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最美得庭院，美得令人窒息

如果有人问我，日本最美的庭院在哪里？我想，除了京都那些历史悠久的皇家园林之外，还有一个地方不能不提，那就是位于岛根县安来市的足立美术馆。

这是一家有些特别的美术馆。它既没有建在东京这样的大都市，也没有选择京都、奈良这样的旅游名城，而是藏身于日本山阴地区一个并不怎么起眼的小城里。然而，就是这样一家远离大都市的美术馆，却连续多年被美国《日本庭园》专业杂志评为“日本庭园第一”，而且从2003年开始，26年间长期保持这一殊荣。

昨天，我带领“静说日本”粉丝团的伙伴们，从东京赶到岛根县，走进了足立美术馆。你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艺术品的魅力，而是庭院带来的震撼。

这一座面积达五万坪的日本庭园，换算成平方米，大约有16.5万平方米。

庭园里没有特别夸张的建筑，也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砂石、青翠松树、苔藓、池塘、瀑布，以及远处连绵的山峦。

但是，这里有一个特别的设计：你在美术馆里看到的每一扇窗户，都可能是一幅画的画框。

日本人把这种设计叫作「生の額絵」，意思是“活的画框”。

设计者把窗框当作画框，把窗外的庭园当作画面。春天，画面里是嫩绿和杜鹃；夏天，是浓郁的青翠；秋天，红叶点缀山林；冬天，一场大雪落下，整座庭园便成了水墨画。

你坐在室内，不需要拿起画笔，也不需要翻开画册，只要静静地看着窗外，便能欣赏一幅随着季节不断变化的日本画。

更有意思的是「生の掛軸」，也就是“活的挂轴”。

设计者在墙壁上开出一个长方形的洞口，让庭园景色从墙壁中显现出来。远远望去，仿佛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只不过，这幅画不需要装裱，也不需要更换，随着阳光、风雨和四季的变化，它每天都在更新。

我觉得，这种设计很有日本人的审美情趣：不把自然关进画框，而是让自然自己成为艺术。

足立美术馆的庭园不是一座简单的花园，而是由不同风格的庭园组合而成。

最有代表性的是枯山水庭。

所谓枯山水，就是不用真正的河流和湖泊，而是用白砂代表水，用石头代表山，用砂纹表现水流。看似没有水，却能让人感受到水的流动；看似没有大山，却能从几块石头中想象出山川的雄伟。

足立美术馆的枯山水庭，背后借用了远山作为背景，白砂铺展，松树错落，石头有序排列，整个画面既有中国山水画的意境，又有日本庭园特有的简洁。

这里还有苔庭。绿色的苔藓覆盖地面，树木与石头相互映衬，给人一种幽静而湿润的感觉。日本人喜欢苔藓，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艳丽，而是因为它代表着时间。苔藓长得慢，颜色沉静，能够让人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痕迹。

白砂青松庭则是另一种气象。洁白的砂石与苍劲的松树形成鲜明对比，远处瀑布飞流而下，近处池水映照天光，令人想起日本画家横山大观的名作《白沙青松》。

还有池庭，池水中锦鲤游动，周围树木倒映水面，呈现出一种安静而富有生机的景象。

最值得一提的是「龟鹤之瀑」。这是一座人工瀑布，高约15米，设计灵感来自横山大观描绘的《那智乃瀧》。美术馆把画中的瀑布意境搬进了庭园，让一幅日本画变成了真正可以听见水声的风景。

你看，足立美术馆的庭园，不只是种树、铺石、挖池塘，而是把绘画、建筑、园林和自然融为一体。

如此精致的庭园，究竟是谁创造的？

这就要说到足立美术馆的创办人——足立全康。

1899年，足立全康出生于岛根县安来市一个普通农家。家境贫寒，小学毕业后，他便不得不回家帮父母干农活。但是，少年足立全康不甘心一辈子种田。

14岁那年，他开始做运输木炭的工作，每天推着大车，从山里的广濑町一路运到15公里外的安来港。

这是一份非常辛苦的工作。冬天寒风刺骨，夏天汗流浃背，少年每天在山路上来回奔波。不过，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商机：既然沿途有那么多村庄，为什么不多买一些木炭，顺路卖给村民呢？

于是，他开始一边运输，一边做起木炭零售生意。结果，这个小小的改变，让他的收入翻了一番。

这就是足立全康的商业人生起点。

后来，他经历了各种生意上的起伏，战后到大阪经营纺织品批发，又涉足房地产等行业，逐渐积累了财富。但是，这个人有一个与普通商人不太一样的爱好：他特别喜欢日本画，也特别喜欢庭园。

年轻时，他就对美术和造园有着浓厚兴趣。随着经济条件改善，他开始大量收藏日本近代画家的作品，尤其钟爱日本画大师横山大观。横山大观是日本近代美术史上极为重要的画家。他的作品气势宏大，善于表现山水、瀑布、松林和自然景色。

足立全康认为，横山大观的画中有一种日本人应该珍惜的美。

于是，他开始不惜重金收藏横山大观的作品。

上世纪70年代初，足立全康已经71岁。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个年纪大概应该考虑退休，安享晚年了。可是，足立全康却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回到故乡岛根县安来市，创办一座美术馆。他把自己多年收藏的美术品拿出来，建立了足立美术馆。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自己虽然从贫困的农村走出去，后来在大阪做生意发了财，但是不能忘记故乡。他希望通过创办美术馆，为家乡的文化发展做一点贡献，也让更多日本人能够欣赏日本艺术之美。

但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构想。他认为，很多普通人并不懂日本画，直接把他们带进展览室，让他们面对一幅幅画作，未必能够真正体会其中的美。

可是，日本庭园不一样。

即使是不懂艺术的人，也能看懂四季的树木、山水、花草，也能感受到自然带来的美。因此，他决定先用庭园吸引游客，再让他们走进美术馆欣赏日本画。尤其是横山大观的作品。

这便形成了足立美术馆最独特的经营理念：用日本庭园的美，引导人们理解日本绘画的美。这不是简单地把美术馆和庭园放在一起，而是把两种艺术变成一种相互呼应的体验。

当然，足立全康虽然是美术馆的创办人，却不是一个专业的园林设计师。真正负责庭园整体设计的重要人物，是日本著名造园家中根金作。中根金作曾参与京都妙心寺退藏院等著名庭园的设计，具有深厚的日本庭园造园功底。

在足立美术馆的建设过程中，足立全康提出自己的构想，中根金作则负责将这些想法变成现实。

两个人的合作颇有意思。一个是对美有强烈执念的企业家，一个是拥有专业技术的造园大师。足立全康对庭园的要求非常高。他每天都要巡视庭园，哪怕发现一棵树的位置不够理想，也会叫来园丁重新调整。他甚至不允许庭园出现让自己不满意的地方。

据说，当年他提出在墙壁上开一个长方形的洞，让庭园景色像一幅挂轴一样展现出来。有人认为这样做不符合建筑设计的常规，表示反对。足立全康一听，干脆自己拿起工具，把墙壁砸开。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也很符合他的性格：认准了美，就一定要把它做出来。今天，人们在美术馆看到的「生の掛軸」，便是这种大胆创意的结果。

足立全康于1990年去世，享年91岁。一个从贫困中走出来的老人，用一生的积累，为故乡留下了一座永远不会褪色的美丽庭园。足立先生曾经希望“所有来到足立美术馆的人，都能够感受到美的感动”。这比“日本第一”的称号，更值得我们记住。

坐在美术馆的咖啡吧，透过窗户欣赏庭院的美景，我感悟到：真正的艺术，不只是让人看见美，更是让人懂得珍惜美。

“静说日本”视频号链接：徐静波带你走进日本最美的足立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