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从前,有一个四处漂泊的乞丐。他无田无房,无亲无故,常年风餐露宿,白天沿街乞讨,夜里便蜷在破庙屋檐下安身。日子过得如同风中飘蓬,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里。后来机缘巧合,被本地一户财主收留,留在家里做长工。
财主家底殷实,良田成片,粮仓满满。可财主夫妇,尤其是财主婆,是个眼皮子极浅的人。在她眼里,金银绸缎是体面,粗布破衫便是卑贱;有钱有势的客人是贵客,靠出卖力气糊口的长工,在她看来,不过是可以随意呵斥、使唤的下人,压根算不上人。
这一年,恰逢财主寿辰。消息传开,周边乡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富商,纷纷备上厚礼赶来祝寿。那时候,富贵人家出门,最体面的便是坐轿子。一顶雕花软轿,由两名轿夫稳稳抬着,一步一摇,缓缓行来。轿帘垂落,人坐在里面,安稳舒坦,风都吹不到,那份气派,是穷苦人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长工们都在院里忙活,搬桌椅、摆酒菜,接待来往宾客。乞丐也混在工友当中,抬眼望着那一顶顶往来的轿子,看着轿子里那些衣着光鲜的人,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他看着轿子平稳起落,忍不住低声跟身旁一起做工的工友感慨:“你瞧这轿子,坐在里头,不知道有多舒服。”
他本只是随口一句心里话,不曾想,这话偏巧被不远处走来的财主婆听了个正着。
财主婆闻言,当即把眼一瞪,眼角眉梢都带着刻薄的笑意,上上下下扫了乞丐一身破烂衣裳,语气尖酸地奚落起来:“真是青蛙想吃天鹅肉!就你这穷鬼的命,怕是下辈子,也轮不到你坐轿子!”
一句话,像一根淬了凉水的细针,狠狠扎进乞丐的心口。
乞丐低着头,紧紧攥住了拳头,没有当场争辩。老话讲,人穷志不短。他身上衣衫破烂,腹中常常吃不饱饭,可骨气没有被苦难磨掉。财主婆这一番嘲讽,没有让他低头自卑,反倒在他心底埋下了一个倔强的念头:今日你笑我穷,笑我不配坐轿,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坐上轿子,到你家门口走一趟,让你看一看,穷苦人,也有扬眉吐气的时候。
日子一天天流转,转眼就到了年关。乡间的年,来得热闹,也来得忙碌。家家户户都要舂米、蒸粿,备下过年的吃食,财主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乞丐被安排在碓房里舂米。沉重的石碓,是旧时农家舂米的物件,硕大的碓头沉沉落下,一上一下,碾去稻谷外壳,碾出雪白的米。舂米是个耗力气的活,双脚踩着舂板,一下下起落,半点偷懒不得。
财主婆心里一直提防着长工们偷懒,时不时就抱着年幼的孩子,踱到碓房来监工。这一日,她又抱着孩子过来,站在门边盯着乞丐舂米。乞丐瞧着她来了,脚下故意放慢了速度,舂板起落得慢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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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主婆一看,当即火气上来,扯开嗓子大声呵斥:“你是没吃饭吗?磨磨蹭蹭,手脚这般怠慢!”
乞丐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财主婆,语气平静地开口:“头家,我在你家忙活一整年,到现在,工钱还没有结算给我。”
不提工钱还好,一提工钱,财主婆鼻子里哼出一声,满脸不屑。在她心里,乞丐吃住都在自家,有地方遮风挡雨,有粗茶淡饭果腹,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哪里还愿意掏出银钱结算工钱。她撇着嘴说道:“你吃的、穿的,全是我家供给你的,干的活又不算辛苦,还好意思跟我讨要工钱?”
乞丐早就料到她会赖账,心中早已想好一个法子。他不慌不忙,指着那架沉重的米碓,对财主婆说:“头家,你既然说这活一点不累,那不如你来试一试。你若是能一脚踩动这个碓头,我这一年的工钱,分文不要,全部送给你们;可若是你踩不动,那就老老实实,把工钱结算给我。”
财主婆一听,心里暗自欢喜。她想着,不过就是抬脚踩一下舂板,能有多难?只要踩下去,就能白白省下一笔工钱,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她想都没想,一口应下:“好!一言为定!”
说罢,她抱着孩子走上前去,准备踩动舂板。就在她抬脚,正要踩下舂板的刹那,乞丐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她怀里的孩童,轻轻放到了碓头正下方的舂窝之中。
财主婆低头一眼看见自己的孩子躺在石碓底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一下子惨白如纸,双脚悬在半空,再也不敢往下踩分毫。只要她脚下稍一用力,沉重的碓头重重落下,后果不堪设想。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半天动弹不得,哪里还敢逞能。
万般无奈之下,财主婆只能认栽,老老实实掏出银钱,把拖欠乞丐一整年的工钱,交到了他手上。
乞丐接过工钱,心里清楚,经此一事,财主夫妇必然记恨自己,这个地方,再也不能久留。可埋藏在心底那一口气,他还没有出。财主婆那句“下辈子也坐不上轿子”的嘲讽,他始终记在心里。钱拿到手,他便收拾简单行囊,辞别财主家,动身往县城而去。
到了县城,他第一件事,便是想雇一顶轿子。可清点手里的银钱,才发现工钱并不算多,单单雇轿的费用尚且差了一截。他没有发愁,转身寻来一根结实的扁担,买了一把锋利柴刀,独自走进城外的深山。山林里枯柴遍地,他挥动柴刀,砍柴、捆扎,忙了大半天,挑着满满一担干柴,赶到集市上叫卖。
冬日的集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他守着柴担,等到傍晚,终于把一担柴火尽数卖出,凑齐了雇轿子需要的银两。
银钱够了,乞丐终于如愿,雇下一顶轿子。
坐进轿子里的那一刻,他心中百感交集。软轿轻轻晃动,轿夫一前一后抬着,脚步平稳,缓缓向前走去。往日里,他只能站在路边,仰头看着轿子里的贵人,如今,他也成了坐在轿中的人。风吹过轿帘,他心里又畅快,又激动,暗暗想着:财主婆,你当日笑我不配坐轿,今日,我便坐着轿子,登门让你好好看一看。
一路行来,轿子稳稳朝着财主家的方向而去。这一日,恰好是春节。新春佳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财主家里更是喜气洋洋,大门敞开,等着上门拜年的客人。
早有家仆远远看见一顶轿子朝着大门而来,连忙快步跑进去禀报财主夫妇。财主一听有轿子登门,只当是远方有身份的贵客前来拜年,心里十分欢喜,连忙拉着财主婆,快步走到大门外,躬身站在轿前,满脸堆笑,拱手行礼,热情招呼:“不知是哪一位贵客光临寒舍,欢迎,欢迎!”
轿夫停下脚步,稳稳落轿。财主夫妇弯着腰,客客气气等候轿中人出来。
片刻之后,轿帘被一把掀开。乞丐从轿内探出头,哈哈大笑几声,迈步走了出来。
财主夫妇定睛一看,看清来人竟然是早前被他们收留、刚刚结算工钱走掉的那个乞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前一秒的热情客气,一下子化为满腔怒火,直气得二人七窍生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乞丐看着他们气急败坏的模样,从容站定,笑着开口:“头家,头家娘,你们好好瞧一瞧,我这穷鬼,今日可是坐上轿子了。”
说完这话,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对着正要转身离开的轿夫挥手大喊:“轿夫大哥,先别急着走!我的扁担和柴刀,还放在轿子里面,别忘了拿出来!”
财主婆本来一肚子火气,听见这话,还想找话讥讽,便冷笑一声打趣:“既然有钱雇轿子坐,怎么还惦记着一根破扁担、一把旧柴刀,还怕丢掉不成?”
乞丐淡淡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不卑不亢,一句话回敬过去:“你可莫要取笑。方才,你们这有钱的东家,不还对着坐轿的我行大礼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财主夫妇顿时哑口无言。他们方才躬身行礼,满心以为是贵客,谁料到行礼的对象,竟是他们从前百般轻视、肆意嘲讽的长工乞丐。
周围看热闹的乡邻,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听见这话,忍不住低声发笑。财主夫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再也没有脸面站在大门口,只能灰溜溜转过身,快步躲进家门里面,紧闭大门,再也不肯出来见人。
一顶轿子,一根扁担,一把柴刀,一桩旧年趣事,就这么在乡间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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