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7月,北京沙滩红楼,李大钊读到胡适发表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一场围绕中国道路的争论,已经无法停留在文章字句之间。
这不是普通的学术争鸣。纸面上的“问题”与“主义”,背后牵动的是中国究竟该怎样改变、由谁来改变、又要付出什么代价。陈独秀、李大钊、胡适,三个人都曾站在新文化运动的前沿,却在时代急转弯处走向不同方向。
他们的共同起点,来自对旧秩序的强烈不满。
1898年,陈独秀参加江南乡试。考棚中的一幕给他留下深刻刺激:有考生神态癫狂,沉醉于八股文章,自信可以凭此高中。陈独秀由此想到,若国家把人才训练成只会揣摩格式、迷信功名的人,制度本身又怎能不出问题?
这次落榜没有把他推回科举道路,反而促使他开始阅读新学著作。1897年,他写成《扬子江形势论略》,分析列强对中国的觊觎。此后,他创办报刊、发表文章,把批评矛头指向清末政治和国民精神,逐渐形成了以思想启蒙推动社会变革的主张。
陈独秀有一句颇具个人风格的话:“让我办十年杂志,全国思想都全改观。”这话不免带着锋芒,却也说明他看到了一个关键事实:单靠少数人的政治行动,难以改变社会基础;民众的观念不动,制度变化也很难稳固。
1915年9月,《青年杂志》在上海创刊,第二卷起改名为《新青年》。陈独秀在《敬告青年》中提出自主、进步、进取、世界、实利、科学等要求,文字直截了当,几乎没有回旋余地。《新青年》很快成为传播新思想的重要阵地,也吸引了李大钊和胡适。
李大钊的道路,带有另一种气质。
他并非一开始就接受马克思主义。早年文章中,李大钊更强调国民不应沉溺于悲观,哪怕国家处于危急之中,也不能因此放弃行动。他曾写道:“一息尚存,断不许吾人以绝望自灭。”这与陈独秀的猛烈批判不同,却同样指向民众觉醒。
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正好体现李大钊的性格。一次夜行,他看见几个披麻戴孝、装成鬼怪的人在路边活动,便上前将其中一人抱住,大声喊道:“快来捉鬼!”附近百姓闻声赶来,众人才发现那不过是借鬼神之名偷盗牲畜的歹徒。
李大钊由此感到,百姓并非没有反抗之心,只是缺少敢于站出来的人。这个细节未必能够概括他全部思想,却说明他十分重视启发民众、组织民众,而不是把群众看作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对象。
1913年底,李大钊赴日本求学,接触到社会主义思想。1915年,日本提出“二十一条”,留日学生群体展开抗议,李大钊撰写《警告全国父老书》,表达强烈的民族危机意识。回国后,他与陈独秀在北京大学共事,二人的关系由文字呼应转为现实合作。
1918年,李大钊在《新青年》发表《庶民的胜利》《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等文章,热情介绍俄国十月革命。他关注的不再只是国民性改造,也开始寻找能够动员广大劳动群众、改变社会结构的思想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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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起初并不赞成仓促采用暴力方式。有一次,他问李大钊:“俄国庶民能够用暴力,中国的庶民能不能走民主道路?”这句设问,说明他当时仍在探索。陈独秀的特点正在于此:立场激烈,却不是一成不变;现实不断逼迫他修正原来的判断。
胡适与陈独秀的合作,则从文学改良开始。
1917年,正在美国留学的胡适致信陈独秀,提出文学改革的具体主张。1917年2月,《新青年》发表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陈独秀随后发表《文学革命论》,把文学改革与社会变革联系起来。白话文、新文学由此获得更大的公共影响。
但两人的“革命”并非同一种革命。胡适重视渐进、实验和具体问题,担心抽象口号遮蔽现实难题;陈独秀则越来越相信,若不触及政治与社会制度,思想启蒙便难以真正落地。
五四运动成为分水岭。
1919年5月4日,北京学生走上街头,反对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受损以及北洋政府的软弱态度。陈独秀、李大钊通过《新青年》《每周评论》等刊物传播消息,推动学生运动获得社会声援。6月11日晚,陈独秀在北京新世界楼顶散发《北京市民宣言》时被捕,李大钊随即展开营救,并持续撰文施加舆论压力。
陈独秀被捕后,李大钊写下《欢迎陈独秀出狱》:“你今天出狱了,我们很欢喜!”这不是一般的私人情谊,而是共同承担政治风险后的相互确认。1919年9月16日,陈独秀获释。1920年2月,在李大钊等人的协助下,他秘密离开北京前往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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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南北分行,具有象征意味。李大钊留在北京,陈独秀进入上海,二人分别推动北方和南方的马克思主义传播。1920年8月,上海共产党早期组织在老渔阳里二号《新青年》编辑部成立;同年10月,北京共产党早期组织也建立起来。思想启蒙开始转向政治组织。
胡适没有沿着这条路前进。
1919年7月20日,他发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主张从教育、经济、地方治理等具体事项入手,反对把某一种学说当成包办一切的答案。李大钊随后写《再论问题与主义》,认为具体问题背后必然存在社会结构,若没有明确的思想方向,零散改良很难改变根本处境。
胡适说:“请你们多提出一些问题,少谈些纸上的主义。”李大钊的回应大意是:问题不能脱离主义,主义也必须接受现实检验。两人的分歧,已经从方法之争扩大为道路之争。
陈独秀明确站到李大钊一边。此后,胡适与陈独秀、李大钊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三人并不是突然反目,也没有谁能简单归结为“正确”或“错误”。他们都反对旧式专制,都希望中国摆脱积弱局面,只是对变革速度、社会力量和政治手段的判断不同。
1921年7月23日,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开幕,陈独秀虽未出席,仍被选为中央局书记。李大钊也未出席,却在北京继续开展马克思主义传播和组织工作。胡适则坚持自己的思想路径,转向以学术、教育和制度改良回应中国困局。
同一场时代风暴,把三个人推到同一片潮头,也把他们带向不同岸边。陈独秀和李大钊由文字相知走到政治合作,胡适则在争论中保留了自己的判断。正是这些并不整齐的声音,构成了新文化运动最真实的面貌:有共同目标,也有激烈冲突;有并肩而行,也有不得不作出的分道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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