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完美女性”当成一门极致的艺术,那茜茜公主,大概是历史上最拼命的那一个。
很多人认识她,是从电影《茜茜公主》里的那个笑容明媚、骑着马奔跑的少女开始的;也有人会想起美剧《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同样是一个把“完美”当作人生目标的女人——不让丈夫看到卸妆后的脸、在丈夫醒来前就化好妆、每天量腿围胸围腰围,跟踪自己的身材数据,像在经营一个精密的项目管理。
但那些角色都是编出来的,而茜茜是真的。真到什么程度呢?她身高一米七二,腰围却只维持在四十几厘米,死活不允许自己体重过百斤,就算怀孕也不停地束腰、控制饮食。欧洲人给她取了一个相当夸张的称号——“欧洲第一美女皇后”。听上去像营销号的标题,但在十九世纪的欧洲,她确实是那个所有人都会回头看一眼的女人。
问题在于,她其实并不是为了“好看”而折腾自己,她是在用美,当武器用。
要把这个故事讲清楚,得从她原本过的、差点就一直过下去的生活说起。
茜茜诞生在一个看起来很像童话,又不那么像皇室的家庭。
她的全名非常长:伊丽莎白·亚美莉·欧根妮,出生于1837年,是巴伐利亚王室的旁支成员。按理说,王室家庭应该是一板一眼、礼仪繁多的那种,但她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甚至被人叫做“怪胎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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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公爵有点像浪漫主义小说里走错时代的人:拥有一个自己的马戏团,喜欢和民间艺人混在一起,会突然逃离宫廷跑到乡下生活,远离各种繁文缛节。他不追求那种欧洲传统贵族的严肃形象,反而很享受自由自在的乡村气息,这在当时的贵族圈子里是挺离经叛道的。
有这样的父亲,对茜茜来说是一种运气。她从小就不是被宫廷礼仪养大的“标准公主”,而是一个真的在草地上跑、在森林里骑马的孩子。她不按时上课,常常逃课去骑马、散步、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继承了父亲那种“不爱被管”的性格,觉得世界应该是敞开的,而不是被规矩写死的。
如果命运不插手,她大概率会成为一个古怪但快乐的贵族小姐,用一辈子去骑马、写诗、旅行,不会成为任何国家的象征;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压抑、争执和扭曲。
改变她命运的是她未来的丈夫——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一世。
弗兰茨原本并不是冲她来的,而是要娶她的姐姐海伦。这也符合当时皇室联姻的逻辑:选定一个门当户对、性格稳妥的公主,走政治联盟路线。两家安排得好好的,只是海伦和弗兰茨见面以后,互相看着都很不顺眼。海伦太乖、太“宫廷化”,弗兰茨觉得没感觉,她也觉得这个男人严肃得有点可怕。
就在这个不算浪漫的相亲现场里,茜茜作为妹妹,被顺带叫来见个面。结果皇帝看见她那种带着乡野味道的灵动,还有一点不安分的气质,彻底被吸引了。
据当时的记载,他几乎是一下子就决定了——要娶的是妹妹,而不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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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突然的转向当然惊动了他的母亲索菲公主。索菲是标准的“宫廷女强人”,政治上很有手腕,对皇权非常敏感,她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稳定、可以成为皇室秩序一部分的皇后,而不是一个带着自由味道的“野姑娘”。她指定的是海伦,结果儿子在见面五天之内就说:“我要娶茜茜,不然我一辈子不结婚。”
你可以想象这在那种环境里的冲击力——皇帝居然拿终身不婚来要挟自己的母亲。最后索菲只能妥协,答应这门婚事,但她内心的抵触其实一直没有消失。
1854年,维也纳奥古斯丁教堂为这对新人举办了盛大的婚礼,持续整整三天,场面极尽奢华。茜茜收到的嫁妆很多很多,足以让任何旁观者觉得,这是一个女孩走向人生巅峰的时刻:从自由散漫的巴伐利亚贵族小姐,一跃成为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后。
很多人也确实这么理解——嫁给皇帝、戴上皇冠,人生怎么会不好呢?
但对茜茜本人来说,那不是巅峰,是一个严密牢固的笼子。
刚进维也纳皇宫的那段时间,茜茜是真的在努力适应。新婚夫妇之间一开始感情不错,弗兰茨对她有真感情,不是完全形式上的婚姻,他会写信给她,会带她散步,会在公开场合肯定她的形象,把她当成皇室的象征之一。
可问题在于,维也纳宫廷的生活跟她之前在巴伐利亚的自由成长几乎是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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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布斯堡王朝是欧洲最保守的皇室之一,礼仪极其繁琐,生活高度公开,连皇后的一举一动都要被安排和审视。每天起床时间、出席仪式的顺序、见哪些人、说什么话,全都有规矩。她不能随便骑马,不能随便旅行,更不能像以前那样想逃就逃。
这种从自由到极度束缚的转换,对她的冲击非常直接。刚入宫不久,她就开始出现明显的心理和身体反应:会在华丽的楼梯前发抖,觉得自己会摔下去;会害怕面对那些盛装的贵族;会被各种条条框框压得喘不过气。史料里有不少记录,她在宫里几周内就开始生病,不是某种明确的重病,而是一整套和焦虑、抑郁相似的症状——食欲下降,体力不支,情绪低落,容易陷入恐惧。
更糟糕的是,她在这个体系里几乎没有掌控感。
名义上,她是皇后,有尊贵的身份和无数人仰望的地位。但实际上,宫里的权力抓在婆婆索菲手里。索菲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她,而且不只是心里不喜欢,是明确地在生活各方面把她按在规则里。
从孩子开始,茜茜就被剥夺了很多作为“母亲”的权利。她生下的第一个女儿,名字是索菲自己决定的,茜茜几乎没有发言权;孩子被交给其他人抚养,教育方式由婆婆掌控,她想要接近自己的孩子都要看婆婆和宫廷安排。后来她和索菲在育儿理念上的冲突,其实越来越尖锐:她希望孩子能更多接触自然,有更人性化的成长,而索菲坚持传统的贵族教育,强调纪律和政治目的。
在这种情况下,茜茜身上有一个很明显的转变:她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宫廷、政治、孩子的教育,甚至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日常行程,但她意识到有一个东西是属于她自己的——她的身体,她的外貌,她的那一点点还可以自主决定的“形象”。
于是,她开始把所有的控制欲和反抗精神,压缩到一个看上去“很女性化”的领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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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她的饮食和身材管理。
茜茜从来不是天生就骨感的那种人,她身高一米七二,按照当时的记载,青春期时是健康、有点运动员气质的体型。进入宫廷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通过极端方式压低体重,把自己从一个健康的女孩塑造为“不能超过百斤”的皇后。
在很多记录里,她几乎不吃正常的主食和肉类,对肉甚至有严重的厌恶感。她会靠牛奶、鸡蛋、清汤、水果来维持能量,每天摄入的热量远低于一个成年人的正常需求。今天的人如果看到她的食谱,大概率会觉得那已经接近一种饮食失调。
她把腰围控制到非常不可思议的程度——最夸张的时候,大概只有16英寸,也就是40多厘米。她是怎么做到的?靠长期束腰。
那时候的束腰不是我们今天说的松紧塑腰带,而是硬挺的紧身胸衣,需要一点点往里勒,从胸腔到腰部把身体强行压出曲线。有时候为了套上那一件胸衣,侍女要花一个多小时,一点一点拉紧扣子,直到她的腰被勒到几乎不能深呼吸。这种状态如果长期持续,对内脏、骨骼都会有很大影响,但她咬牙维持,只因为那是她认为能掌控的东西之一。
除了节食和束腰,她还大量靠运动来维持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感。和很多躺在柔软沙发上的皇后形象完全不同,茜茜是一个真正的运动爱好者——双杠、哑铃、击剑、马术,她都练,而且不是摆拍式练习,是可以达到相当专业水平的训练。
有传记提到,她会在宫里安排专门的房间放健身器械,每天投入大量时间。到晚年,她还可以在穿着紧身晚礼服的状态下上双杠,做标准的动作。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说明她长期保持了相当高的体能和力量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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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美容习惯。
当时很多见过她的人,都留下了非常夸张但又充满赞叹的描写。波斯国王见到她时脱口而出:“多么美丽啊!”普鲁士王储妃在写给家人的信里说:“我从未见过如此光彩和如此动人的面孔,任何绘画都无法将她完美呈现。”这不是宣传手册,而是那个时代的见闻记录。从多个国家、多个身份的人的文字里,都能看出她的美貌确实在当时引发了一种近乎震惊的效果。
她的头发特别有名,几乎可以垂到脚踝,是那种浓密、光亮、几乎不掺杂别的颜色的深棕色。为了维护这头长发,她要花数个小时让侍女帮她梳理、清洗、编发。她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剪掉她的头发,这被她视作自身魅力和身份的一部分。
她也非常讲究护肤,在那个没有现代化妆品工业的年代,用的是各种植物和天然材料自制的护肤品:把草莓捣碎加蜂蜜敷脸,当成面膜;用玫瑰花水和薰衣草浸泡过的水喷在脸上;涂抹含有玫瑰精油的膏霜;用盛满橄榄油的热水泡澡,让皮肤保持柔软光泽。对于一个十九世纪的人来说,她的美容方案几乎可以媲美现在的高端SPA。
她的发型、衣饰、首饰,经常引发模仿的浪潮。维也纳乃至更广范围的贵妇们会以她作为审美标杆,她出现过的样式,很快就会变成时尚。
看上去,她像一个把美当成终身事业的女人。可是,如果只把这理解为“她爱美”,就太简单了。
在那个时代,一个女人要出头,基本只有两个方向:要么掌握权力,要么掌握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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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茜是一个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掌握权力的人。政治上的决策和皇室的具体运作掌握在丈夫和婆婆,以及周围的男性政治家手里,她如果硬要去参与,只会被系统地排斥。她也不是索菲那种天生会在权力游戏里游走的人,她内心其实更远离政治,更靠近诗歌、自然和个人感受。
那她能抓住的是什么?是“象征”。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美貌已经成为一种公众资源。她用刻苦到近乎自虐的方式维持它,不只是为了在镜子里看见一个漂亮的自己,而是为了在那些试图压制她的人面前,用这种无法否认的光彩抵抗。
婆婆不喜欢她,觉得她不够“符合皇室规范”,那她就成为整个帝国里被赞叹最多的那个皇后,把审美话语权拉到自己这边;婆婆和其他公主在她练双杠的时候指指点点,觉得皇后不应该像运动员,她照做不误,用强健的身体嘲讽那些只会站在礼仪后面的目光。
很多研究她的学者都指出,她的“完美主义”并不只是性格问题,而是一种在强权结构里寻找自己空间的方式。她没有办法重新设计这个结构,但她可以在边缘处建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堡垒——哪怕那堡垒是用体重、腰围、发长、皮肤状态这些看上去很表面的东西堆出来的。
从心理的角度看,这也像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她的生活有很多部分是被婆婆和制度抢走的,她通过极度控制的美容和健身给自己一点掌控感,告诉自己:“至少这个地方,是我说了算。”
当然,这种抵抗也不是没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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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的极端节食和紧身束腰,必然带来身体伤害;持续的压力和被窥视状态,对她的精神也形成不断消耗。她时常处于焦虑和抑郁之间,后来也出现更多逃离宫廷的行为——借口疗养、旅行,去希腊、去匈牙利,想办法远离那个让她窒息的环境。
在漫长的皇后生涯中,她打造出的,不只是一个“美貌传说”,还有一个非常微妙的形象:她既是被制度压制的人,又是被大众追捧的象征。
随着时间推移,她和丈夫的关系也变得复杂。弗兰茨一开始是真的爱她,但他本质是一个高度自律的传统皇帝,工作繁重,政治焦虑,很难真正理解茜茜内心的那种不安和自由渴望。两人的距离逐渐拉大,有时候他只能接受她不断离开维也纳去旅行,而她越来越不把“皇宫生活”当成自己的真正居所。
她在匈牙利受到很多欢迎,因为那边的政治局势复杂,哈布斯堡王朝需要一个亲匈牙利的象征人物,她刚好在情感上更能接纳匈牙利人,对那里的文化和氛围也更有好感。她的角色开始带有一点“桥梁”的意味:既是奥地利皇后,又被匈牙利视作可以沟通的对象。
但不管她在政治象征上做了多少事,普通人记住她的,始终还是她的美和那种带着悲剧气质的故事。
1898年,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在日内瓦刺杀了她。她被一把尖锐的工具刺中胸口,伤口一开始看上去不严重,但很快就因内伤致命。她是在旅行途中遇刺,不是在宫廷,站在一个接近普通人的位置上离开世界。那一年,她61岁。
在历史的长河里,她离开我们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年。她的丈夫弗兰茨·约瑟夫一世,曾经是整个帝国的核心,在教科书里有他的一席之地,但普通人聊起那个时代,很少会真正去关心他的具体政策和决策。婆婆索菲更是停留在史料和研究者的讨论里,一般人几乎不会提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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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茜茜这个人,被不断地重新讲述:电影、电视剧、传记、文章、社交媒体上的帖子,都会周期性地把她拉出来,用新的角度审视她。
有人把她当成典型的浪漫主义悲剧人物:自由少女误入宫廷牢笼,最后用一生的痛苦证明皇室的冷酷;有人把她看成早期“美貌焦虑”和“身材控制”的极端案例,讨论女性在男性权力结构下如何把美当成工具,又被美本身反过来吞噬;也有人把她当成一个靠美丽反抗制度的人,觉得她确实赢了——因为在集体记忆里,她远比那些掌权者更鲜活。
如果你把她和《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里面那个为了完美而拼命的主人公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微妙的区别:麦瑟尔夫人是笑着、带着喜剧色彩去挑战生活的不公,而茜茜更多是在压抑中,用近乎病态的方式抓住自己的一点尊严。
但两者都在告诉我们一个事实:在很多看似风光的身份背后,所谓的“完美”其实是一种挣扎,一种在无形的规则里寻找出口的尝试。
茜茜公主这一生,确实在外表上几乎做到极致完美,可她用这份完美对抗的,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制度,是一个母权与皇权交织的体系,是无数不把她当作“人”,而只是当作“角色”的目光。
最后,制度的细节,很多人都记不清了,但那个骑马、束腰、梳理长发、用草莓敷脸的女人的名字,却一直被人提起,这本身就是一种安静却讽刺的结局。
皇权会被历史的粉尘慢慢覆盖,但是一个挣扎着要做自己的女人,她的故事,会一遍一遍被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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