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卜翌：这个艺术节，“看法”有点多

前两天，某位喜欢合唱的朋友给笔者推送了一个直播链接。点开一看，是上海国际艺术节“艺术天空”惠民活动的斯洛伐克国家合唱团《四海同心》音乐会。

这支合唱团隶属于斯洛伐克著名艺术团体Lúčnica，创立于1948年，至今已有近八十年历史。他们以成熟的演唱技巧、细腻的声音控制和鲜明的音色受到专业界认可，曾在多个国际合唱赛事中获得重要奖项，并通过巡演和音乐节演出向世界展现斯洛伐克的声乐艺术。

这场音乐会的曲目从斯洛伐克传统民歌《山之外，谷之遥》到德沃夏克的《小白桦》，从《夏日时光》《月亮河》到《冰雪奇缘》《星球大战》，再到《We Are The World》和《我爱你，中国》，不同地域、年代的音乐传统汇聚在同一台演出中。即使隔着屏幕，观众依然能够品味旋律的起伏、和声的层次，以及多人演唱时彼此呼应的力量。对于不熟悉斯洛伐克音乐的观众来说，这场演出也提供了一扇窗口：不必预先了解太多背景，便可以从人声与旋律进入另一种音乐文化。尤其当一支来自欧洲的合唱团唱起中国歌曲，音乐跨越语言与文化的感染力也令观众寻到共鸣。有听众说：“在家听合唱，居然也听出了鸡皮疙瘩。”

而就在此前不久，上海国际艺术节相关平台还播出了德国第五车轮剧团的燃动提线木偶剧《奇幻旅行箱》（亦作《奇妙旅行箱》）。与合唱依靠声音建立情绪不同，提线木偶剧要让观众相信，眼前那些由人操纵的木偶拥有自己的性格和生命。适当的近景能够让人看清木偶的神态、动作和操控细节，发现坐在较远座位上不易注意到的部分。对于木偶表演而言，如何在局部细节与整体调度之间切换，尤其考验制作团队对景别和节奏的把握。

这两场直播，都只是上海国际艺术节“艺术天空”惠民实践的一部分。“艺术天空”创办于2014年，十多年来持续邀请国内外优秀艺术家和文艺团体走近市民，早在2018年便开始尝试线上传播和点播。把这两场演出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并不是随意从节目单中挑选出来的。两种表演风格迥异，却都为直播提供了发挥空间——制作既要展现演出的水准，也要准确把握作品自身的特点。网络端并非艺术节的“降阶版”， 同样可以成为观众认识不同文化、感受舞台魅力的一条路径。

直播的便利，更首先体现在它降低了观演的时间、距离和经济成本。身处外地、行动不便或不适合长途奔波的老年观众，可以通过屏幕欣赏演出；工作繁忙、难以预设作息的年轻人，以及需要照顾孩子、出行安排较为复杂的家庭，也能在相对灵活的生活间隙接触艺术。省去票务和交通支出，也让一些原本受条件限制的公众，有机会在线欣赏到高水准的演出。

虽然数字平台的播出无法完全替代剧场现场——舞台的空间感、演员与观众之间即时的情绪交流，以及在场共同经历的独特氛围，这些都是屏幕难以完全传递的。它的价值并不在于取代剧场，而是为观众增加一条前往艺术的通道。

今天的大型艺术节，正在为公众提供越来越多种观看的方式。让艺术能够抵达原本不容易抵达的人群，也让公共文化服务拥有更大的覆盖范围。直播仅仅是丰富观演形态的一部分。更值得关注的是，艺术节如何通过多种联结，拓展艺术与城市生活的联系。

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于10月17日至11月15日举行，涵盖八大板块，计划呈现近400项演出展览活动，总场次近1100场。这些数字指向的已不只是“节目多”，还有“入口多”。

大型艺术节到底在组织什么？表面上看，它组织的是节目、档期、场馆和票务。但往深一层看，它组织的是一座城市里人和艺术相遇的方式。

今年的上海国际艺术节，提供的“看法”相当多元。主板块剧场里，观众为一场心仪剧目提前购票、正襟危坐；周末草地上，市民铺开野餐垫，就能听一场免费音乐会；在复兴岛船台公园，西班牙瓦拉剧团《站台奇妙夜》中舞者凌空起舞，塔吊、船台钢架与浦江夜色彼此交叠；苏州河上， “艺术天空”的亲子魔幻剧场把近景魔术搬上了游船；午休时经过商圈，也可能被黄浦区“上街入戏”中的一段舞蹈快闪或合唱表演吸引……回到手机端，则可以观看直播和回放。

不同的“看”，对应的是不同的时间、预算、体力和出行成本。再加上“艺术天空”板块今年进一步以“水陆空”全域演艺体系，把广场、公园、街区等更多非剧场空间纳入艺术节的观看地图，让演出嵌入城市日常动线。

判断一个艺术节的丰富性，光数有多少多少台演出不够，还要看它为公众打开了多少种亲近艺术的可能。近400项活动、近1100场次是供给端的数字，但真正落到观众身上，是“我可以买票进剧场”“我可以去草坪上免费听”“我可能在街角撞上一段表演”“我可以在手机上看直播”这几句话能不能同时成立。能同时成立，艺术节就不只是演出季的集束，而是一张铺进城市日常生活的网。节目再好，如果入口只有一扇，被挡在外面的人还是多数；入口多起来，艺术的公共性才不是一句空话。

这些形式并非彼此替代，而是让观众能够根据自己的时间、兴趣和实际条件来选择。各个剧场的演出维持着艺术节的专业水准，公共空间里的活动拓宽艺术与日常生活的联系，云端传播则进一步延伸了观众能够触及的范围。不同样态各有侧重，也共同构成了艺术节的公共文化供给。

当然，剧场仍然是艺术节不可替代的核心。购票入场，意味着观众愿意为一部作品作郑重安排，在相对封闭的时空里沉浸于导演、演员、舞美、音乐共同构成的艺术表达中。作品的现场张力、情绪的层层推进，以及台上台下即时形成的呼应，都是其他形式不能复刻的体验。艺术节汇聚国内外优秀剧目，让观众有机会近距离领略高水准的舞台艺术，这也是它作为专业艺术盛会的根基。

只是今天的观众并非仅有一种理想的观演状态，也不必都具备相同的艺术经验。艺术节不再只是一张密集的节目单，也是一幅更广阔的城市文化图景。说到底，艺术节的“看法”多了，意味着人们进入其中的选择就更多了。它所开拓的，不仅仅是传播率和覆盖面，更是公众参与文化生活的实际可能。

原标题：《新民艺评｜卜翌：这个艺术节，“看法”有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