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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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元和郡县图志》,唐朝宰相李吉甫奉敕编)
唐朝人编过一部地理书,叫《元和郡县图志》,翻到太原府文水县那一页,记着一座古城,大于城,在县西南十一里。
大于,是胡语,匈奴话里,管大哥就叫大于。
也就是说,这座城翻译过来,叫大哥城。
修城的,是十六国汉国的开国皇帝刘渊,守城的,是他亲哥,刘延年。
一个匈奴皇帝,扛着“汉”字大旗,修了座城,城名叫大哥,这故事打头就拧着劲儿,更拧的在后头,这位大哥,史书里拢共提了他十来笔,前后十年,到头来,连个死期都没给记。
这是怎么一回事?咱从头说。
公元310年,夏天,平阳。
汉国皇帝刘渊病重,老爷子一辈子拿得起放得下,咽气前这几天,办的最后一件正经事,是排座次。
太宰,刘欢乐;太傅,刘洋;太保,刘延年;大司马兼大单于,刘聪,统统录尚书事,一起辅政。
太宰、太傅、太保,搁咱们今天理解,就是摆在皇帝身后的三根老柱子,位子极高,实权看皇帝给不给面子,三根柱子里,有一根特别扎眼—,太保刘延年,是皇帝的亲大哥。
弟弟坐龙椅,哥哥当太保,这份托孤名单,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家。
七月十六,刘渊把几位老臣召进宫交代后事;七月十八,咽气,太子刘和接班。
谁也没想到,七天以后,平阳城里换了皇帝。
这事儿要看明白,得往前倒几十年,您别急,咱慢慢说。
先说这家人的来历。
匈奴人,姓刘,您听着别扭?
这里有笔老账,汉高祖把宗室女当公主嫁给冒顿单于,两家约为兄弟;后来呼韩邪单于归汉,又是汉朝撑的腰,几辈子和亲下来,匈奴贵种里有一支认了刘家的姓,他们自己认账,汉家,算我们姥姥家。
刘渊就出在这一支,并州匈奴分五部,他爹刘豹管左部,小伙子打小拜汉人先生念书,《左传》滚瓜烂熟,兵法也啃;曹魏末年被送去洛阳当任子,好听叫侍客,难听,人质。
人质当得还挺有名,洛阳大官王浑父子逢人就夸,夸着夸着就有人动心思,给他兵权吧。
每回刚一提,就有人泼冷水。
大臣孔恂撂过狠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有一句更毒:“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也”,齐王司马攸干脆进言请杀,又是王浑拼死拦下,元海长者,杀个老实人,显得晋朝不讲理。
刘渊自己什么状态?《晋书》里有一幕,他在九曲之滨给朋友王弥饯行,喝着喝着哭了,大意是,我怕是要死在洛阳,这辈子见不着你了,说完纵酒长啸,满座跟着掉泪。
一个差点被洛阳吃掉的人质。
他哥刘延年那会儿在哪儿,史书一个字没写,只能推,他是长兄,弟弟在洛阳,家里那摊子事八成落在他肩上,这是推断,先说清楚。
再往后您都知道了,八王之乱,司马家自己人砍自己人砍了十几年,成都王司马颖缺人手,想起并州的匈奴五部,给了刘渊头衔,放他回去管五部。
这一放,就放出去一条龙。
机会不是刘渊自己找的,是族里老人送上门的。
牵头的,是他的从祖刘宣,一位憋了几十年气的老爷子,天下一乱,他跟几个族人关起门合计,大意《晋书》记着。
我们先人与汉朝约为兄弟,同甘共苦;汉亡以后魏晋接替,我们单于挂个空名,一寸土没有,王爷侯爷混得跟编户小民一样,如今司马家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兴邦复业,此其时也。
推谁出来?左贤王刘元海。
主意定了,派谁去邺城送信?一个叫呼延攸的。
您把这名字记住,六年以后,正是这个人,把刘渊的儿子送进了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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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青年刘渊,搭弓射箭,不在话下)
刘渊接到信,还对司马颖玩了个心眼,嘴上说回去调五部兵马救驾,史书写得明白,
声言应颖,实背之也。
司马颖还乐呵呵给他加了个北单于的头衔。
人一到左国城,族里早把香案摆好了,大单于,匈奴各部的总头领,兵权在握,二十来天聚众五万,都城定在离石。
他哥刘延年跟着举兵,封左独鹿王,后改封江都王,江都是扬州的地名,那会儿还在晋朝手里,中原没打下来,王号先借中原地名用着,牌位先摆上。
接下来出一档子事,这档子事,是刘延年离战场最近的一回。
幽州晋将王浚派将军祁弘带鲜卑骑兵把邺城洗了,司马颖挟着天子逃奔洛阳,消息传到离石,刘渊叹了口气,大意是,司马颖不听我的话,果然是个奴才;可我答应过救他,不能不救。
怎么救?打鲜卑。
军令下来了,右于陆王刘景、左独鹿王刘延年,率步骑二万,讨伐鲜卑。
两万人的兵符,头一回搁在了大哥手里。
然后,又收走了。
拦下军令的还是刘宣,老爷子那番话,《晋书》《资治通鉴》都记着,大意是,晋朝无道,拿我们当奴隶使唤,右贤王当年咽不下这口气送了命,这是单于的耻辱;如今司马家父子兄弟自相鱼肉,是老天把天下递到咱们手上,鲜卑、乌桓是我们同类,可以做帮手,您怎么反倒去打同类,救仇敌?天给的不要,反受其咎。
刘渊听完,回了一个字:善。
这一下,刀口掉了个方向,不打鲜卑了,打晋。
掉完方向,刘渊说了句后来特别有名的话:
“吾又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
我是汉家的外甥,两家当年约为兄弟;哥哥没了,弟弟接上,不也可以吗?
于是304年,左国城南郊筑坛,刘渊即汉王位,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全立牌位祭祀。
您琢磨琢磨这个画面,塞外的骑兵,给刘备上香。
这杆“汉”字旗还真好使,乱世里认旗不认人,河北的流民、地方豪强,归附的络绎不绝。
此后几年,顺风顺水,308年称帝,309年迁都平阳,也是309年年底,刘延年升大司空,三公之一,官做到顶格。
那几年有两件事,一好一坏,都值得说。
好的那件,正史懒得细写,就是开头那座城,《元和郡县图志》记得干净,
大于城,本刘元海筑,令兄延年镇之,胡语长兄为大于,因以为名。
哪年修的,没写,地方在文水,太原地界,匈奴五部的老窝边上,皇帝在平阳坐朝,老窝交给谁看着?大哥,城名,就叫大哥。
您要问这是手足情深还是帝王笼络,史料没写,我不敢替古人答,反正城修起来了,大哥搬进去镇着,一个王朝最里子的地方,压箱底交给的是长兄。
坏的那件,跟一个熟人有关,伐鲜卑军令上另一位领衔的右于陆王刘景,309年,这位带兵攻黎阳、下延津,把抓来的男女三万余人沉进了黄河。
消息传回平阳,刘渊大怒,大意是,刘景还有什么脸面见朕!天道岂能容他!我要除的是司马氏,老百姓有什么罪!骂完,一撸到底。
这事为什么值得记?因为它是标尺,老皇帝带队伍,屠民的账他要算,算完真贬,这个标尺您记住,等会儿要用。
好,账倒完了,310年七月十八,刘渊咽气,太子刘和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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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刘和,刘渊子,性猜忌,无恩)
《资治通鉴》给这位新皇帝的鉴定,五个字:性猜忌,无恩。
猜忌谁?他那几个手里有兵的弟弟,楚王刘聪,大司马兼大单于,号称拥兵十万,就在平阳城边扎着。
偏偏这时候,耳朵边上凑上来三个人。
头一个,宗正呼延攸,管皇族名册的官,对,就是当年去邺城送信那位,他是新皇帝的亲舅舅,可刘渊生前嫌他没才没德,一辈子没给升过官,官帽子到宗正为止,舅舅憋了一肚子怨气。
第二个,侍中刘乘,一向跟刘聪不对付。
第三个,卫尉西昌王刘锐,托孤名单上没他,觉得丢人。
三个人各怀心思,说的是同一套话,大意是,先帝没掂量轻重,让几个王爷在城里领着强兵,大司马十万人在城外屯着,陛下这个皇帝,是寄人篱下的皇帝,得早做打算。
寄坐,史书的原词,翻译过来,您坐的不是龙椅,是租来的。
刘和听进去了。
七月二十日夜里,他召集心腹,安昌王刘盛当场反对,大意是,先帝棺材还没下葬,几位王爷没有反状,这时候自相残杀,天下人怎么看你!兄弟要是都不能信,还有谁可信?
回答他的,是刀,刘盛当场被杀。
七月二十一,四路兵同时出动,分头去打刘聪、齐王刘裕、鲁王刘隆、北海王刘乂。
结果两路当场砸锅,派去抓刘乂的田密、刘璿半道带着人反水,投了刘聪;刘聪全军披甲,等着人来攻。
攻刘聪的刘锐一看硬茬啃不动,掉头回来跟呼延攸、刘乘合兵,先杀了自家阵营里两个信不过的王爷,再杀刘裕、刘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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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刘聪,刘渊子,反杀刘和)
七月二十三,刘聪反手攻破西明门;二十四,刘和在光极殿西室被杀,刘锐、呼延攸、刘乘,人头挂上街头。
从登基到掉脑袋,拢共七天。
这七天里,太保刘延年在哪儿?
我把《晋书》《资治通鉴》翻了个遍,一个字没有。
没说他站谁那边,没说他劝没劝,也没说他躲没躲。
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他没死;
第二,他谁也没保住。
托孤名单上那位管保的老大人,在自家骨肉这场屠杀里,连句台词都没分到。
为什么?您想啊,他手里没兵,身后没党,太保是个虚衔,那七天的平阳城,这样的人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掀桌子。
刘聪登基前还演了出戏,要把位子让给嫡母养的弟弟刘乂,刘乂哭着死活不肯,他这才勉为其难坐上去,还许愿等弟弟长大,大业还给他,这愿许得值不值钱,往后您自己看。
新皇帝给大伯升了官:太宰。
您品品这个字,太保,保,是保人的;太宰,搁朝廷里是百官之首,搁他们老刘家的事里,他谁也保不住了。
打这天起,刘延年能干的事,只剩一样了。
先说打仗,这一家子内斗归内斗,外战不含糊:311年夏天汉军攻破洛阳,晋怀帝被活捉,王公士民死了三万多人,史称永嘉之乱,灭晋这桩泼天功劳,就落在杀兄弟上台的刘聪头上。
然后,这位皇帝换了副面孔过日子。
312年,《资治通鉴》开始记一些让人发冷的条目,宫里鱼蟹供应不上,管这摊的官,斩;新殿工期拖了,管工程的官,斩,皇帝自己呢,跑到汾水上通宵钓鱼,天亮了不回宫。
中军大将军王彰看不过去,上谏,话不重,但直,大意是,眼下百姓归汉的心不牢,思晋的心还重,并州刘琨近在咫尺,刺客满地走,陛下轻易出宫,一个刺客就够要命的。
刘聪大怒,下令处斩。
王彰的闺女在宫里当夫人,磕头磕到出血,才改成下狱;太后气得三天不吃饭;皇太弟刘乂和刘粲抬着棺材进宫死谏,棺材都替自己备下了。
刘聪的回应,史书原话:
“吾岂桀、纣,而汝辈生来哭人!”
我是桀纣吗?你们一个个跟来奔丧似的!
到这个份儿上,该咱们的主角出场了。
《资治通鉴》:太宰延年、太保刘殷等,公卿列侯百余人,皆免冠涕泣。
一百多位大臣,当着皇帝的面摘了帽子,哭成一片,领头的正是太宰刘延年,他们说的大意是,陛下功高德厚,比得上尧舜;可近来为一点供应不上动不动斩王公,说话不中听转头囚大将,这是我们想不明白的,想起来觉都睡不好。
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头儿,一辈子的身份、资历、脸面,全押在这一摘帽子、一掉眼泪上。
这回,居然劝住了。
刘聪叹了口气,说的大意是,朕昨天喝大了,不是本心;你们不说,朕都不知道自己错了,回头每人赏帛一百匹,王彰放出来,还升了官。
这是史书里刘延年劝谏留下的最完整的一笔,也是我读这段时,唯一替他松口气的地方。
补一句,劝谏这事发生在四月,那年开春还有桩家务事,皇帝想娶太保刘殷家的闺女,礼法卡着同姓不婚,还是太宰给圆的场。
刘殷自称周朝刘康公之后,跟陛下这个匈奴刘不是一个源头,于是刘殷家两位闺女、四位孙女一起进宫,史称“六刘之宠”,您看太宰这官到晚年的用途,皇帝娶媳妇,他给盖章;皇帝杀人,他带头哭。
314年正月,史书郑重记了他一笔,
录尚书六条事
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尚书台的六个口,全拢到一个人手里签批,搁现在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各部委的日常公文,都打这位老头儿手上过。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把这份差事接了。
这也是史书里,他的最后一笔。
往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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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刘延年,刘渊之兄)
316年,刘聪听信宦官谗言,一口气杀了七个忠良,哭谏的侍中罢成平民;太宰刘易上表死谏,奏章让皇帝亲手撕了,老爷子活活气死;御史大夫陈元达回家,自尽了。
您注意到没有,太宰,已经是刘易了。
那位匈奴刘家的大哥,什么时候卸的任,什么时候没的,埋在哪儿,史书连一个字都没舍得给,我琢磨着,写史的人大概是这么算账的,没杀过人,没救成过谁,没翻过盘,不值得记。
可他们家的事,还没完。
318年,刘聪死,太子刘粲接班,这几年里,那位哭着不受让的皇太弟刘乂,早让“谋反”的罪名废了、杀了;刘粲上台头一个月,又听国丈靳准的主意,把剩下的顾命重臣,太宰、大司马这批人,杀了个干净。
一个多月后,靳准自己带兵占了光极殿,把刘粲拖出来数完罪状,杀。
然后下了一道命令,史书原话:
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
平阳城里的刘家宗亲,不分老小,杀了个干净;刘渊的陵、刘聪的陵全刨了,宗庙一把火,靳准转头还派使者跟东晋讲和,自古无胡人为天子,传国玺我给你们送回去。
您听听,这家人扛了十四年的“汉”字招牌,让一个外戚连锅端了。
十月,刘曜在赤壁称帝;转过年来,国号改成赵,从304年扯旗到318年城破,“汉”这面旗,拢共飘了十四年。
那一年,刘延年要是还在,怕是奔七十的人了,在平阳,名字就在“无少长”三个字里头;先走了,倒算躲过一场,到底哪种?没写,跟他的死期一样,没写。
一个王朝的开国大哥,走得连个响都没有。
倒是那座城,有下文。
五百年后,唐朝宰相李吉甫奉敕编《元和郡县图志》,画到太原府文水县,落下一条:
大于城,在县西南十一里。本刘元海筑,令兄延年镇之,胡语长兄为大于,因以为名。
国号,用完就扔了;皇帝,坟让人刨了;兄弟,骨肉杀骨肉,杀了个底朝天。
到头来,替这家人把“大哥”两个字存下来的,不是史书,是文水地界一座土城的名字。
哥哥的城,比弟弟的国,活得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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