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我有个初中同学，姓方，去年重新联系上。二十多年没见，坐下来那一顿饭，从六点吃到九点，谁都不觉得长。
那阵子我们几乎每周见一次。他说他这些年做建材，跑过几个省，我说我在单位里熬日子。两个人经历差得远，聊起来却顺，因为谁也没打算说服谁。
真正的分歧是后来才露出来的。
能聊到一起的，未必能一起做事。
有一回他说想拉我合伙开个小店，投的钱不多，让我出三成。我算了一晚上账，觉得那个位置撑不住，就说了不行。他脸上的笑还在，话却凉了半截，说我这人胆子小，一辈子就这样。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难听，是因为他说得那么顺口，好像这二十多年的交情，就值一句评价。
分歧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先给你定了性。
后来我留意到，我们看事情的方式本来就不一样。他做事快，先干了再说，错了再改；我做事慢，要把能想到的都想到，才肯动。他请人吃饭大手大脚，觉得这叫场面；我算账算得细，觉得这叫本分。这些都没有对错，可放在同一张桌子上，就容易互相看着不顺眼。
他店里雇过一个送货的小伙子，干了三个月要走。小伙子说家里老人住院，得回去。老方当场就变了脸，说走可以，押的半个月工钱不给，算是耽误了他生意。小伙子站在店门口，脸红得厉害，一句话没说出来，拎着包走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热乎气就散了。
看一个人，不要看他怎么待你，要看他怎么待不如他的人。
那之后我们又见过两次，说话都客气，也都小心。他谈他的生意经，我听着，不接话。我说我家孩子的事，他嗯两声，眼睛看手机。一顿饭下来，比加班还累。
我慢慢明白，人和人之间是有频道的。频道对了，说半句都懂；频道不对，说一天也隔着。
三观不合不是吵架吵架，是你说累，他听见的是抱怨。
去年他店里出了点事，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认不认识管事的人。我确实不认识，说了实话。他哦了一声，就挂了。那天夜里我想了很久，倒也不难过，就是觉得可惜。二十多年前我们蹲在操场边分一包瓜子，说以后要一起干点什么，那时候的话都是真的，只是后来各人走的路不一样，把话磨薄了。
现在我不再勉强自己去凑那种局。有人提起他，我也说他手艺不错，做事利索。这是真的。只是我们再也不会坐在一张桌子上聊到九点。这不是谁把谁划出去，是路本来就往两个方向走。
合不来的人，客气一点就是最好的分寸。
人到中年，时间越来越紧，能坐下来吃顿饭的人，其实没几个。把位置留给那些你说半句话他能接住的人，日子会轻很多。至于走散的那些，不必怨，也不必追，各自把路走好就行。
不必同路，也不必翻脸，各走各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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