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大像 《峨眉积雪图》 (明 张成龙)
今年国庆假期,峨眉山景区上线外骨骼助力设备走红,用这一“登山神器”帮助游客节约体力。回望八百多年前,刚刚卸任成都知府兼四川制置使的范成大登峨眉,路途崎岖艰险,靠人力挽曳而上,还留下现存最早的、详细的峨眉山游记《峨眉山行纪》(节选自范成大《吴船录》,后世将其内容单列为《峨眉山行纪》),让今人得以窥见宋代文人踏险寻胜的心境。
“穷乡未省识旌旄,鸡犬欢呼巷陌骚。村媪聚观行绩布,野翁迎拜跽然蒿。”
南宋淳熙四年(1177年)六月下旬,东归还朝的范成大过大渡河,夜宿峨眉县。小县城很少见大官,对他这位封疆大吏,百姓拿出最高规格的接待:万人围观,家家燃艾,香气漫城。范成大知成都府、权四川制置使两年间,防吐蕃,减酒税,施力惠农,选将治兵……政绩斐然。这份盛情对得起他的辛劳,但是没有人晓得范大人的心愿:登峨眉山。
峨眉登顶是个技术活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百岁风光定何有,羡君今作峨眉叟。”……
唐代以后,峨眉山名头很大。陈子昂、岑参、贾岛、僧皎然、苏轼等大咖都在诗文中提及过对登峨眉的向往之情。
开元八年(720年)春,二十岁的李白拜谒益州刺史,声称自己登上峨眉山,还有诗为证。但是这首诗浪漫有余,颗粒度不足,缺少登山细节。四年后的中秋,李白从峨眉山沿岷江东下,在犍(qián)为清溪驿写下那首著名的《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李白崇道,峨眉山也是道教圣地。汉魏时期,它在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中位列第七。东晋隆安三年(399年),高僧慧持入山创建普贤寺(今万年寺),它才与佛教有了交集。
近水楼台先得月,北宋时蜀中文人与峨眉山交集颇多。范镇曾于熙宁八年(1075年)三月游峨眉,苏轼的一位小学同学就在山里做道士。但是峨眉山且高且深,林木密集,登顶难度极大,就更没人能详细完整记载登山攻略了。于是,范成大便成了这“第一人”。
他从峨眉县城西门出发,过慈福、普安两院,白水庄蜀村店、龙神堂(今伏虎寺)、两龙堂、中峰院(以前是道教的乾明观,北宋末黄庭坚曾在此静修),越樟木岭、牛心岭,抵达牛心院。
牛心院就是今天的清音阁。北宋乾德三年(965年),宋太祖赵匡胤派东京天寿院僧人继业三藏法师去天竺求舍利和《贝叶经》。这次取经阵仗很大,共158人;耗时颇长,历时12年。取经归来后,继业奉宋太宗旨,在峨眉山黑白水交汇处建前牛心寺。
附近的双溪桥是登山的起点。经菩萨阁、天下大峨山,范成大来到白水普贤寺(今万年寺),当晚夜宿于此。该古寺是峨眉山脚下最有名的寺庙,寺内无梁砖殿内供奉着高7米多、重60余吨的普贤大士铜像,在太平兴国五年(980年),由太宗出三千两黄金铸造而成。据说李白曾留宿该寺,听广浚僧人抚琴。
因雨休息一日后,第三天登山继续进行。距离峰顶光相寺、七宝岩还有六十里,其间林深草密山陡,没有现在的登山步道,因此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各种困难接踵而至:攀绝壁要先伐木制作长梯,然后将长梯钉入岩壁;五十多岁的范成大老腿无力,登山需要坐山轿,前面需要三十个山民牵引大绳拉拽;同行其他人需要借助山中梯轿(滑竿)……这登顶类似现在喜马拉雅山的商业登山活动,需要高价雇用大量当地山民参与。
登峨眉山不仅需要海量的资源,还要有足够的胆量,范成大恰恰同时具备这两点。乾道六年(1170年),他充任祈请国信使出使北国,受命向金人索要北宋诸帝陵寝地、争取修改受书礼仪。这两个南宋单方面提出的议题必然惹恼金国君臣,后果很严重,长期被扣留,像苏武一样啮雪餐毡是大概率事件。原使臣临时撂挑子,范成大却毅然请命出使,最后果然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过程可谓九死一生。
从白水寺侧门出发后,范成大一行人经点心坡(今万年寺至息心所)、茅亭嘴、石子雷、大小深坑到骆驼岭簇店,路线和今天由清音阁到洗象池的北线基本重合。簇殿(今初殿)是全山最早的殿,所谓的殿(店)其实只有板屋一间,异常简陋。好在有寺僧遣人在此烧汤供水,提供后勤支持。
今天登峨眉山,从九岭岗到雷洞坪是最艰难、最令人崩溃的一程,钻天坡、罗汉坡、梅子坡、连望坡,数千级台阶,一路向上。范成大笔下的峰门、罗汉店、大小扶舁、错喜欢也是如此画风。身如鱼跃上长竿,路似镜中相对看,胆大的他也觉得心惊肉跳。“前逢仄径仍崎岖。悬崖破栈不可玩,舆丁挟我如腾狙。”
当时半坡没有洗象池,在今天洗象池上方五里是木皮里,有座木皮为屋顶的殿。坡顶最后一段是猢狲梯,木制阶梯滑腻带泥,破败不堪,长满枯藤,猢狲过时也会发愁。
一行人终于攀到了雷洞坪,向上是新店(今接引殿)、八十四盘(今七里坡),胜利在望。
“冥鸿无伴鹤孤飞,回首尘笼一笑嬉。八十四盘新拄杖,万三千乘旧牙旗。石梯碧滑云生后,木叶红斑雪霁时。说与同行莫惆怅,人间捷径转嵚巇(qīnxī)。”(《八十四盘》)
“直播”大峨登顶全程第一人
峨眉山雷洞坪以上山势相对较缓,攀登容易。范成大他们由娑罗坪(今太子坪)向上经思佛亭、软草坪、洗脚溪,最后抵达金顶。从卯时至申时,登山耗时12个小时。
金顶上有天仙桥(明代称天门、天桥)、光明岩、七宝岩等打卡点,其核心是光相寺(祖殿)板屋,中有普贤小殿,小殿上也铺着木皮,且有寺无僧。与后世的金殿银殿、铜殿锡殿相比,南宋时的金顶显得颇为寒酸。
金顶海拔三千余米,迥临云上,风景与山下迥异。因山高多风,娑罗坪松树枝条皆下垂,松针稀少,古苔如乱发样挂在树上,颇有野趣。虽然时逢六月,山顶却如严冬。晚上范成大他们重重裹衣缠巾,貂毛厚靴,围炉烤炭取暖。汲来泉水烧火煮米却煮不熟饭,其诡异更是超出古人的认知。
六月二十七日,范成大立在大峨之巅,凭栏四望,意气风发。“栗烈刚风刮病眸,登临何啻缓千忧。界天暑雪青城外,涌地晴云瓦屋头。浩荡他年夸北客,苍茫何处认西州。千岩万壑须寻遍,身是江湖不系舟。”(《思佛亭晓望》)
作为普贤大士的道场,峨眉山连日光相大现,像是有意与范成大他们互动。佛光(摄身光)在午时出现,出现前必先布云。依托云雾而显者称作“兜罗绵世界光相”。“圆景明晖倚云立,艴如七宝庄严成。一光未定一光发,中有墨像随心生。”
不依托云雾而单独显现的佛光被称作“清现”,更是神秘罕见。“前山风起云驰,风云之间,复出大圆相光,横亘数山,尽诸异色,合集成采。峰峦草木,皆鲜妍绚茜,不可正视。云雾既散,而此光独明,人谓之清现。”
次日,范成大一行登上七宝岩遥望。北是瓦屋山,南是大屋山,西边是岷山,其后是西域重重雪山,数十座高峰巍然高耸,光如烂银。“累块苍然是九州,大千起灭更悠悠。雪光正照天西角,日影长浮雨上头。峰顶何曾知六月,尘间想已别三秋。”
天如碧瓯,下覆玉盘,晶光眩目;天风浩浩,骨毛森寒,身轻如叶。身临峨眉之巅,人若飞升,恍临仙境。
在金顶逗留两晚后,一行人开始下山,于当天中午回到白水寺。下午他们去山下的黑水、虎溪桥打卡,夜宿黑水寺。窗明轩净,听雨竹风泉清声,大家饮酒和诗,好不快乐。
最后一天也行程满满:二过白水寺、双溪桥,去牛心寺对面的青莲峰,游白云阁、青莲阁(今牛心寺)、新峨眉观后,冒雨游玩龙门峡,最后赶天黑回到峨眉县。这次载入史册的登山至此画上句号。
《峨眉山行纪》记载了完整详细的峨眉山攻略,范成大因此成为“直播”大峨登顶全过程的第一人。
浩浩荡荡千里送行
“我本住林屋,风吹来锦城。锦城亦何乐,所乐多友生。相从不知久,相送不计程。横绝峨眉巅,欲去有余情。”
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名山胜水,良辰佳主,岂能没客人?陪范成大登峨眉山的有杨光杨辅父子、谭季壬、范季申、郭中行等六人。而登峨眉山其实是为即将返京的范成大送行活动的一个小片段,之前他们在中岩寺还举行了一场声势更加浩大的送行派对。中岩寺位于眉山市青神县,是佛门早期十六罗汉中第五罗汉诺矩那的道场,也是西川林泉佳处,少年苏轼曾于此读书。
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簇拥着范成大登岸入山。进山五里来到慈姥岩,岩前即为中岩寺。寺里龙潭庭院的榜书都是黄庭坚所书,当年他贬斥叙州(今四川宜宾)时常来青神县游玩,因此留下诸多墨宝。据范文记载,寺后半里有三峰呈“品”字形排列,中峰下的石室即诺矩那庵。高数百尺的宝瓶峰上大下小,类似古壶,令人叹为观止。
当天夜里,初月出东岭之上,松桂如蒙霜雪,四围朦胧清远,众人凭栏长谈别情,至于夜深。次日在慈姥岩前,主客还是依依难舍。于是乎,就在这慈姥岩下继续开宴,主打一个任性两字。天若有情,大雨及时助攻,瀑布如雨,松柏如玉,尘气飞散,众人又饮酒作诗,不觉又是日暮。
第三天,这场离别总算拉上大幕,大部分送行者止步江岸。但是总有例外,范季申、郭中行等六人送范成大到了峨眉县,其中杨光父子、谭季壬等三人,更是送到了合江县。从成都合江亭到泸南合江县,足足千里之遥,其高风厚义令范成大热泪满面。
“千里追随不忍归,一杯重把知何处。临岐心曲两茫然,但祝频书无别语。”(《发合江数里寄杨商卿诸公》)
这还没完。九年后,杨光又来到苏州登门拜访好友,给病中的范成大一个大大的惊喜。
“万里傥容明月共,更期后梦如今梦。”人生固然聚散难料,但是珍惜每个快乐的时刻,用心经营每份友情,现实亦如梦般迷幻感人。
范成大与陆游的半生知己
中岩寺送行派对里有一个特殊的送行者,不知何故,他错过了此后的峨眉登山活动,他就是陆游。
陆游与六人中的谭季壬交往甚密,谭母去世时,远在绍兴的陆游为其撰写墓志铭。当然,他与范成大交往更早,关系更铁。
绍兴末年完颜亮南侵时,陆范两人都在朝廷圣政所(汇编高宗朝诏旨条例,编纂重要政事的部门)坐班,那是个热血澎湃、激扬文字的时间,“边锁风雷动,军书日夜飞。”
此后两人聚聚散散,时见时别。令范成大感到神奇的是,两人自圣政所分开后,重逢以五年为周期,分别又常在六月,冥冥中似有定数。
乾道六年(1170年)六月,陆游入蜀时,两人在镇江金山邂逅。范成大准备出使金国,开启他职场上最高光也是最危险的历程。金山玉鉴堂上那顿饭吃得一定很沉重,一个北上虎狼之穴,大概率要被长期扣押滞留;一个千里逆江而西,道阻且长。
五年后的淳熙二年(1175年),两人果然在成都相逢。陆游任成都府路安抚司参议官兼任四川制置使参议官,做范成大的幕僚。两年后,两人又别于中岩寺,果然是在六月!“动辄五年迟远信,常于三伏话羁愁。”这组数字颇为巧合。
在范成大的那次浩大的送行活动中,陆游从成都一直送到青神县内,足足送了半月。在慈姥岩告别时,两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挥泪失声。都是江南人,都是在西蜀宦游,从此一在长江头,一在长江尾,不知何年才能再见!
“送我弥旬未忍回,可怜萧索把离杯。不辞更宿中岩下,投老余年岂再来。明朝真是送人行,从此关山隔故情。道义不磨双鲤在,蜀江流水贯吴城。”(范诗)
“黄扉甘泉多故人,定知不作白头新。因公并寄千万意,早为神州清战尘。”(陆诗)
虽然职场上境遇不同,但是宦游的辛苦同时刻在两人心里。入蜀七年间,陆游辗转夔州、汉中、嘉州、蜀州、荣州、汉州等地。虽然做过几任代理知州,虽然有范成大为其站台背书,但是他在通判位置上始终没能再进一步,还被迫奉祠闲居。范成大虽然官运亨通,却远非表面上的光鲜悠闲。十三个中秋节却在十一处度过:杭州、松江、汎阳、桂林、成都……南北四方、东西万里,不胜劳顿。仕途如旅途,不能自由。“宦途流转几沉浮,鸡黍何年共一丘。”
人生如旅,每个人被锁定在未知的宿命里,不晓得下一个目的地在何方,也不晓得明天是何样风景。如同他们身边的江水,浩浩荡荡,可以流向任何角落;那江上的舟船缓缓航行,尽漂泊到未知的远方。
同一轮峨眉月,照着李白岑参、照着范镇苏轼,照着范成大陆游,写着豪放浪漫、刻着高义风骨、飘着宦情乡愁,从山巅到山根,流入青衣江中,汇入浩浩史册……
文并供图/甘棠散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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