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邳州民俗专家王如坤先生几番邀约,要我去良壁村他的民俗农耕博物馆看一看他的收藏。2018年3月19日,约上文友立杰,前往岔河镇良壁村去。车沿岔良公路走着,远远望见三座佛塔立在田野间,便知良壁到了。 这塔是兴化寺的浮塔。此地原是唐代官修兴化寺的遗址,当年殿宇宏阔,代代修葺,后来毁于战乱,木石构件四下流散。老王本就是良壁土著,念着这一段旧史,经年搜罗残件,把浮塔复立起来,成了古村的地标。那些捡回来的飞檐碎块、泥塑龙头,都收在馆中专柜里,泥彩虽残,气度还在,依稀想见古寺当年的峥嵘。他最大的心愿,是有朝一日兴化寺能够重建,让湮没在风烟里的古刹,再回良壁。一个乡贤,凭一己之心力,留住一地传奇,想来叫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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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老王的院子,才晓得何为无物不藏,是物皆宝。院门口、墙根下、过道里,屋里屋外,满满当当,藏品逾万。院门两侧盆景错落,一株百年桂花桩最是珍奇。过道屋堆着旧时农家的生产生活用具,五花八门,数不胜数。都是我们小时候眼熟的物件,如今在乡下早难寻踪迹。我和立杰一时兴起,拿起货郎鼓、响板敲敲打打,少年时远远望着、心里发痒却摸不到的东西,今日握在手里,欢喜得不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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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面锅屋、饭屋、书房依次排开。锅屋里摆着几十年前的家什,烟火旧味扑面而来。两只泥塑猪头、虎头地锅灶,是老王依出土古物仿造的,模样鲜活,还能当真用来烧火做饭。地上那方小小的矮桌,老家唤作坐床子,我家里从前也有一张。围着小土凳,端粗陶小碗浅酌,少年时光顺着酒意,一点点漫上心头。他这些藏品最难得的地方,不是锁在玻璃柜里供人远观,不少老东西至今仍在使用,不是静止的陈列,是活的乡土日常,踏进去,就跌进旧日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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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和墙边到处是古石刻,从五六千年前的史前遗存,到古徐国梁王城的刻石,静静立在草木之间。有一块梁王城出土的石碑,上面刻着似字非字的纹样,古怪深奥,四五千年前先民留下的密码,至今无人能解。石刻多出自古建或是古墓,每一块背后都藏着故事,有的刻文晦涩,尚待考释。老王已经写过《邳州民俗》,手上还在打磨古徐文化、张良纳履、农耕文化的相关文稿,我盼着他日,能见到他的石刻研究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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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里最沉甸甸的,要数出土文物展区。最叫我们邳人心头一震的,是大墩子遗址出土的那块六千年前的残陶片,陶面上刻着“不”——这便是“邳”的本字。由“不”生“丕”,再衍为“邳”,一枚陶片,把邳地的根脉,直直牵到六千年之前。这道刻痕,是先民随手的记号,还是古地名的符号?老王琢磨多年,自有一番见解,那天细细讲给我们听,我录下影像,静待他日后解开这桩古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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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印花布作坊是每次到访必看之处。老王是蓝印花布省级非遗传人,祖上手艺,至今不曾丢下,前些日子还新置了大批土布。作坊墙上悬着数百张明清羊皮印花刻版,稀罕得很。这次又见他新收组装妥当的侯爷嫁女床,更是让人惊叹。床身繁复宏大,数十面戏文浮雕层层叠叠,细细看去目不暇接。更奇的是内壁环绕着仿郎世宁的画作,中西笔墨相融,引人遐想。当年置办这张床的主人,该是何等疼爱女儿,他哪里会料到,百年之后,这陪嫁的贵重家什,落脚在苏北这一处农家小院。 他的妻子,也是虎头鞋帽非遗传承人,一双巧手,做出来的鞋帽精巧华美,惜已辞世。老王送我一套她亲手做的虎头鞋帽,我好生收着,视作珍宝。老王自己也会塑泥面具,墙边一排,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民间工艺杂项占了三大展厅,衣帽首饰、针线零碎,满满都是邳北乡土的气息,一器一物,都藏着民间的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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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凭证展区又是另一番天地。最难得的是一整套清代家族文书,六十余年的分家、粮税、契税凭据,几百张契约完好相连。当年老王从鲁南一户人家的蛇皮口袋废纸堆里淘来,花了整整一周慢慢分拣整理。那户人家的老寡妇,因子女不和立下分书,往后数十年里各家完税纳粮的凭据一并留存,是研究旧时乡村经济、赋税制度难得的一手材料。老王打算潜心考证,将来成文办展。一柜的老烟标,一纸一纸的旧凭证,随便拿起一张,背后都牵着一户人家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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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屋四五十年前的日用杂件,马灯、麻鞋、杆秤、锣鼓,都是过来人熟稔的旧物。亮点是窑湾古镇留下来的秤王。老王从前在窑湾开蓝印花布作坊,顺手搜集了数千片古瓷残片和诸多民间玩意儿。还记得从前去窑湾寻他,他拿给我看内藏春宫画的微型账本,一方带名人题字的镇尺,当时便赠予了我。这一回,又送我一盏旧马灯。 寻常百姓的日子,向来难登宏大史册,可历史本就离不开这些细碎的烟火。若非老王这样的藏家,数十年踏遍乡野,收别人眼里的“破烂”,这些乡土记忆,早就随岁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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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后头,古村正在悄悄变样。四层新洋楼一幢幢拔起来,百年老屋残垣夹在新楼中间,还有地基正在开挖。几处无人居住的土院,墙塌屋斜,任由风吹雨打,兀自立着。看着叫人心下怅然。时代脚步太快,凭一人之力,终究拦不住古村消逝,只能留住一缕淡淡的乡愁。只盼这几处断壁残垣能够保全,它们早已不是无用废墟,是有分量的民俗物证。村里还有一处院子格外有趣,红院墙,停着红色机车,新旧撞在一起,生出一种别致的喜感。 书房挨着饭屋,老式文房用具样样齐全,展柜里排着明清、民国的文稿文具。三间堂屋,中间客厅,两侧卧房,老床、屏风、供桌、柜橱依次排布,一屋家居老物件成串成套,件件有源,琳琅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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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守着良壁这一方小院,以一己之家,成一座民间博物馆。万千旧物,藏宝于乡野之间。世人看收藏,或当雅趣,或当买卖,于他,却是打捞乡愁,接续文脉。大史书写王朝兴替,而老王收藏的,是我们邳州人的烟火来路。 曾在良壁村当过两年多副乡长的母亲回忆说,当年就数岔河与良壁最大。大即是老。要问有多老,街头健在的那棵唐代手植古槐就是明证。每次来良壁都要看望古槐,顺路感受老村味道。残垣颓壁的土屋,土路上撒欢的鸡群,炸油过的花生饼(那是小时的最爱零食),而在一家农户中看到的原汁原味古色古香的真正纯手工烙煎饼更令人唏嘘不已:那妇女说,现在没几人会这样烙了。她娴熟的用竹篾赶着煎饼糊,还为女儿在薄薄的煎饼上打了两个鸡蛋。新煎饼裏挟鸡蛋的奇香扑鼻而来,抽抽鼻子吸吸香气,又岂止是醉了,眼睛还酸了,这幅母爱图也是我小时最喜欢最期盼的场景啊!这场景有两幅最难忘,图中的主角分别是城里的母亲与乡下的姥娘!烙煎饼的灶房门口有粪箕子,又勾起我下放知青时三个月粪管员生活的回忆:冬日早晨挨家挨户背着粪箕提着秤收大粪。有回忆的人生才叫生活,有老味道的村子才迷人。老村味道,就是一抹乡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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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每次来良壁,都要亲亲我的这棵唐古槐!我出生前母亲已在良壁工作了一年多,在县医院生下我,到徐州军分区工作的父亲那儿做完月子,我的父亲母亲就把我抱回良壁来,母亲还要继续她的工作,她当年就住在街南路东借用的一所民房里,离那棵唐代大槐树不远,哪天不得看上几次,围她转上几圈?直到三个月后,1957年1月,她怀抱我两天踏雪行百里路来县城开三干会,会后就落户县城父亲工作的武装部宿舍,没再回去。多年前我第一次来良壁访民俗家老王,槐树下留影给母亲看,才知我曾有这一段古槐奇缘。
一恍八年过去,身在北京,因为整理《北漂带娃姥爷的花样年华》,得以回看当年拍下的照片与视频,写下的微博,一桩桩一件件,都还在眼前,于是整理成文,留下一段难忘的记忆。 民间藏家默默捡拾散落的历史,他们值得我们躬身致敬。 历史,正靠着许许多多这样的普通人,悄悄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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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26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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