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你的女人被我卖了四个”的信，为什么会被写进拜巴尔斯的传记？

1268年5月安条克城破后，一封以拜巴尔斯名义写给安条克公爵博希蒙德六世的信被送到博希蒙德六世手里。博希蒙德当时不在城里，他已经把宫廷迁到的黎波里。信中最刺眼的一句，在后来的转译里大致是这样的：你的骑士被战马践踏，你的女人被卖掉，“一次四个”。

这句话流传很广，但是谁写过它、在什么情况下写过它，比它本身更值得先搞清楚。

信不是拜巴尔斯亲笔。它出自他的秘书伊本·阿卜杜勒·扎希尔之手，此人同时也是拜巴尔斯传记的作者。换句话说，这是一份官方文书的组成部分，会被收进苏丹的传记里，而不是一封私人泄愤的信。它要传达的对象，也不只是博希蒙德一个人。

拜巴尔斯到达可以书写这种信的位置，起点是在钦察草原。

他大约出生于1220年代的南俄草原，是钦察突厥人。蒙古第二次西征打穿那片草原的时候，他被俘，之后被卖到叙利亚的奴隶市场。有关他亲眼看见父母被杀的说法，在后世为他立传的材料中有所记载，但是细节不能独立核实，但是“在蒙古入侵中被俘、与家人离散”这一层，和当时钦察难民的普遍遭遇是吻合的。

被卖到大马士革时的卖价是800迪拉姆银币。买主很快发现他一只眼睛里有白色斑点，可能是白内障，就把他退了回去，并且留下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这人连当奴隶都不够格。”他后来又被转手几次，最后到了埃及苏丹萨利赫手里。

萨利赫看重的并不是眼睛干不干。他关心的是体格和骑射潜力。马穆鲁克制度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的，即从草原、黑海北岸买来少年进行军事训练以及伊斯兰教育，把他们编成忠于苏丹的职业军团。这些人名义上是奴隶，但是可以升到很高的位置。拜巴尔斯就处在这样的体系之中，从一个普通的军奴变成了核心圈层的一员。

真正使他走上大舞台的是1260年9月3日的艾因贾鲁之战。

蒙古军在1258年攻陷巴格达，1260年进入叙利亚。旭烈兀因蒙哥汗去世而率主力东返，留下怯的不花率偏师镇守。埃及苏丹忽都斯决定北上迎击。拜巴尔斯受命率领马穆鲁克军的前锋，先向加沙方向推进，与蒙古军的前哨接触，随后在艾因贾鲁平原与主力会合。战斗由忽都斯坐镇中军，拜巴尔斯的前锋承担了接敌和诱敌的任务。马穆鲁克一方最终取胜，怯的不花被杀，蒙古军被逐出叙利亚。

拜巴尔斯不是最高统帅，但是前锋的角色是实打实的。战后他提出要求，把阿勒颇交给他做封地。忽都斯拒绝了。阿勒颇是叙利亚北部的重要城市，忽都斯不希望一个在战场上立了大功的将领在叙利亚站稳脚跟。

回开罗的路上，事情发生了。按照几种记载拼合起来的过程，拜巴尔斯和另一名埃米尔走近忽都斯，一人以亲吻其手为信号，拜巴尔斯随即拔刀刺入，随后用箭结束了忽都斯。不同的史料对于动手顺序和具体动作存在差异，但是核心情节拜巴尔斯是刺杀的主谋和执行者之一，在早期马穆鲁克史料中是一致的。1260年10月24日，忽都斯死，拜巴尔斯随即被拥立为苏丹。

坐到苏丹位置上之后，他的目光就转向了地中海东岸的十字军据点。安条克公国是其中最老牌的一个，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后建立，位置在今天的叙利亚—土耳其边境。但是到1260年代的时候，安条克的处境已经发生变化，公爵博希蒙德六世把宫廷迁到的黎波里，安条克成了一个需要防守的旧都而不是统治中心。

1268年5月拜巴尔斯兵临城下。城里的守军由治安官西蒙·曼塞尔指挥。曼塞尔做了一件在军事上说得通、但是在实力对比下很致命的事，他带骑兵出城，在城外冲击马穆鲁克军，以阻止合围。马穆鲁克骑兵的战术训练本来就更适应这种机动战，曼塞尔的出击很快被击溃，他本人受伤被俘。

城里的防御没有因为一次失败而立刻瓦解，也没有撑太久。拜巴尔斯的军队在5月14日到达城下，5月18日攻占城市，卫城两天后投降。从到达至城破，前后大约四天。

城破之后发生的事，就是这封信存在的原因。同时代的记载和后来的整理者在数字上不完全一致，“约一万四千人被杀”和“约一万七千人被杀”，被俘并卖为奴的人数，多数记载写约十万。这些数字不能用现代统计来检验，但是它们所指向的规模是清晰的，一座中世纪城市的人口在几天之内就被系统地消灭和驱逐。奴隶市场上短时间内涌入大量人口，价格被压到极低，一个男孩卖12迪拉姆，一个女孩卖5迪拉姆，这个价格记录出现在不止一种整理本中。

拜巴尔斯没有隐瞒这件事。他的秘书把战果写进官方文本，其中就包括寄给博希蒙德的那封信。信里逐一列举：死人堆积，宫殿被焚，骑士倒在马蹄下，女人被卖。那句“一次四个”，在现存转译中的面目并不完全统一，有的版本强调“四个一次”的出售方式，有的中文转述把它理解为“妻妾被卖了四个”。阿拉伯语原文的措辞和伊本·阿卜杜勒·扎希尔原始文本之间的对应关系，在转译过程中存在模糊地带，不宜把某一个中文句式当成逐字确证的引语。

但是信的功能是清楚的。它不是写给博希蒙德一个人看的私人嘲讽。它被写进苏丹的传记，意味着它同时是对内展示战功、对外制造震慑的文本。拜巴尔斯要让还在沿海据点里犹豫的人知道，安条克不是被“接管”的，是被拆掉的。

安条克之后不再成为十字军城市。博希蒙德保有黎波里，但是安条克公国的核心就此消失。拜巴尔斯在位到1277年，马穆鲁克王朝在他手里由军奴集团支撑的政权变成了一个可以同时应付蒙古残余势力和十字军据点的地区强权。

那封信之所以被反复提起，不是因为它记录了某一句特别残忍的话，而是因为它把一个从奴隶市场里走出来的人，和他最终选择用什么样的语言向敌人描述自己的胜利，放在了同一段历史里。

引用来源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Battle of Ain Jalut》，1998年7月20日。Military History Fandom：《Siege of Antioch (1268)》，日期未标注。Wikipedia：《拜巴尔一世》，日期未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