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中国·壮美八桂 | 潇贺古道上，允许古村“老去”

　　"入岭南之途有五，自道入广西之贺，四也"，《读史方舆纪要》中所记载的这第四条由中原入岭南的要道，称潇贺古道，位于湘粤桂三省交界地带，北起湖南道县潇水之滨，经富川入桂，南抵贺江畔的临贺故城，是中原通往岭南主要的陆上驿道。

　　自秦统一开启平定岭南进程"筑长城及南越地"起，两千多年光阴影影绰绰，潇贺古道上时至今日仍是往来不息，从不缺赶路的人。近日，长安街知事（微信ID：Capitalnews）随"何以中国·壮美八桂"网络宣传活动采风团沿着潇贺古道贺州段自北向南走访，将三座古村串珠成链：富川县岔山村是潇贺古道入桂第一村，保留完整商驿古道遗存；同镇的秀水村耕读传家千年，是知名"状元村"；南端昭平县黄姚古镇为明清商埠，原生街巷保留完好，是国家5A级景区。

　　三者禀赋不同，生长逻辑却相通。站在被岁月磨得透亮的石板路上，知事看见它们虽已"老去"，却仍在呼吸、持续生长。

黄姚古镇的石板路上，有一处形似鲤鱼的奇石。

不退场的在地日常

　　刚踏进岔山村口，村里标志性建筑"风雨桥"里已摆开了瑶家长桌宴，玲珑菜色顺着木质长桌从桥头延伸至桥尾，其中一道糕点，腹部圆胖、两头尖尖，裹着白面粉格外惹眼，"这是我们村老辈人传下来的吃食梭子粑，过去人见母亲日夜守着织机持家，就照着织布用的梭子模样做了这米粑，用来纪念母亲。"岔山村村支书何茂云向知事介绍，当地小吃虽都不是山珍海味，却藏着赤诚心意。

岔山村村民沿街摆摊贩卖农副产品。

　　沿古街往里走，几步一家油茶铺，热乎的茶汤冲进球花、炒米、花生，焦香依傍着山风飘出老远。六七十岁的阿婆在古道两侧架起摊位，竹篮里码着自种的青菜、自晒的笋干等。恍惚间，好像这只是一场寻常的乡镇大集，游客在这里全面参与了他们的生活。

　　"现在沿街39间商铺，全是本村村民自己经营，光油茶店就有31家。"何茂云说，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2016年谋划发展文旅时，村里没多少人相信守着老宅能做生意，是当时村党总支书记的妻子孟金莲带头，拉着6户贫困妇女成立油茶互助社，开起了村第一家油茶铺。起步阶段格外艰难，转机随着基础设施完善和古道宣传的铺开慢慢到来。政府陆续修缮古道青石板、整治村容村貌，潇贺古道"入桂第一村"的名声渐渐传开，游客逐年增多。到如今，沿街商铺已有39家，从油茶小吃到瑶绣手作，全由村民依托自家老宅自主经营。从始至终，村里没整体招商外包，没迁走原住民，油茶还是家常煮法，梭子粑还是老辈传下的口味与模样，没有为了迎合游客改弦更张。

　　由岔山村而过的潇贺古道在古时主要供马帮过路，沿途售货窗户一般设置较高高度，以方便过路人不下马便可以选购商品，岔山村至今还保留着这样高度的窗户。

　　这正是潇贺古道沿线古村最朴素的发展逻辑：文旅发展本不需要本真生活来让渡，在地文化被更多人看见，并不意味着要被流量魔改异化。秀水状元村的毛氏宗祠至今仍是族人祭祀、议事、举办婚丧嫁娶的公共空间；黄姚古镇核心区内近2000名原住居民如常生活，清晨的菜市、傍晚的炊烟、写生的学生……最平凡的日常构成了古镇最真实的底色。

耕读不辍自成风骨

　　自秦汉打通岭南以来，潇贺古道上流转的从来不止兵甲与货物，更把中原的文教理念、宗族秩序与价值观念一路带向南岭深处，经千百年层层落地，最终嵌进了每一座村落的肌理，也为如今古村文旅发展提供了天然养分。

　　进士门楼、状元楼、"状元及第""文魁"牌匾……紧邻潇贺古道的秀水村，自唐开元年间立村至今已有1300余年历史，村子偏居山野，村民世代以耕织为业，却以"状元文化"而闻名——从唐至清，富川全县共录得科举进士133名，仅秀水村毛氏一族就占了27名；南宋开禧元年，村人毛自知高中乙丑科状元，"状元村"的名号由此流传开来。

　　秀水村门楼上高悬的"文魁"匾额，"魁"字缺少头顶的一点，寄托着当地传统中藏锋守拙的处世智慧。

　　科举制度废止百年有余，这份崇文重教的传统并未中断。"每年，村里以及周边学龄孩童都要到毛氏宗祠参加开笔礼，由族中长辈领着拜先贤、诵勉学诗文。"据景区工作人员介绍，秀水村逐步落地了成体系的"状元文化"体验与衍生业态。

　　知事在秀水村看到，状元楼、秀峰诗院等场所，常态化开设着开笔礼、成人礼、拜师礼等传统礼仪体验课，游客可身着传统服饰参与正衣冠、击鼓明志、朱砂启智等完整流程；村内还打造了微型科举文化展示馆、科举主题体验馆，设置"通关文牒"打卡、古装状元巡游等沉浸式项目，整个村落的"人设"清晰、可传播性强。

秀水村里一处重现状元大婚的体验式布景。

　　类似于秀水村的"状元"IP打造，立足本土文化根脉做活化延伸，是潇贺古道沿线村落共通的发展思路。黄姚古镇暮色四合时，提着鱼灯的巡游队伍穿过带龙桥，洒落星如雨。这项始于乾隆年间、2023年列入昭平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鱼龙灯民俗，如今已被打造成古镇核心文化IP——"鱼龙跃姚江・宋韵启千年"沉浸式夜游项目，串联东门楼"起灯"、带龙桥"商灯"等九大场景，跳出了正月初二的节庆限定，成为日常可参与、可感知的常态化文旅产品，也是拉动古镇夜经济的核心抓手。

古村落的新生活

　　夜里九点多，黄姚古镇迎秀街的特产店仍在营业，柜台上豆豉飘香。自从暑期鱼龙灯夜游开了之后，原本只做白天生意的铺子，现在常常要忙到晚上十点多。

黄姚古镇鱼龙舞表演现场。

　　一家小店的客流变化，也是黄姚古镇作为潇贺古道沿线龙头古村经济的微观缩影。作为整条古道文旅带上体量最大、业态体系最完整的核心增长极，黄姚古镇完整保留了明清街巷格局与原住民生活，凭借原生的商埠风貌与烟火质感于2022年获评国家5A级景区。

　　据公开数据，2025年黄姚古镇接待游客158.5万人次，较2024年上涨26.77%，目前黄姚古镇核心区域民宿、餐饮、特产商铺超700家，直接带动周边两千余名群众就近就业增收；黄姚豆豉、黄精酒等地理标志产品也依托古镇客流打开销路。

黄姚古镇游人如织。

　　龙头带动之下，沿线其他古村落也靠原生底色走出了自己的共富路。

　　"2016年启动文旅改造前，我们还是深度贫困村，到2018年就实现脱贫了。"何茂云算着账，岔山村村民在家门口开油茶铺、卖土特产，既能照顾老小，收入也比以往可观不少。岔山村从深度贫困村起步，靠恢复古道风貌、引导村民自主经营本土业态，仅用十年就实现了人均年收入从3000元到3.3万元的跨越，翻了整整十倍。

　　秀水村依托状元文化IP发展起"研学+"经济，2024年引入当地国企以来，累计为当地群众提供10个稳定就业岗位，100多个临时就业岗位，增收超50万元；农副产品购销业务联农带农40多户300多人，带动农副产品销售163万元。

秀水村村民在家门口开起特色小吃铺。

　　"推倒重来"绝不是古村振兴的捷径，保护与发展也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以保护为底色的发展，才能走得更稳、更长远。

　　两千多年过去，潇贺古道早已不再是交通要道，但它所留下的生长智慧依旧启迪来者：允许岁月留下痕迹，允许生活保持本真，允许文化慢慢沁润，古村不必强行"返老还童"。

黄姚古镇时光静谧。

　　（北京日报社原创新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