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一月七日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台北松山机场白雾压得很低,一架蒋纬国的旅行游览专机突然滑出跑道。
塔台很快发现不对。
无线电里传来急促的呼叫,要飞机返航。
驾驶舱里坐着的不是蒋纬国,也不是他的专职人员,而是二十多岁的飞行员韦大卫。后来他回忆,自己当时对着电台撂下那句硬话:“我是韦大卫,告诉蒋介石,老子走了。”
话说出去,飞机已经离开台湾岛。
这一下,台北那边乱了。
外人听到“蒋纬国专机”几个字,第一反应会以为是蒋家出了什么大事。可真正把飞机开走的,是一个七年前被带到台湾的广西青年。
他不是一时冲动。
这条回家的路,他走了七年。
韦大卫出生在广西象州,少年时代在桂林求学。他从小就喜欢飞机,家里却不愿他再碰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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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简单,也很沉。
他的几个叔叔都与飞行有关,有人在抗战中牺牲,有人在飞行事故中丧生。家里人见过天上那条路有多险,不肯让孩子再往里钻。
可韦大卫心里装着另一件事。
一九四五年以后,桂林的学生运动一阵接一阵。韦大卫年轻,胆子也大,参加学生活动,慢慢被特务盯上。
风声传来,他离开桂林,去了广州。
那时候的广州,街头招兵广告到处都是。韦大卫想找一条出路,报名参加军校。等到一九四九年八月二十三日被带上船,他才发现,所谓前程并不像招募时说得那么体面。
船往台湾开。
他没有回头路了。
到了台湾,韦大卫先在陆军受训,后来又进入海军,再转到空军。表面看,路越走越接近他的飞行梦;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最想做的不是升官,也不是留下来。
他想回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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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没断过。
在部队里,他见到贪污,也见到压迫。韦大卫后来因为不满军官贪污坐过牢,也因为没有向美国军官敬礼受过处罚。
这些事没有把他压服,反倒把一个念头磨得更硬。
他要找飞机。
可找飞机哪有那么容易。
军机有命令,有编队,有油料管制,有地面监视。一个飞行员要想把飞机从台湾开到大陆,不只是会飞就行,还要有机会,有燃料,有同伴,还要赌过海以后不会被击落。
他等。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韦大卫被国民党军开除军籍。一般人到这一步,飞行梦就断了。
他却转进了台北飞行社,当上飞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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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从这里露出一道缝。
台北飞行社代管着一架特殊飞机——蒋纬国的旅行游览专机。平时停在机场,由专人看管,不是谁都能靠近。
韦大卫盯上了它。
他知道,普通小飞机航程不够,油料也未必支持飞越海峡;这架飞机不同,性能好,油够,速度也够。
但飞机再好,钥匙不在他手里。
他不能硬抢。
他开始熟悉机场,熟悉警卫,熟悉值班时间。梁枫、翟笑梧也在台北飞行社做事,三个人慢慢把话说透:要走,就一起走。
这不是热血一上头的事。
一旦失败,等着他们的不会是训斥。
一九五六年一月七日,白雾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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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松山机场,能见度低。韦大卫骗过哨兵,带着梁枫、翟笑梧登上那架飞机。
机舱门关上。
发动机响了。
六点四十五分,飞机起飞。
塔台发现异常时,飞机已经抬头。无线电里的命令追过来,韦大卫没有返航。
他把名字报了出去,也把退路切断了。
老子走了。
飞机冲进云层。
这四个字,听着像一句气话,可它背后是七年的等待、试探和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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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台湾岛后,云层遮住了视线。韦大卫看见海面上有军舰,便把飞机钻进云里,尽量避开可能的拦截。
驾驶舱里,梁枫和翟笑梧都明白,海峡上空没有第二次机会。
油量、航向、天气、追兵,哪一样出错,都可能掉进海里。
韦大卫盯着前方。
后来《人民日报》刊发新华社福州电,说他们飞离台湾岛后看见满天是云,韦大卫对同伴说,上面没有什么了,追也不怕了,要注意下面。
真正的危险在下面。
飞机越过海峡,到了福建上空。大陆海岸线出现时,韦大卫兴奋地说,到了目的地,这就是祖国。
可地面上的人并不知道,这架飞机是来起义的。
那个年代,台湾方面飞机袭扰东南沿海并不罕见。福建方向的防空部队发现空中目标,第一反应只能是警戒。
韦大卫他们好不容易甩开了台湾方向的追击,又迎来了地面的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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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响起。
飞机不能再犹豫,只能继续往内陆找地方降落。韦大卫压住机头,寻找一块能落下去的空地。
最后,飞机在福建某地安全着陆。
舱门打开,三个人从飞机里走出来。
附近村庄和田野里的人跑了过来。有人警惕,有人围观,直到确认他们是从台湾驾机回来的,气氛才一下变了。
握手,拥抱,欢呼。
这架原本属于蒋纬国的专机,成了韦大卫回家的船。
当天下午,当地举行了欢迎大会。第二天,驻福州地区的解放军部队领导机关也举行欢迎会。
韦大卫那年二十多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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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枫、翟笑梧也只是二十三岁到二十六岁之间的青年。
他们不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传奇人物,而是被时代卷走、又拼命想把自己拉回来的人。
往后,韦大卫继续留在大陆工作。改革开放后,他还参与两岸交流和统战工作,曾任第七、八、九届全国政协委员,也在民革相关工作中发挥作用。
一九九二年,中央芭蕾舞团首次赴台访问,韦大卫从中促成。多年后,蒋纬国通过秘书赠书致意。
这段关系很微妙。
当年被开走的,是蒋纬国的飞机;多年后,两岸交流的场合里,韦大卫又成了能传话、能搭桥的人。
一架飞机,前半段写着离开,后半段写着往来。
二〇一五年,韦大卫去世。
广西象州的韦大卫故居后来被打造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联合村的广场上,有一架按比例打造的“赛思纳”飞机造型。
人们再走到那里,看到的不是当年台北松山机场的白雾,也听不见无线电里的急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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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那个年轻飞行员在清晨关上机舱门,手握操纵杆,把飞机推向跑道。
六点四十五分,飞机离地。
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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