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纸旧影 | 庐山十景（下）——亚东印画辑第179回

文 / 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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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纸旧影"为“九江文史”中的一个系列，通过深入挖掘早年的报刊书籍、档案文件、照片地图等原始史料，以当代视角进行解读，多维度地展示九江近代的历史风貌。

续前篇：《故纸旧影 | 庐山十景（上）——亚东印画辑第179回》

六、金轮塔

【日文原文】

金輪塔（廬山）

廬山群峰の一角、西南の盡くるあたりに歸宗寺の廟宇ありその後方突兀として聳えるのが金輪峯である。峯上更に天に沖する尖塔を金輪塔と云ひ、その中に舍利が藏されてると云はれて居る。附近の山岳は今事變激戰のあつた處で地形が如何にも苦戰を想はしむる。

【中文译文】

金轮塔（庐山）

庐山群峰的西南一带，有归宗寺的建筑群。其后方突兀耸立的是金轮峰，峰顶还有一座直插云霄的尖塔，称为金轮塔，相传其中藏有舍利。附近山地刚刚经历过激烈战斗，从这里险峻的地形，也足以想见当时作战的艰难。

【注释与解读】

庐山山南归宗寺后，有一座突兀耸立的山峰，民间称为金轮峰。峰顶原有一座铁制舍利塔，俗称金轮铁塔，也称耶舍塔。相传东晋时期，西域高僧佛驮耶舍曾背负铁块登上峰顶，建塔供奉佛舍利。这些传说在当地流传甚广。

1928年，胡适在著名的《庐山游记》中，对金轮峰与铁塔的历史进行了考证。他指出，铁塔所在的山峰原称紫霄峰，与归宗寺后的金轮峰并非同一处，后人将两者混为一谈。所谓佛驮耶舍负铁造塔的故事，也缺乏史实依据。胡适还认为，这座铁塔因孤立于高山之巅，容易遭受雷击，故屡毁屡建，直到清末经过修补，才重新矗立在山巅。这些考证为认识金轮铁塔的历史提供了重要参考。

照片采用仰视角度，险峻的山峰几乎拔地而起，铁塔高耸于峰顶，在天空的衬托下格外醒目，充分展现了这座古塔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建筑形态。

遗憾的是，1938年日军进攻庐山山南，金轮峰一带成为激烈交战的战场，古铁塔被日军重炮轰毁。1939年6月出版的《亚东印画辑》仍刊登着铁塔被毁前的照片，说明文字虽然提到了附近刚刚发生的激战，却对古塔的毁灭只字未提。

七、天池山下的溪谷

【日文原文】

天池山下の谿谷（廬山）

廬山西部の一角に聳える天池山の山頂に方二丈ばかりの天池あり、常に清水を湛へ流出して遥か山下に到れば石門澗の飛瀑となって落下する。重疊たる怪巖奇石の相迫る谿谷を縫ふ滔々たる清泉は白絹のやうに美しい。

【中文译文】

天池山下的溪谷（庐山）

庐山西部耸立着天池山，山顶有一处方圆约二丈的天池，终年蓄有清水。水流向山下，形成石门涧的飞瀑。清澈的溪水在重重叠叠、奇岩怪石相互逼近的峡谷之间奔流，宛如洁白的绢帛。

【注释与解读】

庐山有大天池和小天池两处著名景点。大天池位于庐山西部的天池山上，旧有天池寺，附近还有文殊台、龙首崖等名胜。天池山下便是著名的石门涧，两侧山峰高耸，悬崖峭壁林立，是庐山地势最为险峻的区域之一。

其中，龙首崖位于大天池西南侧，山崖突兀伸出，宛如苍龙昂首，下临深谷，对面便是铁船峰。从这里向下俯瞰，正是石门涧峡谷的壮丽景色。

从照片的拍摄角度和山势判断，摄影师很可能站在龙首崖一带，向山下的石门涧拍摄。近处是层叠突出的巨大岩石，远方则是蜿蜒伸向山下的深谷。摄影师利用前景岩石与远处山坡的明暗对比，以及峡谷向远方延伸的斜线，突出了庐山西部山地的险峻与深邃。

此前第76回《天下之庐山（一）》中的《石门涧》，着重表现的是峡谷中的瀑布，而这一幅则从高处俯瞰，将石门涧的山谷地形完整地展现出来。两幅照片相互参照，恰好让我们从不同角度认识这处庐山著名的山水胜景。

八、白鹿洞

【日文原文】

白鹿洞（廬山）

廬山の南、五老峰の下、崩剥された石室の青蘿伸び草叢の秋草に虫のすだくあたり、その昔唐の李渤が世を避け悠々自適自ら白鹿を養ひ娯んだと云はるゝ白鹿洞がある。附近鬱蒼たる樹林を縫ふ溪流のほとりに有名な學園白鹿洞書院の趾がある。

【中文译文】

白鹿洞（庐山）

庐山南部、五老峰下，有一处古老的石洞，洞旁藤萝蔓延，秋草丛生，虫声鸣响。相传唐代李渤曾在这里隐居，悠然自得地饲养白鹿，因此得名白鹿洞。附近林木葱郁，溪流穿行，其旁便是著名的白鹿洞书院旧址。

【注释与解读】

上一回《天下之庐山（二）》已经介绍过白鹿洞书院，这一幅拍摄的则是书院里的白鹿洞。

其实，白鹿洞书院原本并没有真正的山洞。这里最初是唐代李渤隐居读书之地，因李渤养有白鹿而得名。所谓的“洞”，并非指实际的洞穴，而是取道教“洞天福地”之意。直到明嘉靖九年（1530年），南康知府王溱才组织人工开凿洞穴。嘉靖十四年（1535年），南康知府何岩又命人雕刻石鹿，置于洞内。

这座人工开凿的白鹿洞，后来还有过一段曲折的经历。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洞内的石鹿被取出埋藏，直到1982年修缮白鹿洞书院时才重新出土。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曲折？因为在原本没有洞穴的书院里，硬要开凿一座山洞，再放上一只石鹿，在不少人看来，实在有些画蛇添足，甚至有焚琴煮鹤之嫌。因此，后人对此多有非议。直到今天，人们来到白鹿洞书院，主要还是为了欣赏古代书院建筑，追寻这里悠久的文化历史，真正对这处人工洞穴和石鹿感兴趣的游客并不多。

照片中可以清楚看到洞口的砖石拱券、上方的围墙及建筑屋檐。与今天的游览照片相比，这张老照片更完整地记录了当年洞口建筑及周边环境的细节，也让我们得以看到近百年前白鹿洞的真实面貌。

九、御碑亭

【日文原文】

御碑亭（廬山）

天池山近く白鹿昇仙台と云はるゝ名勝がある。台上明の太祖の顛仙碑を藏する御碑亭があり、台上遙かに望む山下江西沃野の展望は實に絶景で一望視野のつくる處雲煙の去來するあたり正に壯觀である。

【中文译文】

御碑亭（庐山）

天池山附近有一处名为白鹿升仙台的胜景。台上建有御碑亭，亭内保存着明太祖所立的周颠仙人碑。从高台远眺，山下江西的广阔原野尽收眼底，云烟往来，景象十分壮观。

【注释与解读】

御碑亭位于庐山仙人洞附近，建于古白鹿升仙台上。相传古时曾有仙人乘白鹿在此升天，因而得名。后来，这一传说又与明初周颠仙人的故事联系起来。明太祖朱元璋在此立周颠仙人碑，建造御碑亭。有关朱元璋、周颠仙人与御碑亭的故事，我们在第77回《仙人洞》中已有较为详细的介绍，此处不再赘述。

照片拍摄的是山顶上的御碑亭。摄影师将石亭置于画面上方，前景是一条沿着山脊通向亭子的石径。周围没有高大的树木遮挡，使御碑亭显得格外孤立而突出，仿佛悬于群山之上，远方则是山下辽阔的田野。这种构图突出了建筑与山地环境的关系，也是本回较为出色的风景摄影作品之一。

十、山中僧侣

【日文原文】

山中の僧侶（廬山）

その昔佛教の道場として又古く學淵の發源として知られた頃の名僧宿學の俤を求めるすがも無い末世ではあるが、昔ながらの僧房の主に色褪せた法衣に枯淡と云ふより干乾びたやうな粗末な番僧を見るのが物足り無い淋しさを覺える。

【中文译文】

山中僧侣（庐山）

庐山昔日既是佛教道场，也是学术文化的重要发源之地。然而，在编者看来，如今已难寻古代高僧名宿的风范。旧日僧房中，只见身穿褪色僧衣、形容枯槁的守庵僧人，令人感到几分寂寥与失落。

【注释与解读】

本回最后一幅照片，拍摄的是一位站在归宗寺方丈室门前的僧人。有关归宗寺的历史，我们在前文已有介绍，此处不再赘述。

照片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僧人身后的圆形拱门。这种门在中国传统园林建筑中称为“月洞门”，也称月亮门。门上方题有“鉏月处”三个字，“鉏”即“锄”的异体字。旁边的落款为“同治壬申年春，修梅题”，即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

题写者修梅，法号觉善，是晚清重兴归宗寺的著名高僧。他擅长诗文书画，尤善画梅。同治八年（1869年），应南康知府王小初之请，主持归宗寺。当时寺院历经太平军战乱，殿宇大多毁损。修梅以画梅募资，先后重修藏经阁、禅堂、法堂、方丈等建筑，使归宗寺逐渐恢复旧观。他主持归宗寺近四十年，传戒度徒，贡献甚大，因而被称为归宗寺中兴禅师。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圆寂，享年六十七岁。

“鉏月处”的含义也颇值得玩味。古人有“漫扫白云看鸟迹，闲锄明月种梅花”的诗联，以锄月种梅表现文人的隐逸情趣。修梅和尚既善画梅，又以梅为号，题写“鉏月处”，很可能取用了这一诗意。当然，“鉏月”也让人联想到陶渊明《归园田居》中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两者意境相通，都带有远离尘俗、寄情山林的意味。

照片中的僧人身着朴素的僧衣，神态平静。原文将其称为“番僧”，即负责看守寺院的僧人。日本编者借这位僧人的形象，感叹昔日庐山高僧辈出、文化昌盛的景象已不复存在，其中也流露出对近代中国传统佛教文化日渐衰落的感慨。

【结语】

1930年，《亚东印画辑》曾连续两回，以二十幅照片介绍庐山。时隔近九年，又以《庐山十景》为题刊行十幅照片。在这套画辑中，如此集中地介绍一处名山并不多见。这既反映了庐山丰富的自然景观与历史文化资源，也说明庐山在当时的中国乃至日本，已经具有相当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这三回画辑各有侧重。第76回主要展现庐山的自然风光，第77回更多关注佛教寺院、历史古迹和牯岭避暑地，而第179回则将山水风光、近代避暑地与宗教文化融为一体。三十幅照片相互补充，为我们留下了近代庐山丰富而珍贵的历史影像。

不过，第179回《庐山十景》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历史背景。

1938年7月26日，日军攻占九江，随后围攻庐山。中国守军依托险峻的山地坚持抗战，直到1939年4月18日才奉命撤离牯岭。这场持续近九个月的庐山保卫战，是中国抗日战争中的一段特殊历史。

本回画辑出版于1939年6月，距离庐山失守仅有两个月。然而，照片中的庐山依然保持着昔日的风貌，几乎看不到战争留下的痕迹。从照片中出现的建筑和古迹判断，这批照片应该拍摄于日军占领庐山之前，并非战后的实地记录。与此同时，说明文字已经提到了1937年的庐山谈话会以及刚刚结束的庐山激战。日本出版机构选择在这一时期刊行庐山专题，很可能与日军占领庐山后所引起的关注有关，其背后的宣传意图也值得探讨。

近九十年过去了，今天重读这三回有关庐山的画辑，我们不仅看到了昔日庐山的壮丽山川与历史古迹，也看到了那个特殊时代留下的历史印记。尤其是《庐山十景》，这些原本用于展示庐山风光的照片，如今却保存了部分毁于战火的古迹原貌，成为日本侵略战争践踏中国历史文化遗产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