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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了4年的鹦鹉突然啄伤外甥,只好把它卖给鸟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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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了4年的鹦鹉突然啄伤外甥,只好把它卖给鸟店,9个月后我在集市遇见它,它反复喊出同一个日期

外甥小宇把那只鹦鹉的血抹在自己脸颊上,咧着嘴笑:“姨,你看,它给我画了腮红。”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那只我养了四年的和尚鹦鹉绿宝站在餐桌边沿,喙上还沾着点红,歪着脑袋看小宇,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在笑。

小宇他妈——我姐林芳——先反应过来,一把拉过儿子,翻他的脸。脸没破,血是从我手背上来的。绿宝啄我,啄完又去啄小宇的手指,小宇躲得快,只蹭上点血印。我低头看手,虎口一道口子,不深,但出血了。

“这鸟疯了吧?”林芳捏着纸巾按我手背,眼睛却瞪着绿宝,“养了几年了?怎么突然咬人?”

小宇在旁边笑:“它跟我玩呢。”

“玩什么玩!”林芳嗓门上去,“手伸出来我看看。”

我抽回手,说了句“没事”。真的没事,不疼,我是被吓着了。绿宝从来不咬人。四年了,它连我手都不敢真使劲,最多含一下。今天邪了门,先是趁我端碗的时候扑上来啄我虎口,又飞过去啄小宇。我听见它嗓子里的声音不对,那种急躁的、短促的“咕、咕”,不是平时叫早的声音。

“得去打针。”林芳站起来,“小孩被鸟咬了要打狂犬疫苗,我上网查过。”

我没说话,把碗放下,去阳台拿了条毛巾把绿宝的架子罩上。它在罩子里扑腾了两下,很快安静了。林芳还在客厅翻手机,嘴里念叨“鸟嘴不知道有多少细菌”,一边把小宇拽到门口。

“姐,”我说,“不用打,家养的,没出过门。”

她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熟。从小到大,她看我都是这个眼神——觉得我分不清轻重。

“你说不用就不用?你又不是医生。”她扭头给孩子穿鞋,“小宇,走,姨带你去医院。”

小宇不情不愿地被拽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喊:“姨,绿宝明天还跟我玩吗?”

“玩什么玩!”林芳把他拽出去了。

门关上,屋子一下静下来。我站在餐桌边,低头看手背的血已经被纸巾擦干了,只留一道红线。我走到阳台,掀开毛巾,绿宝在架子上蹲着,羽毛蓬着,头歪过来看我,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周宁。”

这是我教了它四年的成果。它叫林芳“芳芳”,叫小宇“小宇”,叫我就连名带姓。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喙,它没躲,还拿脑袋蹭我。我看了看它眼睛——圆溜溜的,干干净净,没什么不对。那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上林芳没回来吃饭,给我发微信:打了破伤风,医生说观察。后面跟了一句:那鸟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那鸟。不是绿宝,是“那鸟”。

第二天她带着小宇又来了。小宇手背上贴了块创可贴,活蹦乱跳的,一进门就往阳台跑。林芳跟在后头喊:“离那鸟远点!”

我跟过去,看见小宇已经蹲在架子前面了,绿宝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着“小宇小宇”。小宇咯咯笑。

“你看,”我说,“它好的。”

“好什么?”林芳站在阳台门口,没往里走,“咬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是啄手,明天啄眼睛怎么办?”

“它不啄眼睛——”

“周宁,你别犟。”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在跟难缠的客户谈判,“我查过了,鹦鹉嘴脏,小孩免疫力低。你养它四年,你自己没事,那是你壮。小宇才六岁。”

我说:“那以后小宇来,我把绿宝关阳台。”

“你关阳台它就不叫了?叫起来整栋楼都听得见。”她顿了顿,“再说了,你一个人住,养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我看着她,没接话。她知道自己说多了,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也不容易,这鸟要是再咬人,你拿它怎么办?”

“它不咬人。”

“昨天咬的是谁?”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

那几天小宇天天来。林芳的单位放假,她带着孩子满城跑,一半时间待在我这儿。每次来,她都要站在阳台上念叨两句:“这鸟味真大”“地上全是毛”“你一个月买鸟粮多少钱”。

绿宝在她念叨的时候特别安静,蹲在架子最高处,一声不吭。等她走了才叫。有一次她抬脚走的时候,绿宝突然叫了声“芳芳”,把她吓了一跳。

“它还认人?”她回头看了一眼。

“认。”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走了。

事情出在第四天。那天我下楼拿快递,就五分钟。上来的时候门没关严,林芳在屋里打电话,小宇蹲在阳台门口,手伸进笼子缝里。绿宝在里头叫,声音急。

我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小宇“哇”一声哭出来,手指头上有血珠子冒出来。林芳电话一挂冲过来,看见那血,脸都白了。

“咬了!我说什么来着!咬了!”

我把小宇的手抓过来看,食指上一个针眼大的口子。绿宝在笼子里扑腾,毛都炸起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尖。我把小宇交给林芳,让她去冲水,自己回头看绿宝。

它蹲在笼子角上,喙上有点红,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方向——小宇被抱走的方向。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不是认错。

林芳当天晚上跟我摊牌了。

“周宁,这鸟不能留了。”她坐在沙发上,小宇在她怀里睡着了,手上包着纱布,“今天咬孩子,明天就敢咬别人。你总不能把全楼的人都通知一遍‘我家鸟咬人’吧?”

我说:“我把笼子锁好,小宇不来就行。”

“你说的什么话?那是我儿子,我不带他来?你这儿我还来不来了?”

“来,但是别让他动笼子——”

“你让他不动他就不动?”她嗓门又上去了,“六岁的孩子懂什么?你小时候也六岁,你听爸妈的话了?”

我闭嘴了。她说得对。

“找个地方送了吧。”她声音软下来,真的很软,带着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腔调,“鸟市、宠物店,随便哪儿。你养了四年,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周宁,孩子重要还是鸟重要?”

我没回答。她也不需要我回答。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把绿宝装进纸箱,骑电动车去了城西的鸟店。老板姓陈,我买鸟的时候就是从他那儿拿的。他看我把箱子搁柜台上,掀开看了一眼,说:“和尚?品相不错。”

“你收不收?”

他抬眼看我:“不养了?”

“咬了小孩。”

陈老板“哦”了一声,把鸟从箱子里拿出来,托在手上翻来覆去看。绿宝在他手上特别老实,一声不吭。他掐着它的喙掰开看了看,又摸了摸嗉子:“四岁吧?精神头挺好。怎么个咬法?”

我简单说了。他听完点点头:“鹦鹉这东西,到了发情期或者换环境,脾气是会变。不过和尚一般挺乖的。”他把绿宝放回箱子里,“三百。”

“我买的时候六百。”

“那是四年前。”他把箱子往柜台底下一搁,“三百,你要卖就放下,不卖你拿走。”

我看了眼箱子,绿宝在里面抓纸壳,窸窸窣窣的。我弯下腰,从箱子缝里看了一眼,它也在看我,歪着头。

“我卖。”

陈老板数了三张票子推过来。我接了,没数,塞口袋里。转身走的时候,听见箱子里叫了一声:“周宁。”

我没回头。

回到家,林芳正在拖地。看见我空着手回来,她松了口气:“送走了?”

“嗯。”

“多少钱?”

“没要钱。”我脱鞋进屋,“送了。”

她拖把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那天晚上她做的饭,还炒了个我爱吃的菜。小宇在客厅看动画片,手举得高高的,怕碰到伤口。饭桌上林芳给我夹了筷子菜,说:“过两年小宇大了,你想养再养一只。”

我扒着饭,嗯了一声。

后来小宇上了小学,林芳来得少了。我阳台上的架子拆了,笼子扔在楼道里,被收废品的捡走了。日子过得跟以前差不多,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只是早上没人叫我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九个月后,我回老家赶集。镇上的集市逢五开,人挤人,卖什么的都有。我在一个卖旧农具的摊子前蹲着看锄头,忽然后头有人叫了一嗓子:“周宁!”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有人掐着嗓子喊。

我回头。卖鸟的摊子支在对面树下,十几个竹笼子摞着,画眉、八哥、虎皮,叽叽喳喳一片。最上头那个笼子里蹲着只绿和尚,正拿爪子扒着笼条,脑袋朝我这边伸。

“周宁!周宁!”

我站起来。我走过去。笼子上挂的价签写着“和尚 会说 1200”。那鸟看见我越走越近,在笼子里蹦起来,翅膀扑棱棱撞笼条,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两个字。老板从马扎上抬屁股:“看看?这只聪明,会叫人名。”

我没理他,蹲下来看。绿宝——如果真是绿宝的话——喙上多了点黑,头顶的毛没以前亮了,但那双圆眼睛,那个歪头的姿势,错不了。它扒着笼条看我,忽然不叫“周宁”了,嘴里咕噜了一下,吐出一串别的话。很轻,很快,像自言自语。

我凑近了才听清。

“三月十七——三月十七——三月十七——”

连着喊了四五遍,跟报时似的。然后又绕回“周宁周宁”。

我蹲在那儿,脑子嗡嗡的。三月十七,那是我送走它的日子。

“多少钱?”我听见自己问。

老板眼睛一亮:“一千二,诚心要一千。”

我掏钱,数了一千二。老板找零的时候还嘀咕:“认识啊?这鸟见谁都叫周宁,我还以为它前主人叫这名。”

我没吭声,提着笼子往家走。一路上它没停,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三月十七——周宁——三月十七——”

我脚步慢下来。送它走那天是三月十七,这没错。可我从来没教过它这三个字。它怎么会说?

我把它挂在老家院子里,蹲在笼子前面看它。它安静下来,理了理毛,忽然低头,拿喙啄了啄笼底,又抬起头看我,清清楚楚地,一字一顿:“三月十七,来人了。”

我后背一凉。

“来人了?”我重复了一遍。

它歪头看我,又喊:“周宁,跑——”

我没教过它这句话。一个字都没有。

镇上的集市逢五开,人挤人。我在卖旧农具的摊子前蹲着,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了一嗓子:“周宁!”

那声音又尖又亮。我回头,对面树下摞着十几个竹笼子,最上头那只绿和尚正拿爪子扒笼条,脑袋朝我这边伸。我挤过去,价签上写着“和尚 会说 1200”。它越喊越急,老板抬屁股说:“这只聪明,会叫人名。”我没理他,蹲下来看。它忽然不叫“周宁”了,嘴里咕噜出一串别的话,又轻又快。我凑近了才听清:“三月十七,来人了,三月十七。”连着四五遍,像报时。我掏了一千二买下它,老板找零时还嘀咕:“这鸟见谁都叫周宁。”我没吭声,提着笼子往回走。一路上它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到家之后它反倒安静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掏出手机录音。它理了会儿毛,忽然开口:“芳芳来了。”我的手一抖。“芳芳来了,拿东西。”“拿什么?”我问它。它歪头看我,又叫:“三月十七,来人了。”我把录音回放了一遍,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这鸟在陈老板那儿九个月,又不知转了几手,嘴里攒下的话越来越碎。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三月十七,来人了,芳芳,拿东西,周宁跑。

我给林芳拨过去。

“喂?姐,我周宁。”

“怎么了?”她那边放着电视声。

“集上看见一只鹦鹉,跟绿宝一模一样,连叫声都一样。我买回来了。”

静了两秒。“多少钱?”

“一千二。”

“你疯了?”她嗓门一下高了,“你钱多是不是?”

“姐,它认得我。它叫周宁。”

“鹦鹉学舌有什么稀奇——”

“它还喊了个日期。”我打断她,“‘三月十七,来人了’,‘芳芳来了,拿东西’。”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电视声也没了。

“姐,三月十七是我把绿宝送走那天。那天谁来了?拿什么东西?”

林芳干笑一声:“周宁,你神经了吧?鸟叫两声你就当真?我那天去你家帮你收拾阳台,拿了几袋子旧衣服走,你忘了?你自己让我拿的。”

我确实让她拿过旧衣服。那是去年秋天,不是三月。

“三月十七是春天。”

“谁记得清!”她声音又高了,“你查户口呢?一只鸟乱叫你也信?你是不是该看看脑子?”电话挂了。

阳台上的绿宝又开始叫“周宁”了,一声接一声,爪子抓着笼条朝楼下伸脑袋。我下楼走了一圈,碰到一楼的赵姨在浇花。

“赵姨,去年春天,大概三月份,有没有什么人来过我家?”

赵姨的手停了。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我妈在世时候的老姐妹,嘴紧,但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面有话。

“周宁啊,”她把水壶放下,“你那个姐夫,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说?”

“去年三月十六号还是十七号,有人来敲你家的门,敲得可响了。我从猫眼里看了看,三个男的,站你门口,拍着门喊‘王军呢?让王军出来’。”她压低声音,“后来走了,敲对门去了。对门老胡也不敢开。”

“后来呢?”

“后来你姐下午来的。”赵姨声音更小了,“带了你姐夫,两人上楼去了。走的时候搬了几个纸箱子。”她看了看我脸色,“我以为你知道。你姐走的时候笑眯眯的,跟没事人似的。”

我站在楼道里半天没说话。赵姨又补了一句:“后来你姐还找过我,说要是有人问起三月的事,就说不知道。我瞒了你一年多。今天你问了,我不能不说。”

我谢了她上楼。绿宝还在叫。我把录音打开:“绿宝,再说一遍。”它抬头看我:“来人了,周宁跑。”

我闭上眼睛。三月十七号那天,我上午送走绿宝,下午去上班。林芳知道我哪天不在家。她带着王军来搬东西。如果是旧衣服,不用搬得那么急,也不用让赵姨瞒着。我翻到去年三月的微信,三月十七下午两点,林芳发过一条:“你不在家啊?我来给你送点粽子。”我回:“上班,晚上才回。”她说:“那放门口了。”那时候我觉得姐对我挺上心。现在看这条记录,我胃里一阵翻搅。

第二天我没打招呼,直接去了林芳家。王军开的门,脸上堆笑:“哟,周宁来了?”我推开他往里走。林芳在厨房择菜,看我进来脸色变了:“你怎么不打招呼?”

“姐,三月十七号,你和王军从我家搬了什么走?”

王军脸上的笑没了,看了林芳一眼。

“什么搬什么东西?”林芳把菜往盆里一摔,“不是说了吗?几袋子旧衣服!”

“赵姨看见了,搬的是纸箱子。三个男的来我家拍门找王军,你下午就来了,搬东西走人。”

林芳嘴张了张。王军先开口:“周宁,那阵子公司周转不灵,我借了点钱,人家催得急,借你地儿放点东西,没别的意思。”

“什么东西?”

“几箱样品。”

“样品需要躲着人放?”我盯着他,“人家拍门喊你名字,你让林芳来搬东西,还让赵姨瞒着我。王军,你放我这儿到底什么东西?”

林芳插进来:“你干嘛这么咄咄逼人?一家人帮个忙怎么了?”

“帮忙可以,你告诉我一声怎么了?”

“告诉你你不就不让放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多年。小时候她帮我背书包,我离婚那年她陪我在阳台坐了半宿,说:“周宁,一个人别怕,姐在呢。”

“姐,”我说,“王军欠了多少钱?他们上我那儿去过没有?”

林芳不说话了。王军打圆场:“没多少了——”

“我没问你。”我看着他。

林芳往椅子上一坐,叹了口气:“三十多万。投资被人骗了。人家追得紧,有一回找到你那儿去了,因为你家地址是王军留的联络地址,人家以为他住那儿。”她越说声越小,“本来想跟你说,后来怕你恼……”

“所以你就不说,让我稀里糊涂替你们挡着?”

“什么挡着,就是借你那儿放点东西——”

“那鸟怎么回事?”我打断她,“绿宝为什么叫‘三月十七’?是不是那天你们在我屋里说的话被它学会了?”

林芳脸白了:“那鸟瞎叫——”

“它天天叫‘周宁’,叫‘芳芳’。它叫‘三月十七,来人了’,还会说‘周宁跑’。这话谁教的?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让周宁跑’?”

我这是诈她。可林芳的表情变了,被人抓着把柄的样子。她嘴唇哆嗦:“我们就是……那阵子人家说要上门,我跟你姐夫说别往你那儿去,别让你撞上。就这一句。”

“哪一句?‘周宁跑’?”

“我说的是‘别让周宁知道’!让她避开——”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说不清楚,是从来没打算说清楚。她希望我永远不知道,等王军的窟窿填上,等讨债的不来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中间我要是撞上了,那就是我倒霉。

“姐,”我站起来,“我离婚那年你说你是我后盾。你还记得不?”

她嘴硬:“这不就是当你后盾吗?我还能害你?”

“讨债的引到我家门口,你敢说一个‘害’字没有?”我声音不大,但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万一他们上了楼,把我堵在屋里,你们打算怎么着?再让我跑?”

林芳眼泪下来了:“周宁,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觉得我的事都是小事。”我把包背上,走了。

那天下午她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晚上发微信,很长一段,“姐错了”“你别生气”“咱妈知道了该多难过”“我让你姐夫给你道歉”。我看完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先约了开锁公司换锁。原来那把锁是去年秋天王军帮我换的,钥匙林芳那儿留了一把,说是备用。我当时还觉得他想得周到。现在想想,那把备用钥匙在谁手上、用过几回,我根本不知道。换完锁,我配了一把给赵姨送去。她接过去什么也没问。

然后我联系了前同事钱丽,她做银行信贷。我托她查查“王军”这个名字有没有跟我的地址绑过。钱丽第二天回话:“你姐夫去年用你家地址登记过一个公司联络地址,还申请过两笔小额贷的通讯地址。不是拿你身份证贷的,就是留了地址。你知道不?”我说现在知道了。她叹气:“让你姐赶紧把地址改了吧。我见过这种事,通讯地址乱留,回头催收的信全寄你家,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挂了电话,我坐阳台上看绿宝。它正在食盒里挑小米吃,吃得满脸都是。我叫它:“绿宝。”它抬头:“周宁!”“三月十七。”它马上接口:“来人了,跑。”我拿手机录下来,存好。翻出和林芳的微信对话,截图存相册。又给赵姨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帮我做个证。赵姨说:“你妈要还在,准得骂你姐。我愿意。”

做完这些,我写了张清单:一、换锁,不再给林芳配钥匙。二、王军挂在我地址下的所有信息,三天之内改掉,不改我就去派出所报备。三、林芳来,提前说,不准带王军,不准碰我屋里东西。四、绿宝不送了,也不卖了。谁有意见,当面跟我说。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阳台给绿宝换水,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林芳,拎着一兜苹果,脸上挂着笑,跟昨天判若两人。“周宁,姐给你买了点苹果。”她侧身往里走。我堵着门口没动。“姐,有事说事。”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这是干嘛?不让姐进门了?”“门你可以进。但你要是想跟我说‘算了’,那你就别进来了。”她站在门口,笑一点点收了。“周宁,我是来道歉的。”“道歉可以,但你得把话说明白。你们在我家文件柜里翻了什么?”

林芳眼睛闪了一下。“什么文件柜?”“我房产证。原来在第二格,后来跑到第四格去了。东西没少,但位置不对。王军翻的?”她嘴唇动了动:“他就,看了一下。”“看一下?他看我房产证干什么?”林芳把苹果往鞋柜上一搁,眼圈红了:“他说想看看你房子值多少,能不能做抵押贷点款,周转一下就还上。我没同意,我跟他吵了一架。”“你吵了一架,然后呢?”“然后他没再提了。”“他没再提,但讨债的找到我门上的时候,你也没跟我说一声。”我把苹果推回去,“姐,我不缺苹果,我缺的是你跟我说实话。”

林芳站在门口眼泪往下掉。我没关门,也没让她进来。“姐,从今天起,我的事我自己管。王军的债你们自己想办法,别再往我这儿挂地址了。三天之内改掉,不改我去派出所报备。”“你这是要跟我断亲?”“我没说断亲。我说的是,你帮我的忙我领,你拿我当挡箭牌不行。”

林芳站了一会儿,拎着苹果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当天晚上我妈电话来了。“周宁,你姐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翻脸不认人,为了一只鸟跟她闹。明天回来一趟,咱家开个会。”

“妈,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哪样?你说。”

“王军在外面欠了三十多万,讨债的去年三月找到我门口来了。我姐知道,没告诉我。她还在我家翻了我的房产证,想拿去抵押。妈,你觉得我应该高高兴兴地帮她?”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你姐跟我说的是,你为了一只鸟跟她翻脸。”

“鸟是引子。它叫‘三月十七,来人了’,我才去查的。”

我妈又静了一会儿。“明天回来。你姐也回来。当面说清楚。”

“行。妈,你也跟姐说一声,让她把王军也带上。当着面,把地址的事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看绿宝。它在笼子里蹦了两下,叫了声:“芳芳!”

“不跑了。”我对它说,“这回不跑了。”

付费卡点

我到妈家的时候,她正在剁饺子馅。

老城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石灰墙上印着一层层手印,三楼拐角还堆着谁家的蜂窝煤。我爬到六楼,听见厨房里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妈六十七了,剁东西还是这个劲头。

林芳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眼睛肿着,看见我进来,叫了声“周宁”,声音发虚。

王军没来。

妈把我叫进厨房,一边剁馅一边问:“你姐说王军上班,来不了。”她把刀放下,转过身,“你跟我说。”

我就说了。三月十七,赵姨看见的,三个男的拍门找王军,我姐下午来搬纸箱子,房产证从第二格挪到第四格,地址被登记过,我换了锁。

妈一句没插,就那么听着。我说完,她把馅往盆里一拨,问:“房产证的事,她跟你说过吗?”

“没跟我说。”我说,“跟您说过?”

妈没接话,把擀面杖拿起来,在案板上滚了两下。她的意思我明白:林芳跟她透过什么底,她心里有数,但她不打算替谁交底,她要看看我们姐妹俩自己能不能说清楚。

客厅里三个人坐着。妈把茶水往桌上一搁,先问林芳:“东西是你们搬的,你说。”

林芳低着头:“就是放几箱样品。王军说人家催得紧,临时搁两天。”

“两天,还是九个月?”

“后来……后来忘了。”

妈问:“房产证你翻了没有?”

林芳嘴唇动了动:“他自己翻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人在屋里。”妈的声音不高,“芳芳,我不是问你钱。钱是你们两口子的事,三十万五十万,我管不了。我是问你,你翻你妹妹的柜子干什么?”

林芳一下就哭了,哭得很难看,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妈没递纸,也没过去拍她,就那么看着。过了一会儿,妈说:“给王军打电话。开免提。”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头有风声,像在路上。

妈说:“王军,我是妈。”

“妈——”那头声音立刻软了,笑着,“您身体还好吧?”

“我挺好。”妈说,“周宁家地址的事,什么时候改?”

那头静了一下:“妈,这个是联络地址,不涉及产权,我这就去改……”

“几天?”

“三五天吧,得走流程。”

“三天。”妈说,“改完了,把截图发给周宁,抄我一份。还有,以后你们的事,别再往她那儿挂。她一个人过,不容易。”

王军在电话里说了好几个“是”。挂了之后,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林芳说:“你妹妹这儿,我不让她关门。但钥匙换了就是换了,你别惦记。”

林芳抹着眼泪点头。

我送妈下楼买菜,在楼道里,妈忽然说:“我心里有数。她那阵子老往我这儿跑,给我送东西,问东问西,我就知道她心里有事。我没问,我想着她自己能跟你开口。”

“她没开。”

“她开不了。”妈叹了口气,“芳芳从小就这样,好事抢着说,坏事憋着,憋到最后憋不住,就指望别人替她兜。”

我没接话。妈拎着布袋,走到楼门口又回头:“周宁,你把门关死,我不拦你。我就是说一句,别一辈子都关着。哪天门想开一条缝,你自己看着来。”

“门没关。”我说,“钥匙换了。”

妈笑了一下,走了。

三天后地址改完了,截图发过来了,我存进相册。但催收的电话没那么容易断。有一回打到公司前台,小姑娘捏着听筒问我“周姐,有个说找王军先生的”。我过去接了,对面报了个案号,问是不是王军家属。我说:“不是。这号码是我的。你们记一下,下回别打了。”

对面不依不饶:“那您认识王军吗?”

“认识。”我说,“他欠你们的钱,我一个子儿不替他还。你们要起诉,起诉他。”

挂了电话,主管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我说:“我姐夫的债,留过我的号码。”主管点点头,说了句“处理得挺好”。

入冬后一个周六,王军来了。提两瓶酒,站在门口,笑得跟从前一样圆。

“周宁,忙着呢?”

我没让进门,就站在门口。他寒暄了两句,说生意不好做,说有个货款的窟窿,周转一下就行,年底准还。

“多少?”

“五万就行。”

我看着他。这个人给我换过一次锁,帮我搬过一次洗衣机,我离婚那年他还请我吃过一顿饭。

“王军,”我说,“我一个月到手七千二。房贷四千二,物业水电三百多,剩下三千。绿宝一个月鸟粮六十。我这点钱,都是一分一分记着花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赶紧说,“就是借,写条子。”

“我有一笔存款。”我说。

他眼睛亮了。

“那是我留着自己看病的。”我说,“四十多岁的人了,不能手里没点底。”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退下去,最后变成一种很硬的东西:“行。我知道了。”

“酒拿走。”

“留着喝吧。”

“我不喝酒。”

他把两瓶酒提回去,下楼去了。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有痛快,也没有难受,就是觉得,这件事该是这个结果。

再往后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小额贷起诉了,法院判了,王军上了失信名单,不能坐高铁不能住好酒店。家里那辆开了六年的朗逸卖了四万,先填了个窟窿。林芳从商场专柜调到超市做团购分拣,早上五点上班,下午两点下,一个月四千出头。王军去了邻市,投奔一个开建材店的表哥,管仓库,五千块,每个月还两千。

不是一夜之间塌了,是慢慢往下沉。谁也没逼他们,桩桩件件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入冬前我骑车去了趟城西,想找陈老板问问绿宝那九个月到底怎么过来的。

店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着“门面转让”,纸角卷起来,露出一层旧胶带。隔壁修车的师傅说,老陈干不下去啦,网上买鸟便宜,谁还上他这儿来,现在在南边市场卖渔具。

我骑车过去,在一个卖鱼竿的棚子底下找到他。他正给一个大爷拴鱼线,抬头看见我,愣了愣:“哟,那鸟?”

“鸟回来了。”我说。

他把鱼线放下:“回来了?那鸟在我那儿三个月,不怎么吃食,瘦得都摸到骨头了。我还以为养不活。”

“后来呢?”

“后来一个贩子来拿货,三百五,我顺手给了。”他说,“我这儿押着不退钱,不划算。”

“它那些话……”我斟酌着问,“在店里学的?”

陈老板拿手背擦了擦鼻子:“鸟这东西,屋里谁说话它都记着,能存三四年,忽然有一天就吐出来。有时候一句话搁三年。前头那家肯定吵过架,要不学不出这种词。”他看我一眼,“你这鸟记性好,也遭罪。”

我没说话,付了钱买了两卷鱼线,回去也用不上,塞在车筐里。

绿宝现在话少了。那句“三月十七”刚开始一天叫七八遍,后来一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也听不见一回。它倒是学了几句新的:“关火”“吃饭了”“慢点”。谁教的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自己在厨房说的话,被它一句一句存起来了。

阳台的架子我重新装了。自己拿螺丝刀拧的,装了一下午,四条腿有一根差了两公分,站上去晃。我找了张旧扑克牌垫在底下,不晃了。就这么用着。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闹钟六点二十响,起来煮面,煎一个蛋,八点二十出门,六点到家,买菜做饭,看会儿手机,十一点睡。房贷照还,每个月十五号自动扣,扣完短信会进来,我看一眼就删掉。楼下赵姨还是养花,隔三差五给我递一把香菜。钱丽跳槽去了另一家银行,偶尔发微信问我“你姐夫那事怎么样了”,我回“判了”,她就发个叹气的表情。

礼拜三我接小宇放学,直接去街口吃面,然后在我那儿把作业写完,八点半林芳来接。头一回她站在门口有点拘着,说了句“麻烦你了”。我说“他是我外甥”。小宇现在八岁,个子长了一截,写作业时老拿笔头敲桌子。他问我:“姨,绿宝还咬人吗?”

“现在不咬。”

“它为什么咬我?”

“它那会儿心里烦。”我说,“跟你没关系。”

小宇想了想,说:“我能摸一下吗?”

“可以摸背,别伸手到嘴边上。”

他把手伸进笼子,轻轻碰了碰绿宝的背。绿宝扭过头看他,叫了一声“小宇”。小宇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天晚上九点,我在林芳超市对面的面馆等她。

店里就四张桌子,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锅,白汽一直往天花板冒。老板娘认得我,问:“还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林芳是九点过五分进来的,工服外面套了件旧羽绒服,头发扎得很松,有几缕贴在脸上。她坐下来,先把手放在碗边暖着。

“小宇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数学错两道,讲了一遍。”

“谢谢你。”

面端上来,我们吃了半碗都没说话。她先开口的。

“王军过年不回来。”

“嗯。”

“他说年后再看。”林芳拿筷子挑了挑面,“周宁,我想过离婚。”

我没接,等她自己说。

“又想,小宇还小。”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也想过,我这个年纪,离了能干什么。”

“你想清楚再说。”我说,“我当年离的时候,也没人替我拿主意。”

她点点头。又吃了几口面,忽然把筷子放下。

“周宁,我对不住你。”

我抬起头。

“我不是嘴上说说。”她说,“我这一年多想明白了。我这人有个毛病,我总觉得你这儿好说话。你一个人,没孩子,房子也是你自己的,我就觉得,借你那儿放点东西、用一下地址,你能有什么事。要是换个人,我肯定不敢。”

“是。”

“我当时真没觉得是害你。”她声音低下去,“后来人家找到你楼下,我心里慌了一下,我又想,反正他们没上去,反正没出事。就过去了。”

“要真上去了呢?”我问。

她不说话,眼睛盯着碗里。“我不知道。”她说,“我现在越想越后怕。”

我点点头,没再往下追。她认了这句“后怕”,比什么都实在。

她忽然问:“周宁,咱们还能不能跟以前一样?”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你还记得不,你离婚那年,我陪你在阳台上坐到后半夜,你哭,我给你递纸。”

“我记得。”我说,“我也记得前年三月十七,你带着王军,从我那栋楼里搬纸箱子走。”

她眼圈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姐,”我说,“回不去了。不是赌气。是我现在一想到你来我家,我第一反应是去看看抽屉锁没锁。这个反应改不了了。”

林芳低下头,半天,说了句:“我知道了。”

她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把钥匙,铜色已经磨暗了,钥匙环上还挂着个小塑料牌,是很多年前超市买牛奶送的。

“一直在我包里。”她说,“换锁以后我也没扔。”

我看了它一会儿,拿起来,揣进兜里。

“留着也开不开。”

“嗯。”

面吃完了,她抢着去付钱,二十八块,我没跟她争。出了门,她往东,我往西。她走了几步,回头喊:“礼拜三小宇——”

“礼拜三我接。”我说。

回到家,我把兜里那把钥匙掏出来。抽屉最里头有个铁盒子,是装过饼干的,里面放着妈年轻时的一个顶针、绿宝换毛时掉的一根尾羽、还有它刚来我家时戴的那个旧脚环。我把钥匙放进去,盖上盖子,推回抽屉,关上。

绿宝在架子上理毛,听见动静,抬起头:“周宁。”

“嗯。”

它又叫:“关火。”

“没开火。”

它歪着头看我,收了收翅膀,好像想了想,又冒出两个字,说得含含糊糊的:

“吃饭。”

我把灯关了,去厨房下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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