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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巴黎,埃菲尔铁塔下再次成为Saint Laurent的秀场。
Anthony Vaccarello用一场近乎奢靡的金色盛宴,为品牌2027春夏系列揭去面纱。十年间,他似乎从未对这样的场面感到厌倦:凌厉的肩线、贴身的剪裁、游走于暴露与克制之间的身体,以及巴黎夜色里不容置疑的性感。自Yves Saint Laurent将女性穿进Le Smoking吸烟装以来,这家时装屋便始终擅长处理权力与欲望之间的关系。Vaccarello当然懂得这一点。他花了十年时间,让属于自己的那一种Saint Laurent变得无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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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Instagram@ysl
10月9日,故事毫无预兆地结束了,Kering正式宣布Anthony Vaccarello离任Saint Laurent创意总监。集团CEO Luca de Meo感谢他过去十年的创造性贡献,品牌则肯定他对时装屋吸引力及文化影响力的塑造。一切体面得近乎寻常。毕竟,在创意总监任期越来越短、行业不断上演人事更迭的今天,十年已经足够被称为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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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VOGUE
只是,这场告别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恰恰在于Vaccarello并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失败者。
2016年接手Saint Laurent时,他面对的是Hedi Slimane留下的庞大商业遗产。此后十年,他不仅稳住了品牌极具辨识度的视觉秩序,还将其推向年收入超过30亿欧元的规模。从高级成衣、明星衣橱到Saint Laurent Productions对电影领域的介入,Vaccarello几乎完成了一位当代创意总监被期待完成的全部工作:建立风格,制造欲望,让个人审美成为品牌长期经营的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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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VOGUE
我们很容易怀念那个由设计师定义时代的时尚行业,因为,“人”的作用空前的强大,今天,这种信念正在接受另一套商业逻辑的审视。Vaccarello的离任或许还不足以宣告什么时代的终结,却提出了一个比设计师去留更难面对的现实:奢侈品牌真正开始改变的,并不是它们对天才的渴望,而是对天才所拥有的权力、自由,以及不可预测性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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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时尚史向前翻三十年,会发现奢侈品牌对“天才”的迷恋是反直觉的,它并非始于对艺术的崇拜,而是一次相当成功的商业发现。
1995年秋冬,Tom Ford在Gucci的秀场上让模特穿上宝石色缎面衬衫、低腰丝绒长裤,Amber Valletta、Kate Moss等人依次走进聚光灯下,随着Madonna也选择了其中一套标志造型出席VMA,这场秀由此成为九十年代时尚史中反复被引用的经典。彼时,Gianni Versace的张扬性感已深入人心,Helmut Lang正以冷峻的都市语言改变时装轮廓。Ford巧妙地在七十年代的颓靡与享乐主义中,提炼出一种更适合九十年代名利场的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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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GUCCI
Gucci的复兴当然离不开Domenico De Sole的商业整顿,但Ford为它找到了新的文化位置。他甚至改变了行业对于意大利传统皮具品牌的想象:原本属于工艺、家族与历史的叙事,开始与夜生活、欲望和明星文化紧密相连。此后十年,Gucci Group的收入从数亿美元跃升至近30亿美元。这段历史后来成为奢侈品集团最乐于复述的成功范本。因为Ford证明了,设计师可以通过改变一种审美的时代位置,重新决定一家公司的商业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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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WWD
2010年代,创意总监的个人神话迎来了真正的黄金时期。2012年,Raf Simons接掌Dior,Hedi Slimane重返Saint Laurent;2015年,Alessandro Michele被任命为Gucci创意总监,Demna Gvasalia入主Balenciaga;2018年,Virgil Abloh走进Louis Vuitton男装工作室,Daniel Lee则接过Bottega Veneta。各大集团像是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人才军备竞赛,争夺那些拥有鲜明个人语言、能够重新定义品牌文化位置的创作者。彼时,一纸创意总监任命,甚至足以改变资本市场对一家时装屋未来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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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The Business of Fashion
Anthony Vaccarello正是在这样的行业氛围中,于2016年接过Saint Laurent的创意主导权,但与那些热衷于以个人风格颠覆品牌历史的同行相比,Vaccarello绝对是与众不同的。
接手Saint Laurent后,他并未急于推翻Hedi Slimane留下的摇滚衣橱,而是重新深入Yves Saint Laurent本人的设计档案,从中寻找与当代女性气质重新对话的可能。2023春夏系列,他将创始人八十年代的Capuche连帽长裙与现代舞先驱Martha Graham的身体语言相互勾连,以流动的针织面料、近乎雕塑般的垂坠结构重新讨论遮蔽与裸露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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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The Avenues Insider
2024春夏系列,他又从品牌经典的Safari Jacket出发,将工装元素、利落肩线与轻盈面料融入一套更具日常意味的女性衣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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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grazia
比起每隔半年便发明一套新的视觉语言,他更擅长在既有符号中寻找尚未被充分表达的可能。这种克制并不意味着保守。Vaccarello深谙高级时装对于身体比例的精确计算,也懂得如何通过秀场空间放大服装的情绪,也就使得他执掌的Saint Laurent的发布成为一种具有鲜明电影感的视觉经验。2023年,他进一步创立Saint Laurent Productions,随后参与制作的《Emilia Pérez》等作品进入戛纳电影节的视野。时装屋的影响力由此不再局限于衣橱,而逐渐拥有了更为完整的文化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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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Flaunt Magazine
回头看这十年,Vaccarello最难得的在于他创造出了一种更高维度的“流行符号”。即使隐去商标,人们依然能够从肩线的角度、裙摆的长度与模特行走时那种冷漠而笃定的姿态中认出它。这在一个不断追逐新鲜感的行业里,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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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WWD
商业成绩也曾为这种坚持提供充分的理由。Saint Laurent的年收入在2023年达到约32亿欧元,然而此后增长势头逆转,2025年回落至26.43亿欧元。奢侈品需求疲软、消费者信心变化与行业周期共同作用,显然不能将这张成绩单简单归咎于设计师。但当增长不再像从前那样慷慨,曾经被赞美为风格坚定的创意坚持,也开始面临另一套商业标准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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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YSL
天才没有突然失去创造力。改变的,是品牌愿意等待创造力兑现价值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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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4月,在佛罗伦萨举行的资本市场日上,Kering新任CEO Luca de Meo向投资者公布了名为ReconKering的集团复苏计划。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战略几乎为旗下每一家时装屋安排了清晰的增长任务:Gucci需要重塑皮具业务与产品结构,Bottega Veneta将继续放大工艺与低调奢华的优势,Saint Laurent则被要求在既有审美体系上拓展女装日装、男装与高端皮具,并进一步深入亚洲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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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VOGUE
我们当然不能据此断言,集团已经不再认可Vaccarello的创意能力。但当一份面向资本市场的战略文件,开始如此具体地规划时装屋未来应当售卖什么、向谁售卖,以及在哪些地区寻找增长,创意总监与集团之间的关系,便已经有了不同于以往的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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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WWD
高级时装与商业成衣的关系从来复杂。Haute Couture所维系的文化声望,最终往往需要由香水、手袋与配饰转化为商业规模。然而,过去明星设计师拥有的一项重要特权,是决定这些产品应该围绕怎样的审美世界展开。如今,逻辑似乎正在倒转。产品结构、渠道效率与地区增长被提前写进商业计划,设计师需要在这些既定目标中寻找创造空间。创意依然受到重视,但它必须越来越精确地回答经营问题。
这种转变并非Kering独有。2025年,Jonathan Anderson被任命为Dior唯一的创意负责人,同时统领男装、女装、高级定制与配饰。此前分散于不同设计师手中的创意权力重新集中,却也意味着一个人的判断需要协调更为庞杂的产品体系。Anderson在Loewe时期证明过自己能将工艺、当代艺术与具有传播力的设计语言整合为商业优势。Dior 看中的显然不只是他的奇思妙想,还有将这些想法组织成完整品牌世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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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The Business of Fashion
这使得当代创意总监的角色越来越接近一种特殊的经营者。他需要懂得高级时装的历史,也要理解不同市场的消费差异;既能完成一场足以登上杂志封面的发布,又必须考虑这些创意最终如何进入精品店、手袋柜台以及消费者的日常衣橱。
这原本不是什么坏事。时尚本来就是生意,时装从来没有一刻可以脱离商业独立存在,设计师也从不真正拥有不受限制的自由。值得警惕的,是当商业目标变得越来越具体,创意判断所能容纳的不确定性,是否也在同步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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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The Art Newspaper
回头看2010年代那场轰轰烈烈的人才争夺,集团曾经将设计师的个人风格视为最珍贵的竞争优势。一个人的古怪、偏执,甚至偶尔不合时宜的判断,都可能成为品牌区别于竞争对手的理由。而现在,这些特质需要在更严格的经营框架中证明自己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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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怀念一个由天才主导的时代,很容易陷入某种不合时宜的浪漫主义。毕竟,奢侈品从来不是纯粹的艺术事业。即使是被奉为时装革命者的Yves Saint Laurent,也需要Pierre Bergé处理那些远不如秀场迷人的经营事务。设计师的自由始终建立在商业秩序之上,只是当市场景气时,人们往往更愿意谈论灵感,而非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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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ELLE
何况,个人崇拜本身也有代价。一个品牌如果过分依赖某位设计师的审美,其文化资产便可能随着创作者的离开而流失。Phoebe Philo离任后的Céline,以及Alessandro Michele告别后的Gucci,都曾不同程度地经历这种身份重塑的阵痛。对于拥有百年历史的时装屋而言,如何让品牌的生命长于任何一位创意总监,原本就是必须回答的经营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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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GQ
但降低对个人的依赖,不等于应该消除个人判断的锋芒。
Hermès提供了另一种值得观察的样本。它在皮具工艺、产品稀缺性与长期稳定的设计语言之间,建立起相对独立于潮流周期的经营秩序。另一边,Miuccia Prada数十年来始终保留着某种令人难以轻易归类的审美趣味。从九十年代被称为ugly chic的反常规设计,到今天Miu Miu对少女气质、制服符号与身体比例的重新处理,那些最初看起来并不讨喜的选择,反而屡次成为行业追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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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British Vogue
它们提醒我们,商业纪律与创意自主并不是一组天然对立的概念。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品牌是否有能力为那些暂时无法证明市场价值的判断保留空间。
尤其在今天,当消费者越来越熟悉奢侈品的定价策略、营销话术与流行周期,品牌昔日赖以维持的文化权威已经不再稳固。价格可以不断上调,经典可以反复复刻,档案馆也总有取之不尽的历史素材。但如果所有决定都建立在已经被验证的市场偏好之上,奢侈品最终提供的,或许只会是一种越来越昂贵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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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Instagram@ysl
或许未来的奢侈品牌确实不再需要传统意义上不可一世的天才。它们需要更精明的设计师、更成熟的组织,以及能够经得起市场波动的产品体系,这未必意味着时尚的衰退。只是,当一个行业越来越擅长预测人们明天愿意购买什么,我们仍然希望有人愿意冒险,去创造那些今天还没有人想过要买的东西。
毕竟,时尚史上真正改变过人们眼光的作品,在诞生之初,往往都没有一份足够漂亮的商业计划书。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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