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里见动物交配,千万要绕道而行,老先生直言藏有致命凶煞
楔子
那年秋天,我跟爷爷进了一趟老林子。
爷爷姓岑,叫岑守拙,七十岁的人了,腰板还直着,走山路比我快。他年轻时候给伐木队当过向导,后来在林场看火,退了休也闲不住,隔三差五就往山里跑,采药、捡蘑菇、下套子。
那回进山,是为了找一种叫“血见愁”的草药。爷爷说这东西长在背阴的岩缝里,入药治跌打损伤有奇效,供销社收这个,一斤干货能给八毛钱。
我那年十四,放了秋假没事干,死活要跟着去。
爷爷拗不过我,让我背了个帆布包,里头搁了两块苞米面饼子、一壶凉白开、一把柴刀。
进山走了大半天,翻过两道梁子,钻了一片混交林,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日头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地上净是烂树叶子和青苔,踩上去软塌塌的。
我正低头瞅脚下的路,爷爷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拿手在地上拨拉了一下。
我凑过去看,地上是一小片被压平的蕨草,草叶子上沾着些暗褐色的泥点子。
“爷爷,咋了?”
爷爷没吭声。他抬起头,眯着眼往林子深处看了半天,又低下头闻了闻那泥点子。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调头。”
“调头?血见愁还没找着呢。”
“不找了。回去。”
“为啥?”
爷爷把烟袋锅子摸出来,点了一锅,抽了一口。
“前头有东西。”
一
我不愿意回去。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腿都走细了,血见愁的影子还没见着,让我调头,我不甘心。
“爷爷,啥东西?野猪?狼?”
爷爷抽着烟,没搭理我。
“野猪咱不怕,你带着铳呢。狼白天也不出来。到底是啥?”
爷爷把烟袋锅子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看见那草叶子上的泥点子没?”
“看见了。”
“那不是泥。”
“那是啥?”
“血。”
我后脖颈子一紧。
“血?啥血?”
爷爷拿烟袋锅子往林子深处指了指。
“狍子。那泥点子里头掺着毛,褐色的,是狍子毛。地上那蕨草是被压平的,压了有一阵子了,草叶子正慢慢往回弹。”
“狍子血?有猎人打的?”
“没有枪声。再说猎人打狍子,打完了得剥皮卸肉,地上得有刀口、有血印子拖的痕迹。这一片干干净净的,就几滴血点子,蕨草倒了一片。”
爷爷又点了一锅烟,吸了两口。
“这是狍子自己弄的。公狍子追母狍子,追上了,按住,弄那事。”
我那时候十四,大概知道“弄那事”是什么事,脸有点热。
“那不正好?撞上狍子交配,有啥好躲的?”
爷爷看了我一眼。
“你当是看西洋景呢?深山老林里撞见畜生交配,得绕道走,越远越好。”
“为啥?”
爷爷站起来,把烟袋锅子收进怀里。
“先走。路上跟你说。”
二
往回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爷爷找了个地势平的背风处,坐下来歇脚。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苞米面饼子,掰了两半,给我一半,自己啃另一半。
我啃着饼子,等他说。
爷爷嚼了半天,咽下去了,才开口。
“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深山老林里,撞见畜生交配,得绕道,不能看,不能出声,更不能往前凑。”
“这是迷信吧?”
“迷信不迷信的,你先听我说完。”
爷爷拿饼子指了指林子深处。
“畜生交配的时候,公的母的缠在一块儿,那时候它们身上有股味,臊味,冲得很。你闻不见,可林子里的东西闻得见。”
“什么东西?”
“熊。”
我嘴里的饼子不香了。
“熊?”
“对。公熊母熊交配的时候,身上也带那股味。畜生交配的时候,那股臊味能传出去好几里地。熊闻见了,以为是别的熊在它地盘上办事,就会循着味找过来。”
“找过来干啥?”
“打架。公熊的地盘上,不许别的熊撒野。它找过来,撞见什么弄什么。撞见狍子,一巴掌拍死。撞见人——”
爷爷把剩下半块饼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撞见人,也是一巴掌。”
三
我往爷爷那边挪了挪。
“真的假的?熊还能闻见狍子交配的味?”
“你以为熊是瞎子?熊那鼻子,比狗还灵。林场当年有个老猎户,姓牟,打了一辈子熊,后来不打熊了,改行养蜂。有人问他为啥不打熊了,他说熊打不得。”
“为啥?”
“他说有一回他上山,撞见一对熊在交配。他没敢动,趴在一个倒木后头,大气不敢出。那对熊弄完了,公熊从他跟前走过去,离他不到三丈远。那熊鼻子抽了两下,闻见他了,停下来,拿眼睛瞪着他。”
“后来呢?”
“后来那熊没搭理他,走了。牟老猎户回去就病了,发烧,说胡话,躺了半个月。好了之后,把猎枪撅了,改养蜂。”
“他看见啥了?”
“他说他啥也没看见。那对熊弄事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没敢看。可他说他闻见那股味了,臊得人恶心。从那以后,他一闻见熊味就腿软。”
爷爷顿了顿。
“他还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熊弄事的时候,人要是看了,那熊就记住你了。”
四
我往后看了一眼,林子深处的光线暗得很,树影叠着树影,啥也看不清。
“记住了会咋样?”
“不知道。老牟没说。他就说,别撞见,撞见了别让熊看见你。熊要是看见你了,它弄完了事,会循着你的味找过来。”
“真的假的?”
“你当熊是傻子?熊那东西记仇,你今天看了它交配,它觉得你知道了它的事,它得把你解决了。你别笑,老辈子传下来的话,总有老辈子传下来的道理。”
我把剩下的饼子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爷爷,那你撞见过没有?”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撞见过一回。”
五
“哪年?”
“民国三十一年,我还没你爸呢。那时候我跟着伐木队进山,给队上带路。队伍里有个年轻人,姓甘,叫甘庆生,二十出头,胆子大,啥都不怕。”
“他撞见了?”
“他撞见的是麝。”
“麝是啥?”
“麝香你知道不?就是麝身上那个香囊。雄麝肚脐眼那儿有个囊,里头有麝香。那东西值钱,一两麝香能换好几担苞米。”
爷爷把烟袋锅子又摸出来,点上了。
“那天伐木队在林子里歇脚,甘庆生说去解手,一个人钻进林子深处。过了半个钟头,他跑回来了,脸白得像纸,腿打哆嗦,嘴里念叨着‘看见了看见了’。”
“看见啥了?”
“麝。一对麝,在交配。”
“然后呢?”
“队长问他看见啥了,他不说。队长骂他,让他滚回帐篷睡觉。当天夜里,甘庆生就开始发烧,烧到四十度,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三个字——‘麝来了’。”
“麝来了?麝还能追过来?”
“第二天早上,伐木队里又倒了三个,症状跟甘庆生一模一样,高烧,说胡话。队长慌了,让人去山下请大夫。大夫上来看了,说可能是斑疹伤寒,给开了药,吃了不管用。”
“后来呢?”
“后来队上请了个当地的老人上山。老人姓艾,是个苗医,平时在寨子里给人看病,也懂点山里的规矩。他听了情况,问清楚甘庆生那天钻进了哪片林子,就让人领着他去看。”
爷爷抽了口烟。
“艾老医在那片林子里转了一圈,捡回来几根草,搁在锅里熬了,给病倒的那几个人灌下去。灌下去第二天,烧就退了。”
“啥草那么神?”
“不知道。艾老医没说。他就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你们伐木队不懂规矩,撞见了麝交配,那是犯了大忌讳。麝香那股味,人闻了不觉得,可它能勾东西。林子里有些东西,闻见那股味就躁,就往有人的地方凑。人倒了,不是病,是煞。”
六
“煞?”
“对。艾老医说,深山老林里有几样煞,看不见摸不着,可它跟着味走。畜生交配的时候,那股味就是引子。你把引子点着了,煞就顺着味找过来。”
“那煞找过来会咋样?”
“轻的发烧说胡话,重的——”爷爷拿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艾老医说,早年间有个猎户撞见了野猪交配,还拿枪打了一头。第二天猎户死在家里,身上没伤,脸是青的,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啥东西。”
我把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
“爷爷,你编的吧?”
“我编这个干啥?艾老医当年跟伐木队说的,伐木队上上下下十几号人都听见了。甘庆生好了之后,再也不敢一个人进林子了。后来他调走了,去了嫩江那边,再没见过。”
爷爷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歇够了。走吧。下山。”
七
我跟在爷爷后头往山下走,走了一段,忍不住又问。
“爷爷,那咱们刚才撞见那摊狍子血,会不会也有煞找过来?”
爷爷头也没回。
“不会。”
“为啥?”
“因为咱没看见。你没看见,我没看见,咱俩就看见了一摊血。血是事后留下的,不是当场撞见的。当场撞见,那才算犯了忌讳。”
“那要是撞见了,绕道走就行?”
“绕道走,不看不听不出声,就当啥也没发生。畜生弄事的时候,耳朵眼睛都顾着对方,你不去惊它,它不会主动招你。可你站在那儿看了,你身上的味就留在那儿了。畜生记不住你的脸,它记得住你的味。等它弄完了,循着味找过来——”
“找过来咋办?”
“跑。”
“跑得过?”
“跑不过也得跑。不过你要是真跑不过——”
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站那儿别动,别出声,把眼睛闭上。它闻见你的味,找过来,看你站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啥反应没有,它琢磨一会儿,就走了。”
“它要是不走呢?”
“那你就认命。”
八
下山走到半路,爷爷又停了一回。
这回他停下来,是因为路边一棵老桦树的树根底下长着一丛草,叶子灰绿灰绿的,茎上带着细刺。
“血见愁。”
爷爷蹲下来,拿柴刀把那丛草连根刨了,抖了抖土,搁进帆布包里。
“这不找着了?”
“找着了。”
“那你刚才非要调头。”
“我要是不调头,咱俩就直接从狍子弄事的地方穿过去了。穿过去,撞见了,那丛血见愁就在狍子交配的地界边上,咱还能踏踏实实刨草?”
我不说话了。
爷爷把帆布包背好,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记住了,往后自己进林子,碰上畜生弄事,别管是狍子、野猪、熊瞎子,还是蛇盘在一起,一律绕道。别站在那儿看热闹,更别拿石头扔。”
“拿石头扔会咋样?”
“拿石头扔,畜生受了惊,那煞就坐实了。你惊了它,它就记住你。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老辈子说,山里的东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你惹了它,它就跟你没完。”
尾声
后来我长大了,自己进过几回山。
有一回在完达山,采蕨菜,转过一片稠李子棵子,撞见两只野兔在办那事。
我站住了。
野兔没看见我,自顾自忙着。
我低下头,绕了个弯,从稠李子棵子后头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啥也没有。
又走了一段,听见后头有响动,回头看,一只狍子从林子里窜出来,跑得飞快,一眨眼没影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林子里重新静下来,才接着走。
爷爷的话我记得清楚。
深山老林里,看见畜生交配,千万绕道走。
你永远不知道,那股味把啥东西引过来。
你也永远不知道,你多看一眼,会惹上啥。
下山的时候,我把那丛血见愁搁在帆布包最上头,叶子上的细刺扎着包布,沙沙响。
爷爷在前头走,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一晃一晃的。
走到山脚,天快黑了。
爷爷忽然说了一句:“今儿个那狍子,怕是没弄成。”
“为啥?”
“地上那血点子少,狍子毛也不多。公狍子八成追了半天没追上,母狍子跑了。”
“那咱绕道走,不是白绕了?”
爷爷回头瞪了我一眼。
“白绕?你当老林子里是你家炕头?啥都能算准?宁可白绕十回,不能撞见一回。”
我缩了缩脖子,没接话。
那丛血见愁卖了八毛钱,爷爷给了我两毛。
我把那两毛钱揣在兜里,揣了一冬天。
开春的时候,那兜里还留着血见愁的碎叶子,干透了,拿手一捻就碎,有一股子淡淡的苦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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