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蠡县：亚洲最大的皮毛市场，先治水再谈生意

留史镇民俗一条街的傍晚，红灯笼一盏挨一盏亮起来。孙丽娅在街口支了个摊，卖糖葫芦和小玩具。她说一个晚上能卖两三千元，正月里十几天下来，赚个万把块没问题。

这条街八百八十八米长。四十几年前，它旁边那条路上跑的是拉皮子的车，一路都是硝皮子的味道。

自从范蠡过留史

留史做皮毛，做了两千年。

镇上的老话是，自从范蠡过留史，天下皮毛第一家。这话不好考，但留史的皮毛市场是实的。最盛的时候，这里是亚洲最大的原皮集散地，年交易额过百亿元，集散的皮毛一百三十多个品种，占国内有价值皮毛大类的八成以上。

那时候有一句更响的话：南有温州，北有蠡县。

我从镇政府往市场方向走，路口的牌楼还在，上面四个字，中国留史皮毛城。改革开放几十年，它一直是蠡县最认得出来的地标。

留史镇二十六个行政村，面积五十七平方公里，人口五万八。支柱产业是裘皮加工、喷浆、羊绒三块，养殖和皮服皮件加工也多。

一户人家的院墙上还挂着收皮的广告牌，字掉了色。主人说现在收得少了，价格不稳，收购商也不像从前那样一车一车来。

一盆五颜六色的水

皮毛这门生意，最脏的一段在硝染。

原皮要脱毛、要鞣制，鞣制要用铬，硝染要用染料。小散企业一家一个池子，废水往沟里一排，镇区地势又低，一到雨季就成了当地人说的一盆五颜六色的水。雨水、生活污水、偷排的工业废水混在一起。

留史镇党委书记孙军辉说，污染是多年来的痼疾。

二〇一七年起，蠡县以留史为主战场打了一场治理。五个月里开了两次动员大会，还开了一次县委常委扩大会。宣传车、条幅、短信、微信朋友圈一起上。

这一轮的动作很硬。散乱污的企业关停一批，能搬的搬进园区，污水管网重铺。投资两千五百万元的留史镇污水处理厂升级改造，投资五千九百万元的东环路、北环路及中心大街大修改造，都在那几年推下去。

镇里还跟新安洁公司合作，建了一支二百一十人的专业保洁队伍，村村有保洁工每天清运，农村环卫全部市场化运营。

潴龙河是白洋淀上游的河，从蠡县西部和南部划过。这条河的水质，牵着下游整片水。

环保堵，产业疏，文化引

蠡县给出的路子是六个字：环保堵、产业疏、文化引。

堵是关停和处罚，疏是把鞣制、喷浆这些环节集中到园区统一治污，引是拿文化和别的业态把人和钱接住。当时的县委书记史来顺讲过一段话，散乱污怎么治、产业转型怎么转，留史人走出了一条环保堵、产业疏、文化引的路，这也是蠡县的方向。

二〇二六年的规划里，这一片叫留史辛兴裘皮纺织产业带，定位是中国皮都、裘皮新城、绿色硝染升级。抓手是裘皮新城统筹留史鲍墟产业园做清洁化改造，推进凌爵皮革这类龙头的生态鞣制基地和统一治污设施按更高标准运维。

往终端走的产品也在上。中绒纺织的年产一百万件羊绒衫及三百吨羊绒纱项目，投资五亿元级；洺熹纺织的超细纤维制品，也是五亿元级；恒通服装的成衣链继续扩渠道。

县里的思路是把皮和绒从卖原料、卖大板，转成有设计、有品牌、有直播的闭环，把定价权慢慢拿回来。

这条路不好走。鞣制环节的含铬废水必须全程可核可溯，一处散排漏排，中国皮都四个字和潴龙河的水质会一起塌。

一条八百八十八米的街

二〇一八年，留史村在村口修了这条民俗街。

村党支部书记孙克峰说，最开始有村民不理解，认为是搞花架子、长不了。他和两委班子论证完挨家挨户做工作。六百余万元的建设资金，主要是他和两委成员带头捐的，镇上的企业家跟着筹。施工时两委班子自己上手干，村民出义务工，雇人没花一分钱。

半年时间，原来坑洼不平、荒草疯长、垃圾遍地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泛白碱的院墙刷成青砖色。荒废的院落改成健身广场。

街全长八百八十八米，大型花灯十二组，灯笼两千八百八十个，灯树一百零二棵，亮化墙体六千平方米，彩绘壁画三十五幅，活动广场四个，农家院两个，沿街摊位八十余个。正月十二到十八，镇上在这条街上办鼓乐赛、广场舞、猜灯谜、戏曲比赛。

孙丽娅的摊就摆在街口。她说现在街上没人乱倒垃圾，连个烟头都看不见。

皮都和潴龙河

留史的皮和辛兴的绒，是蠡县几代人攒下来的根基。

如今这两样东西的价钱，越来越取决于两件事：一件是治污能不能真闭环，一件是品牌能不能立起来。前者决定这个产业还能不能在这儿待着，后者决定待着还能挣多少。

我在潴龙河边站了一会儿。河面不宽，水色偏深，岸上有新种的芦苇。当地干部说，前几年补水超过四亿方，关停了非法取水井一千九百五十四眼，出境断面已经稳在三类及以上。浅层地下水的历史遗留问题和雨季溢流，仍是隐忧。

蠡县还有另一张牌。全县麻山药约十万亩，年产约二十八万吨，产值约二十五亿元。这条路子比皮毛干净，但天花板也低。

一个做了两千年皮毛的镇，把最脏的一段工序收进园区统一治污，把最体面的一段摆到民俗街上。这个转身能不能站住？

等潴龙河的水真的常年清下去，留史的皮子还能不能卖出亚洲最大集散地那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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