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看崔寒柏先生视频的人能够感觉到他对启功书法明显的不屑,认为启功先生笔法缺少鼓荡,是硬笔字,同时也认为启功先生对书法的认知浅薄,特别是对笔法与结字关系的观点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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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先生作为当代书坛的一面旗帜,德高望重,倍受崇敬,其书法更是被尊为“启功体”,因而崔寒柏先生的评价也刺痛了一些人的信仰,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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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崔寒柏先生对启功先生批评的源头在于书法成为纯艺术以后,对实用性书法的抛弃和批判,这是书法发展必然要引发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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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先生早年上过私塾,其学书正是从私塾开蒙,每日描红临帖,所习所成皆属典型的实用性教育,讲求端严工整,字如其课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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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后一生以文学与绘画为主业,于书法亦坚定地走在实用性线路上,以学问与笔墨互为表里,字为文用,笔为心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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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启功先生一生谨慎自持,养成了低调内敛的性情,这内敛的个性恰如其分地渗入笔端,凝成一种安稳而不易撼动的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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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看到,启功先生的书法清秀、端庄、简洁、含蓄,没有任何夸张、纵情与奇肆之处,通篇静如止水,波澜不惊。所谓无鼓荡,非启功先生不能为,实为其刻意放弃,舍形取神,以静驭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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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解此中分际,须先明白 "鼓荡" 二字在笔法中的分量。鼓荡者,笔势之吞吐开合也,是运笔之际气脉的起伏律动,如江海之呼吸,如龙蛇之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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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依赖腕指的灵活与纸墨间的对抗,须经年累月的放纵方始养成,绝非描头画角所能企及。启功先生的静,恰是这种鼓荡的对立面。他将笔法收敛为一种近乎恒定的秩序,每一笔都在法度内安分运行,不见性情喷薄,亦无意外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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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取舍,于他的人格与学养而言浑然一体,于他眼中书法的本来使命而言,也自有一番道理。因为启功先生所理解的书法,终究是为人服务的学问,是承载文思、传布经义的载道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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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笔墨不该喧宾夺主,字便当让人读得轻松、看得安稳。他追求的是恰到好处的平衡,而非动人心魄的极致,这与他的全部人生经验互为因果。最能见出这一分歧的,是两人对笔法与结字关系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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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先生有句名言,谓 "用笔何如结字难,纵横聚散最相关",又创所谓黄金律结字法,将字形结构推究到近乎几何的精确。在他看来,结字是书法的根本,笔法不过辅助之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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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寒柏先生却正相反。他坚信笔法才是书法的灵魂,结字只是笔势自然运行的结果,舍笔法而谈结字,无异于舍本逐末。笔在腕中,势由锋出,字形不过是运笔轨迹的凝固。这一重一轻之间,两人对书法的理解已截然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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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先生的结字论,根植于他实用的书学观:字要端正,要易认,要在篇章中井然有序,故结构须先立规矩,再谈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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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崔寒柏先生的艺术论,则要求笔墨先有生命,结构随之而生,宁要倾仄之奇,不要方正之庸,宁要一瞬之真,不要恒久之稳。两相对照,实则是两种书法价值观的正面交锋,亦复是两种人格、两种时代精神的隔空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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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一碰撞里,崔寒柏先生并非单纯地站在对立面发难,他背后自有一套关于书法本质的完整主张,值得平心静气地审度。有人说他是当今书坛 "掀桌子的人",这话虽有戏谑,却道中了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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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肯安坐于书斋临摹古帖的皮相,而是竭力重现古人书写的真实状态,追摹笔毫与纸面接触那一瞬的原始生趣,让每一次运笔都保留当下的、不可复制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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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扎实到近乎苛刻的功底去引出艺术,让笔墨在规则的边缘游走,在失控与掌控之间反复试探。这使他迥异于当今一众以设计思维入书的 "艺术书法家"。后者重经营布置,匠心可寻而天趣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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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寒柏先生则重气势神采,使转纵横,全凭一股真气贯注。正因如此,在他的笔下,那支软毫才真正焕发出 "笔软则奇怪生焉" 的妙趣。蔡邕此语,本谓笔毫之柔,正能生无穷之变,崔寒柏先生仿佛将此理验证到了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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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挥毫,笔锋时而凌厉如刀,时而缠绵若丝,一起一落之间,纸上便有烟云吞吐。这并非偶然的巧合。米芾以 "刷字" 自许,贵在直抒胸臆,不避锋棱,敢把笔势写到淋漓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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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寒柏先生不仅承袭了这一路的笔法,更继承了米芾敢写敢说的率真个性。他评书从不含糊其辞,既敢推许同道,也敢直言相左,这正是文人身上难得的一点锐气。性格决定笔下之气象,这在两位书家身上表现得尤为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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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先生一生谦和,温润如玉,下笔自然趋于内敛;崔寒柏先生则任情率性,锋芒外露,执笔不免纵逸奔放。不同的性情各成其美,却也各限其疆,彼此的书法因而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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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所处的时代文化,更是天差地别。启功先生生长于新旧交替之际,承续着旧学的余脉,视书法为士人之余事,须合乎礼度,不逾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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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寒柏先生则生于书法已然走向纯粹艺术的时代,笔墨不再是文字的附庸,而成为自我表达的直接载体。这两个时代对书法的寄望本就不同,一个重实用,一个重表现,一个求安定,一个求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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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样的两个人相遇于同一议题,认知落差便不可避免。崔寒柏先生之看不上启功先生,与其说是对人,不如说是对一种已然过时的书法观念的反拨。在他眼中,书法若沦为实用的婢女,便失去作为独立艺术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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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法若固守于实用性的牢笼,也就永远无法抵达那个更自由、更本真的境界。他所挑战的,与其说是启功先生个人,不如说是启功先生身后那一整套以实用为纲的书学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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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这一层,再看崔寒柏先生的种种批评,便不该简单斥之为轻慢。他指其笔法缺少鼓荡,是从笔势的丰沛与否立论;他议其对书法认知浅薄,是从艺术本位的立场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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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相对照,实则是两种书法价值观的正面交锋,各据其理,各是其是。何况崔寒柏先生的立论,并非凭空的高调。他以自己的笔墨为据,一笔一画皆是可见的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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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其书,确实鼓荡生风,奇趣横出,那 "笔软则奇怪生焉" 的境界在他腕下化作现实。有这样的实践作后盾,他的批评便显得掷地有声,不容轻忽。而启功先生的书法,也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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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以极度的克制成就了极度的纯净,以长久的含蓄养成了长久的端凝。在喧嚣浮动的当代书坛,这静如止水的一脉,恰如定海神针,为求变的潮流保留了理性与秩序的另一极。这场交锋并无对错可言,更无所谓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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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先生以其端严含蓄,为书法提供了一种沉稳的典范,其功在于守成,在于将书法的规范之美推向极致;崔寒柏先生则以其纵逸生奇,为书法开辟了另一重天地,其功在于突破,在于唤醒笔墨中被压抑已久的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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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其实共同构成了当代书坛的两极,一端是秩序,一端是自由,一端是温文,一端是磅礴。正因为有这般对立与张力,书法这门古老的艺术才不至于僵化,才始终保有生生不息的活力,这恰恰是二人存在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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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寒柏先生的不屑,并不代表他是错的;启功先生的坚守,也不代表他就错了。他们只是两个不同时代各自孕育而出的书法佼佼者,各执一端,各尽其才,各自以一生的笔墨回应了各自时代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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