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号,克里斯塔·派克开口了。距离她被绑上行刑台、注射两剂致命药物、然后活下来,整整过了一个月。
声明是她口述给律师、再由律师整理发布的。她说:从那晚开始,我没有一刻不处在疼痛中。身体疼,手臂疼,双手疼,喉咙也疼。说话仍然很困难。痛苦不只是身体上的,精神和灵魂也在疼。她还说了一句话,是整份声明里最要命的一句:“我正在康复,但康复和没事是不一样的。”
一个被国家正式判处死刑、正式执行、然后没有死成的人,在活下来之后,首先要做的是纠正一个词:康复,不等于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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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9月30号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一件一件摆出来。派克被带进行刑室,执行注射死刑。静脉管路出了问题,行刑人员花了超过一个小时试图建立有效的输液通道。两剂戊巴比妥被注射进去之后,她没有死。目击者说,40分钟过去,她仍然活着。她还能走动,能呼吸,后来甚至开始打鼾,最终被送往医院。到了医院,她陷入昏迷,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医生在做一件事:试图把她体内的戊巴比妥清出去。
一个以“结束生命”为唯一目的的程序,在执行完毕之后,还需要医疗团队去抢救被执行者,把她从国家自己注射进去的药物里捞回来。这不是“失败”两个字能概括的。这是一套系统在执行它自己写下的流程时,连流程本身要达成的那个结果都没做到,然后把做到一半的人送进医院,让另一套系统去收拾。
10月6日,律师说她恢复了意识。10月7日,律师在法院外面说,她醒来之后的状态是“愤怒且困惑”。她的一条手臂里有血栓,她得了肺炎,她无法吞咽,律师原话是“我们不知道她的手臂会恢复哪些功能,或者完全恢复不了”。10月9日,她被从医院送回监狱,继续在监狱的医疗部门接受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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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10月30日,她说:康复和没事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官方叙事里,“活着”本身就是结果,“康复”是一个进度条。但派克在说的东西比这具体得多:她活着,但她说话困难,手臂不听使唤,喉咙疼,吞不下东西,精神在疼。一个被处决失败的人,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活着的证据现场,每一处疼痛都在提醒所有人:这里发生过一次由国家主持的、没有完成的处决。而“康复”这个词,把这个证据现场包装成了一段“正在好转”的过程,好像终点是“没事”。
但终点不可能是“没事”。因为州长说了,她仍然可能被再次处决。
现在把镜头转到监督这场行刑的人身上。田纳西州监狱系统负责人弗兰克·斯特拉达,在派克行刑失败后辞职了。但他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2022年,他在亚利桑那州担任惩教部门副主管期间,监督了三次失败的行刑。第一次,行刑人员找不到静脉,最后选择在囚犯的腹股沟做切口来获取血管通道。第二次,囚犯本人不得不帮助行刑人员指出哪条静脉能用。第三次,导管被插入另一名囚犯的腹股沟。这三起事件之后,亚利桑那州州长暂停了死刑执行,启动审查。斯特拉达在那个暂停期里离开亚利桑那,去了田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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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田纳西之后,今年5月,另一名囚犯托尼·卡鲁瑟斯的行刑也失败了,行刑队尝试了十几次穿刺静脉,没能完成。加上派克这次,斯特拉达自2022年以来监督的失败行刑达到五起。
一个监督了五起失败行刑的人,在一个州出事之后换到另一个州,继续出事。这不是“运气不好”。这是一套系统在用同一种方式反复做同一件事,然后每一次都把这叫做“意外”。派克的律师在行刑前就警告过,她的身体条件可能导致“静脉输液外渗”,不适合注射死刑。田纳西州、联邦法院、美国最高法院全部拒绝了更换行刑方法的请求。系统被告知“这条路可能走不通”,系统的回答是“就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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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数字是这样的:过去50年,美国执行了1683次死刑,记录了64次失误,其中51次出在注射死刑上。注射死刑的失败率大约在7%左右,近年接近8%。有麻醉学教授直接说,注射死刑“更人道”的说法“是谣言”,因为有些情况下会导致肺水肿,肺部充满液体,像溺水一样。派克活下来了,所以她的痛苦是可见的。那些没有活下来、但在过程中经历了同等程度失败的人,他们的痛苦被“执行完成”这个结论盖住了。
还有一组数字比这些更冷。路透社和益普索10月20日公布的民调显示,在派克事件之后,大约三分之一的美国人支持:如果第一次执行失败,政府应该再次尝试执行。三分之一。也就是说,每三个美国人里就有一个,在看到一个已经被国家弄成血栓、肺炎、不能吞咽的人之后,给出的答案是: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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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克在声明里提到了受害者。她说她仍然惦记着科琳·斯莱默的家人,理解他们所承受的痛苦和失去。斯莱默的母亲说了一句话:行刑失败之后,外界过度关注派克的身体状况,反而让受害者家属受到的伤害被忽视了。这个声音不能被跳过。一个被杀害的19岁女孩,和她的家人,是这条链条的起点。派克认罪了,她被判了死刑,这一点没有任何模糊空间。
但恰恰是因为这一点,接下来的问题才更尖锐。一个系统在杀人这件事上失败了一次,把被执行者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抢救的病人,然后这个系统还能说“她仍然可能被处决”,还有三分之一的公众说“再试一次”。它连“让人死”这件事都做得漏洞百出,它凭什么让人觉得“再来一次”会做得更好? 派克那句“康复和没事是不一样的”,其实不只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一个用失败的行刑制造出额外痛苦、然后用“康复”来修饰这个痛苦、最后保留再次执行选项的系统,它的“没事”,和真正意义上的“没事”,差的也不是一个词。差的是一整套东西:对失败的承认,对痛苦的计量,以及一个不再把“再试一次”当成答案的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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