告状无路。佃农们辛苦耕耘大半年,一滴粮食都没能拿到手,希望彻底落空。大家走在乡间路上,哀声痛哭,一声声痛骂胖财主心肠歹毒。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邻村溪墘,一个名叫白七的年轻后生耳朵里。白七性情豪爽,为人正直,最爱帮扶穷苦乡亲。听完佃农们的遭遇,他胸中怒火翻腾,立刻动身赶到溪边村,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问了个明白。
白七思索片刻,对着垂头丧气的佃农说:“下一季耕种,我跟你们一起去财主家应佃!”
在场的农户连忙摆手劝阻:“万万不可!我们吃过一次大亏,正打算远走他乡,怎么能拖累你,让你也掉进圈套里?”
白七微微一笑,语气笃定:“你们放心,我自有办法,把大家上半年损失的粮食,全都讨回来!”
没过多久,白七独自前往胖财主家中,主动立下契约承租田地。他故意装作憨厚懵懂的模样,对着财主叮嘱:“老爷,咱们说好收成对半分,到时候可不能少我半分粮食。”
胖财主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木讷的后生,心里暗自得意,满口应承:“那是自然!为了作保稳妥,咱们还请县官老爷做见证!”
春去秋来,半年光阴一晃而过。秋风掠过田野,艳阳高照,正是庄稼成熟的时节。胖财主站在高坡远眺,看见白七田里的作物长得格外茂盛,植株高大,叶片宽阔,比普通水稻壮实许多。财主心里乐开了花,暗自盘算:这一季收成,怕是比往年还要丰厚!
一旁的竹竿姨太眯起眼睛,望着田里宽大的叶子,心生疑惑,开口问道:“老爷,这地里种的是什么稻谷,叶子怎么这般宽阔?”
财主心里也拿不准,连忙派家仆跑去田里询问白七。白七不慌不忙,随口答道:“这是番米!海外番人的个子生得高大,他们种出来的番米,自然也比咱们本地水稻壮硕宽大。”
海边时常有外洋客商往来,胖财主也曾远远见过洋人,听了这番说辞,不疑有他,信以为真,满心期待着丰收。
收割当日,白七特意跑到财主跟前,殷勤询问:“财主老爷,番米快要开镰收割了,割下来之后送到哪里,怎么分?”
胖财主不假思索,重复上次的诡计:“照旧齐腰斩断!上半段全部挑进我院子里,等全部收割完毕,再行分粮!”
佃农们依照吩咐,快速挥动镰刀,把作物齐腰斩断,将带着宽大叶片的上半截源源不断挑进财主大院。等全部运送完毕,胖财主照旧关上大门,准备故技重施。
这时,白七带着乡亲来到院门外,一边敲门一边高声呼喊,吸引旁人围观。另一边,他招呼大伙回到田里,把地里的庄稼连根刨起。泥土翻开,一个个圆滚滚、个头硕大的芋头从土里滚了出来!
原来,白七哪里种什么番米,田里栽种的,全是芋头!芋头的可食用部分,全都埋在泥土之下,留在田里的下半截,才是能吃的粮食;送到财主院里的,只是没用的芋叶与叶柄。
胖财主守着一院子的芋杆芋叶,起初还满心欢喜。没过几日,堆积在院子里的芋叶慢慢发黄腐烂,阵阵恶臭冲天而起,熏得整个大院都没法待人。财主只能再花钱雇佣工人,把一堆烂叶子挑出去丢掉。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被白七狠狠摆了一道。
他吃了哑巴亏,想去县衙告状,可契约写的依旧是对半分成,是他自己定下齐腰分割的规矩,根本没有道理可讲。回到屋内,胖财主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对着出主意的竹竿姨太大骂一顿,夫妻俩争吵不休,一家人连着好几天鸡犬不宁,不得安生。
本以为经过这次教训,财主会收敛贪心,没想到第二年,白七又主动上门,再次提出要承租田地。胖财主看见白七,又气又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白七从容开口:“老爷,今年收成怎么分,全都由你来定,无论什么规矩,我全都照办。”
竹竿姨太眼珠一转,又想出一条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毒计。她对财主耳语几句,财主立刻眼前一亮。
“那就这样定!”竹竿姨太开口说道,“庄稼分成头、尾、腰三段,头尾全都归我们,中间腰部那一段,留给你!”
胖财主一拍大腿连声叫好:“没错!这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头尾归我,中间归你!”
二人再次请来证人,立下契约,白纸黑字写明,庄稼收割之后分三段,头尾归财主,中间归佃户。画押那一刻,胖财主洋洋得意,心里暗想:粮食果实从来不长在秸秆中间,这一回,白七肯定无计可施!
可他哪里懂得,天地万物,品类万千,无奇不有。
白七拿到田地之后,买来满满一袋玉米种子,整片田地全部种上玉米。
等到秋收时节,玉米秆笔直挺立,一个个饱满粗壮的玉米苞,全都结在秸秆的腰间位置。收割完毕,白七当着所有围观乡邻的面,把玉米秆一截三断,秸秆的头尾两段单独分出,留给胖财主;长着玉米棒的中间腰段,全部交给佃农们各自挑回家。
白七对着脸色僵硬的胖财主,笑着说道:“老爷,头尾全都归您,三份里面您拿两份,今年可是让您占足便宜了!”
胖财主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手里光秃秃的秸秆头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一阵青一阵白,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再也没有往日的嚣张气焰。
接连两次算计,两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胖财主再也不敢随便在分粮契约上玩文字圈套。溪边村的乡亲们,靠着白七的智慧,狠狠挫了财主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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