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任何一个资本市场，如果以做空收割股民，是情理法所不容？

菜市场里，有人一边喊"这车西瓜打过药"，一边让同伙低价收走摊主急着甩卖的瓜，第二天再按原价卖出去。这种事不管放在哪个村都要挨骂。可同样的手法换成股市里的一份报告、一条帖子，很多人就看不太明白了。

2026年6月1日，美国洛杉矶的联邦陪审团对这类事情作出了裁决。做空研究机构香橼的创始人安德鲁·莱夫特，被判犯有一项证券欺诈计划罪和12项证券欺诈罪，17项指控中有4项被判无罪。

美国司法部的通报说得很直接：莱夫特利用自己的专业能力，从持有被他点名股票的普通散户身上获利，还曾得意地说这"就像从婴儿手里拿糖"。检方认定，这套操作从2018年3月持续到2023年10月，他至少赚了2100万美元。

香橼的名气有多大？《华尔街日报》分析过香橼2001年至2014年的111份做空报告，报告发出后一年内，相关股价平均跌了42%。他的名声有一部分来自2012年看空中国恒大、2015年看空威朗制药，这两次后来都被证明看对了。

看得这么准的空头，怎么会被定罪？庭审里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例子，偏偏是一笔做多的交易。2018年11月，他给一位基金经理发消息，提议一起写一套看多英伟达的理由，原话里有"想不想赚点快钱"这样的字眼。

接下来，他买入英伟达相关仓位，在香橼的推特账号上公开唱多，给出165美元的目标价。不到两个小时，股价在150美元上下时，他就把仓位全部卖掉，至少赚了96万美元。

所以，他看涨还是看跌，都不是定罪的关键。律所的分析指出，政府的指控并不依赖于他的报告内容是假的，他点名的一些公司后来确实被监管盯上了。问题出在嘴上说一套、手上做一套，同时还隐瞒了与对冲基金之间的报酬安排和配合交易。

宣判后，莱夫特在香橼的X账号上坚称"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撒谎"，并表示要继续打这场官司。法官把量刑听证定在8月31日，单是证券欺诈计划这一项罪名，法定最高刑期就是25年。官司还没彻底结束，但哪些事不能做，界线已经清楚多了。

回到国内，同样的手法也有个本土叫法，叫"抢帽子"：先买进，再借自己的名气公开推荐，等跟风资金涌进来就卖掉。2026年1月，财经大V金永荣就因"抢帽子"操纵被罚没超过8300万元。

方向变了，道理还是一样。喊多也好，喊空也好，只要是借别人对自己的信任，制造连自己都不信的行情，再趁别人慌乱或者狂热的时候反向交易，就是收割。做空只是让这件事更隐蔽一些，股价跌了，散户多半以为只是自己运气不好。

资金和账户上的优势，是另一种收割工具。2026年10月16日证监会公布的罚单显示，周吉锋、周吉辉在2021年4月20日至2023年6月5日间控制多个证券账户，靠集中资金优势、持股优势连续买卖，还在自己控制的账户之间互相交易，违法所得81951026.14元。

这起案子的罚款是二人违法所得的3倍，两人合计被罚没约3.28亿元，周吉锋被采取5年证券市场禁入、3年证券市场禁止交易措施。更大的一张罚单出现在今年1月：余韩因操纵博士眼镜被罚没超过10亿元，是2023年以来自然人操纵证券市场案中金额最大的一张。

不过，很多老股民心里还有个疑问：没有消息，也没有公告，股价几分钟就被砸下去一截，这又是谁干的？A股的融券这几年已经大幅收紧，2024年先后暂停了限售股出借和转融券业务，于是不少人开始怀疑拼速度的量化交易。

速度上的差距确实存在。有的机构把服务器放在交易所机房里，散户在手机上点一下的工夫，程序可能已经报单、撤单好几轮了。2025年7月7日起施行的《程序化交易管理实施细则》规定，单个账户每秒申报、撤单合计300笔以上，或单日合计2万笔以上，就算高频交易，要额外报告，收费也更高。

2026年，监管把公平摆到了更靠前的位置。今年全国两会期间，证监会主席吴清明确表示，2026年要"突出公平性原则，深化细化高频量化交易监管"。6月在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的会员代表大会上，他又提出要切实防范滥用技术优势。

具体措施是一项一项推进的：期货交易所要求高频客户在2026年2月底前迁出托管机房，券商独立交易单元不得由单一账户独占，沪深交易所也先后规范了广域网接入标准。7月31日关闭机房内的行情局域网通道后，"速度平权"从制度层面落实到了物理线路上。

效果怎么样？受访的业内人士认为，细则实施一年来，高频量化交易规模理性收缩、行为明显规范，中小投资者被"抢单、截胡、幌骗"的概率有所下降。所谓幌骗，就是挂出大单吓唬人，其实并不想成交，等别人跟着动了再撤单。

韩国走的路更曲折一些。2023年，韩国查出多家外资投行违规"裸卖空"，也就是没借到股票就先卖出。韩国随后全面禁止卖空，直到2025年3月31日才重新放开。放开之前，韩国上线了电子监测系统，也加重了刑事处罚，先把规矩补齐，再重新开放做空。

从纽约、首尔到上海，监管盯的从来不是某个交易方向，而是同一种不对等：有人手握话语权、资金、借券渠道或者速度优势，专门用来对付没有这些条件的人。股价下跌伤不了市场的根本，真正伤人的是投资者的信任被人当成了筹码。

对普通投资者来说，与其去猜是谁在砸盘，不如先看看自己是不是站在了容易被利用的位置。盘子小、被炒得很高、热度远远超过业绩的股票，最容易被几笔大单或者一篇帖子带着走。遇到急跌，先翻翻公告，看有没有实质性的利空，再决定动不动。

网上那些语气笃定、目标价喊得夸张、催着人马上买或马上卖的观点，也值得多留个心眼。莱夫特那条英伟达帖子发出去还不到两个小时，他本人就已经离场了。

再说回菜市场那车西瓜。喊"有药"的人要是真查出了问题，他是在帮大家；要是为了压价收瓜，他就是在骗人。股市里的空头也一样，区别只在于他说出口的那些话，他自己到底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